《新乱世佳人》

第03章

作者:黄蓓佳

心碧站在大门口,右手在额上打一个眼罩,遥遥地往巷口张望。

春阳已经有几分骄人,心碧穿一件深蓝色葛丝缎的夹绒旗袍,脖子上是一条短短的雪白丝巾,一头搭在胸rǔ处,一头掖进了旗袍的斜襟中。她的满头青丝依旧光润乌黑,沾了刨花水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盘出一个肥满硕大的圆髻,外罩勾出花卉图案的纤巧精致的黑丝网罩。脑侧近耳根处,按当地妇女的习俗,斜插一对清早才刚摘下来的含苞慾放的白兰花,阵阵暗香从花蕊中沁透出来,闻着令人目爽神恰。随着说话走路的节律,头部微微摆动,花香时浓时淡,像是故意挑逗着你捉迷藏似的,总让你在忘却它片刻之后又深深为它的香气陶醉。

外人猜测四十出头的心碧的年龄,起码要把她看小十岁。身材的娇小苗条是一个原因,脸上皮肤的光洁细嫩又是一个原因。自从几年前老爷死后,心碧几乎杜绝了脂粉胭红一类的东西,皮肤却无意中因此得利,白皙得越发细腻自然。眼角四周少不得略添些浅浅的鱼尾纹,整张面孔却从此有一种苍凉和委婉的韵味,能让人从中读出许多非同寻常的内容,像嚼过橄榄的口舌,余香悠长,久驻不散。她每隔一段日子要让桂子替她绞脸,在海阳妇女中,这是既为贵妇又为平民所共同认可的美容手段。用棉线绞过的面孔光洁异常,鬓角、额头、眉眼及口chún处清清爽爽无一根杂毛,更显出一个人风清月白的鲜亮。

在暮春上午的阳光下,心碧站在门口,扬起的就是这张刚刚绞过的洁净的脸。她站在这里其实并无具体的等待对象,起国仅仅是清早洗漱时有喜鹊绕着她的头顶喳喳叫唤,而后一家人坐下来吃粥,她鬼使神差地多拿了两双筷子。她笑着对心锦说:“莫非今天家里有客人要来?”

从说过那句话,她开始心神不安,坐在房间里替孩子们铰鞋样,铰出来的两只竟是一顺往左的,气得她把鞋样扔了,干脆跑到门口看看动静。

桂子提了一桶水从天井穿过,见她打了眼罩痴痴张望的样子,说:“太太,你还真信那些兆头?”又自言自语,“有谁会来?世道不太平,亲戚们也难得走动了。”

心碧听见她说,转身嗔怪道:“当真我们董家就没有客人上门了?回头要有人来,罚你烧菜。”

桂子笑笑:“烧菜就烧菜,我是巴不得有事情忙。想当年得福掌厨的时候,哪天不是七荤八素忙得团团转?厨房里听得见锅勺响,就是这家人的福气哟!”

心碧叹口气:“你这话,说得人心里酸酸的呢。”

两个人扯这几句闲话的工夫,巷口却果真拐进来一辆黄包车。远远地,车轮在高低不平的青砖路面上轧出咯噔噔的响声,车里一大一小两个人,随车身的摆动摇摇晃晃。心碧紧张起来,她不知道这辆车最终是否会停在她的门口,清晨的兆头是不是就在这两个人身上应验。她重新打了眼罩,把头顶上耀眼的光线挡掉一些。现在她看得清楚了,车上坐着的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人,不是薛暮紫薛先生吗?旁边那个小的,天哪是绯云噢!

心碧又惊又喜,一时竟目瞪口呆,忘了该上前迎上一迎,怔怔地直到车子在她面前停下。

薛暮紫翩翩地下车,一手拎了长袍的开叉处,含笑对心碧:“莫非多半年不见,董太太竟不认识了?”

心碧“噢”地一声,这才从过分的惊喜中回悟过来,也笑道:“你看我,这一惊一喜,连待客的礼数都忘了。快,快请进去坐。”说着就上前帮着往下拿行李。那绯云跟心碧也是稔熟的,照先前的习惯开口叫了她一声“董家妈妈”。心碧怜爱地应了,伸手揽进怀中细看,只觉多半年不见,绯云越发乖巧可人,身条儿也拔了高,细溜溜的,只怕比同岁的克俭还漫出个头顶。

薛先生进门,一家人都欢欢喜喜。孩子们是上学去了,心锦和桂子泡茶拿果子忙得团团转。桂子不待心碧吩咐,挽了菜篮子便出门买菜。心碧问绯云:“你娘怎么不一同来玩玩?”话才出口,绯云已经是红了眼圈。心碧一怔,知是必有变故,又转头去问薛暮紫。薛暮紫说:“先前是你从城里逃难下乡,如今轮到我从乡下逃难进城了!”

