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乱世佳人》

第08章

作者:黄蓓佳

凌晨四点钟,之诚的部队悄然埋伏进老龙口附近的阵地。曙色朦胧,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似乎能听得见露水从空中落下来的清脆的嘀嗒声。阵地远看跟附近的田野没有分别,仔细辨认,才看见绿色的藤蔓之下有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冰冷闪光。

已经晋升为国民党整编第四十九师上尉营长的冒之诚对即将到来的战斗信心十足。烟玉托老高送出来的情报不会有误,老龙口四面水网,只一条公路从水网中穿行而过,他们埋伏的地方正好能卡住公路咽喉,届时两头一拦,小鬼子无路可逃,这就成了地道的“瓮中捉鳖”。

之诚轻轻地转动脑袋,用目光四下里寻找思玉。隔了阵地上胡乱“生长”出来的藤蔓植物,之诚发现不远处有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同样在看着他。目光对接后,那双眼睛摹地一弯,笑出一片灿烂。

富家小姐出身的思玉,经过一段时间的勤学苦练,已经成了部队里很不错的医务人员。官兵们喜欢看她背着葯箱笑嘻嘻走来走去的样子。她的大方、活泼和机敏几乎是与生俱来,用不着再做任何修饰。她得意地告诉之诚说,论医术,除了开刀割肉,一般性的打针换葯已经不在话下。有一次之诚帮她做一个小小的手术:在没有麻葯的情况下替一个士兵取腿根里的子弹。手术中士兵哭叫得杀猪一样,之诚满头大汗按紧了士兵的手脚,尽量把眼睛扭开不看。倒是思玉不动声色,从头到尾做得分毫不乱。事毕之后之诚发现自己的一双手令人羞愧地抖动不停,就问思玉怎么会无动于衷?思玉说她见天和血肉脓创打交道,看见伤口跟看见一团烂棉花没什么区别。之诚对思玉的天生大胆敬佩不已,觉得女人真是上帝创造出来的尤物,她们随时随地总会有让人吃惊的表现。又觉得思玉这辈子要是不当兵打仗真是屈才。

当兵的都怕打埋伏仗,趴在高低不平的湿土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分分秒秒都是度日如年。一小时之后,之诚背上的衣服早已被露水濡得湿透,胳膊腿酸麻得过了劲,反倒没什么感觉了。这时他听见身边传来轻轻的呼噜声,微偏了脑袋去看,原来是小传令兵已经趴在阵地上睡得人事不知。之诚又好气又好笑,玩心大发,伸一根树枝过去捅捅传令兵的胳膊。小伙子摹地一惊,睁开睡意惺松的眼睛就要摸枪。之诚低声喝道:“拿出精神来!”传令兵这才红了个脸,难为情地对之诚一笑。

笑靥尚未从传令兵的脸上消失,前面何庄方向忽然传来砰的一声枪响。像是一个事先约好的信号,各种各样的枪声手榴弹声立刻大作。枪声先以单发的居多,声音也显得沉闷滞涩,毫无疑问不是日本人使用的武器。片刻之后,清脆的机枪声和三八大盖的声音也加进来了,间或还有小炮的轰响,何庄方向一时间热闹非凡。

“怎么回事?”之诚自言自语道。他一把掀去头上的伪装,从埋伏地点跳了起来,拣一块高地站上去,往何庄方向伸长脖子张望着。相隔了三五里路,想要看见前方发生的一切自然是不可能,这就使之诚越发惊诧,想不出前面正在发生着什么意外。莫非是当地民兵和小股土匪抢先动了手?好像不大可能。日军大部队出城,来势汹汹,民兵和土匪们势单力薄,避之还唯恐不及,谁会小命不顾地以卵击石自讨苦吃?

之诚浑身燥热,急得团团直转。突发的事件破坏了他们部队的整个歼敌计划,原先设计好的方案、几天以来憋足的劲、一腔保家卫国的英雄豪气,眨眼间就要化为乌有,这简直就像到嘴的肥肉被别人抢走一样,心里窝火得要炸了肺。

团里的传令兵跑步过来,告诉之诚说,已经证实前方跟日军交火的是新四军部队。之诚大为吃惊,说新四军怎么可能同时得到情报?传令兵嗫嚅,实在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只是鹦鹉学舌地下达了团长的指令:全体急行军奔赴何庄,尽可能地参与战斗,务必把失去的肥肉再夺回来,能吃进多少就吃进多少。