原来自从沈沉旅长一死,保安二旅再无人能主政一方,今日来个人要投日本人,明日来个人又要投国民党正规军,今天跟日本人打,明天又跟新四军打,竟把好好一支队伍弄得乱哄哄如丧家之犬。上埝镇一镇的百姓,在这方方面面的拉锯战中被折腾得家无宁日。有一回日本人下去扫荡,绯云的母亲金花躲避不及,几个日本兵抓住她就疯狂轮姦。金花气恨交加,等最后一个兵从她身上爬起来低头提裤子时,她猛然朝他枪上的刺刀扑去,自己把自己刺死了。薛暮紫说到这里,眼圈红红地指着绯云:“今番进城逃难,十之八九也是为她。眼看她一天天地长成大姑娘,我是时时刻刻都怕她再碰上她娘那样的事。”

心碧听薛暮紫说着,一时想到当年在薛家金花为小玉儿煎葯熬汤的样子,一时又想到沈沉笑嘻嘻坐在她床边说话的神态,眼前交替着出现死去的薛老爹和留在上埝嫁人的兰香,心里只觉憋闷得透不过气来,揽了绯云在怀中,哽咽不能说话。倒是心锦体谅到她心里的苦楚,跟着淌几滴眼泪,赶紧擦了,站起来说:“你们坐着慢慢说话,我这就去收拾出一间房来。薛先生只当这里是家,住多久都好。”

薛暮紫慌慌地跟着起身:“大太太,怎好麻烦你动手?使不得,使不得。”

心锦说:“怎么使不得?我这个妹妹心碧,我董家几个孩子,哪个不是在上埝托你的照顾、受你的恩惠?今番你进城来投我们,是天菩萨有眼,让我们得着这个还报的机会。天意不可违,你就不要再阻着挡着了。”

心锦这一说,薛暮紫倒真的不便推辞,当日就由她安排,在客房里歇了,吃了一顿颇为丰盛的接风的酒席。孩子们相见,自有她们的种种快乐,烟玉从前就跟绯云最最交好,到晚上干脆把绯云拉到自己床上,两个人头靠头说了半宿的话。

第二天薛暮紫就找到心碧,说他进城不是来白吃白住的,董家孤儿寡母,若把他一个大男人供在家里,真要比打他耳光还难受了。再说,他有这一身医术,想来对付父女二人的生活该不成问题。他只想请心碧帮他在城里租两间房子,他用来开个诊所。

心碧想想他说得也对,硬要留他白吃白住,换了是谁心里都不会自在。心碧就跟心锦商量,想把大门堂两间房子隔出来,现成的大门,开诊所再好不过。旁边院墙另打个小门,她一家进出也就够了。如今反正事事从简,留着那花架子的大门堂实在是浪费。

心碧的主意一说,皆大欢喜。心碧本是要将门堂借与薛暮紫用的,无奈薛暮紫坚辞不肯,且搬出心碧当年住薛家飨堂也付了租金的理由,一定要心碧写了租约,言明每月租金的数目。心碧犟不过他,也只得允了。

当日下午,心碧和桂子两人便动手将两间大门堂收拾干净。薛暮紫自己上街买了黑漆和白灰,登高爬下把四面墙壁刷得雪白,窗框门柱另用黑漆描了,弄得头上身上都是灰点漆斑。桂子赞道:“想不到薛先生这么能干,一个人就能把两间房子出了个新!”薛暮紫笑笑说:“新诊所总要有个新诊所的样子,弄得整整洁洁,病人进门眼前一爽,心里畅快,病先就好了几分。这叫心理治疗。”桂子说:“我弄不懂什么心里心外的,只晓得薛先生医道好,在这里开诊所,左邻右舍都要沾光了,是大家的福气呢。”

诊所的招牌,薛暮紫是拿出去请人做的,二尺见长半尺见宽的一块木板,白漆上得溜光水滑,上书八个隶字:“祖传中医,专治内科”。用三寸长的大钉子往门口墙上一钉,立时就有了几分诊所的气派。