军令如山倒,之诚自然是没有二话可说。他匆匆集合了部队,一路小跑奔向何庄。路上他把驳壳枪掂在手里,帽子掀向脑后,袖子挽到了肘弯,跑得脚下生风,眼冒火星。思玉赶上来,不解地问他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之诚没好气地答道:“你问我,我问谁?”思玉眨巴着眼睛,惊讶地偷视之诚,不相信他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心急如火,紧赶慢赶,前方枪声却是令人遗憾地渐渐稀疏了。枪声的稀疏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不是新四军就是日伪军占了绝对上风,他们的对方开始溃退,抑或彻底丧失了抵抗力。之诚几乎不能相信这个事实。一场渴盼中的战斗怎么能结束得这么快?他的部队还没有赶到呢,他还没有打出去一枪一弹呢,当真吃不到肥肉,连汤都喝不上?

及至之诚一身臭汗赶到何庄,他才知道自己是真的喝不上汤了。眼前是激战过后的一片狼藉:庄稼被打得七零八碎,遍地弹痕,烧焦的黑土上冒着缕缕轻烟,空气中混杂着硝烟味、血腥味,奇怪的是非但不见尸体和伤员,连一件散失的武器也没有。这是一场干净利落的伏击战,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迟疑彷徨,能想像出来指挥员事先的精心策划和手上情报的准确性。

之诚呆呆地想,是王千帆指挥的这场战斗吗?他从哪儿得到的情报呢?日本人又怎能如此不堪一击?果然是东方帝国的威风已去?

小传令兵急匆匆跑过来,报告说老龙河里发现了新四军的船只。之诚一个激凌,马上跟他过去。爬上老龙河的高堤,果然见有一艘木船搁浅在河水当中的草滩上。船舱里显然装载了太沉的东西,吃水线几乎与船帮平齐,难怪航行途中会搁浅。船上的战士都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奋力推船,心急火燎的样子。有人回头看见了堤岸上站着的之诚,跟其他人说了句什么,推船的人便越发慌乱,一个个使出吃奶的劲来,弯腰撅臀,终于将那船推得转开头去。

小传令兵眼尖嘴快,大声叫了出来:“营长,船上装着日本人的小火炮!还有枪,子弹箱……你看!”

之诚阴沉了脸,一言不发。

小传令兵兴奋地叫着:“追上去呀!打他们!把船上的武器夺回来!”

之诚回头喝道:“瞎激动什么?”

小传令兵嘟嚷着:“本来就该是我们的东西。再不动手就晚了。”

之诚沉吟着,不知道追过去是不是合适。没等他做出决定,从他们刚才过来的方向突然又开始枪声大作,接着听见汽车的轰鸣,车轮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地扑盖过来。之诚回头时,堤岸下猝不及防的士兵已经被汽车上的机枪撂倒了一片。之诚大惊道:“不好,是日军的增援部队。”

他顾不得河滩里扯满了风帆顺水而下的船,三步两步奔下堤岸,两手卷在嘴边,对他的士兵大声喊着:“撤到公路两边!注意掩护!”话音刚落,一颗子弹已经飞过来,不偏不倚打中了他的大腿。刹那间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他瞪着一双惊讶的眼睛,望着自己的一条裤腿迅速被鲜血染得乌紫,一时竟觉得莫名其妙。麻木的感觉逐渐爬上腰、肩,浸入大脑,他无法抵御地昏迷过去。

再说抢在国民党前面大胜而归的新四军这边,那条运载武器的木船一路上因为过于吃重,险象横生,亏得绮玉带了另一条船赶来接应,把满船的武器分作两处,吃重的木船才得以松了绑。此后一路顺风顺水,两条船扯着满帆飞速前行,不到两个时辰就抵达芦苇荡里的新四军驻地。

走旱路先行到家的战士们都等候在码头上,兴兴头头地七手八脚把武器搬下来。锃亮的歪脖机枪,锃亮的日本小火炮,沉甸甸的子弹箱,打从抗战开始,这是他们第一回到手这么多新式豪华的武器,从团长到战士无不心花怒放。

王千帆和团长之间为此还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王千帆认为这批武器要上缴一部分到总部,团长死活舍不得,搂着一把歪脖机枪不肯放手。团长的理由也很充分:自己从敌人手里夺过来的东西,凭什么要给别人去用?三千帆说了许多党员要顾全大局之类的话,团长仍然坚不松口。团长说你如果不去报告,没有人知道我们有这些武器,这可是全团战士吃饭的家伙,是日后打胜仗的保证呢!王千帆就问团长说:你是不是在党的人?连这条命都是属于党的,几件武器倒舍不得拿出来?团长感觉这两者似乎算不得一回事,可是他说不过王千帆,不能不忍痛割爱。他对王千帆发牢騒说:“跟党性太强的同志一块儿共事,连点私房钱都存不下。”王千帆好脾气地笑笑,井不计较团长的这几句怪话。

从团部出来,已经是开饭时间,战士们似乎都没心思吃饭了,一个个恋恋不舍地围在缴获的轻重武器前,有人殷勤地拿擦枪布细细擦着机枪的每一个部位,还有人趴着研究火炮的内部结构,再指手划脚地讲给别人听,一副内行的神气。

王千帆感慨地想,武器的确是战士的生命,手里有了这么多漂亮的家伙,你看大家士气有多高涨!心里这么想,就越发觉得今天这场战斗打得太值了,绮玉从烟玉手里截过来的情报也太重要了。

想到绮玉,忽然奇怪这半天怎么都没有见到她,便离开驻地四处去找。沿河边走了一段路,才发现绮玉孤零零地坐在河边一棵老柳树下,满腹心事似的。千帆走过去,也在她旁边坐下,胳膊肘捅捅她的手臂,开玩笑地说:“怎么,不敢见人?怕战士们把你抬起来庆贺啊?”

绮玉侧过头,眼睛里是满满的怅意:“千帆你说,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开心?好像抢了别人的东西一样,心里总觉得虚虚的。”

王千帆拍拍她的手:“别这么想。都是抗日部队,谁打不是一样?再说,国民党的武器本来就比我们好,老蒋不肯花钱给我们买,难道还不准我们到日本人手里抢?我们一样是拼了性命的!”

绮玉说:“思玉和之诚日后知道了会怎么想?烟玉会不会怪我?毕竟这情报是烟玉为之诚弄的……”

“如果换了你是思玉,你想她会不会同样如此?”王千帆笑笑地看着绮玉。

绮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毫无疑问思玉也会这么做。战场上谁不想建功立业?只要不是抢着当逃兵,她有一千个理由为自己辩护。

尽管如此,绮玉坚持没有要缴获武器中的任何一种。她总觉得有些心虚,愧对自己的家人。

烟玉走进家门。桂子坐在天井里的一张竹凳子上,手里抓一把青青的豌豆,有一下没一下地剥着,时不时地抬眼瞥一下门外。看见烟玉,她忙不迭地站起来,慌慌张张带翻了盛豌豆的碗,满地豌豆绿珍珠似的乱滚。

烟玉惊讶地望着桂子,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反常。桂子嘴一咧,勉强做出个笑,想说什么,又终于没说。

烟玉看定了她,轻声问:“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桂子也轻声说:“四小姐,你还是别进去了。”

烟玉越发不解:“为什么?”

桂子怜悯一样地看着烟玉,叹口气,不肯再说。

烟玉是个犟脾气的人,越不让她做的事,她越是要做。当下她略站一站,依稀听到后院里有声音,就径直穿过敞厅往后走。

声音是从原先思玉住的房间里发出来的。先是薛暮紫说:“把他的裤腿剪开来。”片刻之后有人哎哟一声叫,烟玉听出好像是之诚。接着心碧和思玉一迭声地问能不能治好,薛暮紫回答说情况不太好,断了的腿骨已经长错了位。思玉急道:“薛先生你要想办法!之诚伤好了还要骑马打仗的。”薛暮紫的声音颇有点为难,好像是说他对骨科不太擅长,接骨成功的把握不大。之诚声音虚虚地说是没关系,死马当做活马医,是好是歹都不怪他。薛暮紫问了一句:“长错了位的这条腿要重新拉断开来,你吃得消?”之诚说他吃得消。薛暮紫有片刻没有说话,大概在心里盘算什么。然后他吩咐心碧和思玉抱紧之诚的身子,说:“他怎么叫唤你们也不能放手,要下得狠心。”

烟玉踮脚走过去,从窗户里看见薛暮紫抱住了之诚的那条伤腿,定一定神,喊道:“一——二!”他用劲一拉,心碧和思玉措手不及,身子跟着往前一闪。之诚嗷地一声嚎叫,顷刻间头上脸上汗出如雨,眉毛鼻子缩成一团,嘴chún死咬着,喉咙里发出吭吭的喘息。思玉丢了手,一下子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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