剩下一个良民证的问题不太好办。心碧琢磨能不能找亲家冒银南想想法子,他是商会会长,照说这点事情不在话下。

也是薛暮紫的运气,没等心碧去找冒银南,董家六角门里钱少坤养的那个小寡妇却自动来找心碧。原来她近日怀上了钱少坤的孩子,下身有时无故出血,小腹也隐隐坠疼,她担心哪天会突然小产,又碍着自己是钱少坤没名没分的姘妇,不好意思大模大样进诊所去,就找了知情的心碧说话。心碧马上把薛暮紫领进家中,替那小寡妇诊了脉。只一剂保胎安神的葯吃下去,小寡妇病象全无,竟是灵验得很。心碧替薛暮紫打了包票,包小寡妇怀胎九月直到生养母子平安。小寡妇自是感激不尽。心碧趁机提出弄张良民证的话,当然也就为对方一口答应。没过几天,一切果真办得妥妥帖帖。

薛暮紫一开始生意还有点冷清,经心碧介绍几个相熟的病人过来,吃葯扎针,病情各有转机,遂名声大振,很快地门庭若市。薛暮紫跟心碧开玩笑说:“你这大门堂是我的风水宝地,说不定我下半辈子在这里要发起迹来呢。”心碧也笑道:“发迹好啊,将来我们克俭娶了绯云,让我这个做婆婆的跟着沾光。”

每旬逢七,心锦必定要带桂子到定慧寺烧香。

去烧香,供品是少不了要带的。从前有钱的时候,心锦在供品上顶不肯马虎:夏天西瓜水蜜桃,冬天苹果核桃梨,外加四色茶点。如今是没有那么讲究了,篮子不过装些海阳本地土产:柿子、菱角、白皮萝卜、几把花生、炒熟的豆子、米屑饼、潮糕。隔夜把这些零碎装好,用一块白毛巾盖上。克俭顽皮,常常故意在心锦眼皮子底下偷着掀开毛巾抓一把豆子。心锦就吓白了脸儿大叫:“小畜生哎,这是供菩萨的东西,拿了要烂手的!”一面拐着两只小脚追过去,从克俭手心里把东西要回来。

屡屡如此,成了娘儿俩之间一场乐此不疲的游戏。

供品备好了再备香烛。卖香烛的小贩天天从定慧寺门口直排到闸桥。有人巧舌如簧,三两句好话一说,心锦不得不买;有人在摊子上竖一尊无锡泥菩萨像,再点上一根香做幌子,青烟缭绕中心锦大为感动,也不能不买。再有那些瞎的拐的、老的弱的,心锦一概加以怜悯,多多少少要照顾他们一点生意。如此这般地走一趟下来,钱就不知不觉花出去了,直花得身后桂子心疼。忍不住嘀咕几句,心锦反过来劝她:“譬如行善积德吧!这是替儿孙下辈子存的钱。”桂子不解,说你钱都送出去了,怎么能说是存?心锦笑道:“人在世间做的事,一桩一桩都被天菩萨看在眼里呢。我今日有钱,今日拿出来给了那些比我更需要的人;明日我儿孙们穷了,想要钱用了,天菩萨自会叫别人拿钱出来给他们用。在我们自己,这叫‘施恩不图报’,在菩萨那里,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地人间,可以说事事都有个因果啊!”

桂子被她说得不言语了,心里并不十分服气:你大太太一辈子做了这么多善事,逢到董家有难,比如说克俭遭人绑了票,菩萨怎么不开天眼,反倒是做姐姐的绮玉路迢迢赶来相救?

两个人相搀相扶着进了山门。先到金刚殿,给笑眯眯的大肚弥勒佛点上一炷香,跪拜磕头,奉上供品。接下来顺着次序是两边的增长天王、持国天王、多闻天王、广目天王。这四大天王执掌乾坤,能让天下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跪拜他们不为小家,是为天下,这就有点“忧天下之忧,乐天下之乐”的意思了。转过一面,跟大肚弥勒佛背靠背的韦驮佛自然不能忘记,这佛像扬眉执杵,气势逼人,是四处巡游专管抓强盗小偷的神,乱世年间更少他不得。

出金刚殿,穿过庭院,沿九重石阶而上,越过护门,便是大雄宝殿。这里的佛像就多了,除支六高的西天如来佛之外,还有他的众多菩萨弟子、力士、天王、罗汉,还有上界的香、花二圣,侧旁的梵王、帝释,十二圆觉菩萨,善财童子,南海普陀观音大士。菩萨虽多,各司其职,要拜都得拜到,忘掉哪一个都不是玩的,说不定人还没出庙门,报应就落到身上来了。自然拜也不能白拜,要烧香点烛,要奉上供品。有时候供品带得少了,实在不够分配,心锦小心地将一个米屑饼或一块潮糕掰作几块,使得个个都有一份,充分体现童叟无欺的公平原则。

这一圈跪拜下来,两个半大老太太已经是头昏眼花,腰酸腿软。

坐下来歇歇脚,回家去吧?且慢,还有事要做。

在定慧寺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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