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乱世佳人》

第01章

作者:黄蓓佳

这一年的秋天,驻守海阳的日本军队终于投降。率先进城的不是国民党整编四十九师,却是新四军九分区主力八团的全体官兵。

入城仪式相当热闹。海阳市民们从日寇长达八年的统治下解放出来,不免有一种拨开云雾重见天日的新鲜感。他们自发地组织队伍上街欢迎,商家们还凑钱买了红绸彩旗什么的,把队伍沿途经过的地方装点得花花绿绿煞是喜气。各学校的学生们腰里绑了腰鼓,手里抓着扎了红绸的跳“莲湘舞”的竹竿,打扮成桃红柳绿的一片,只等新四军的队伍一露面,就唱起来跳起来。这其中就有腼腆的中学生小玉。

克俭领到的是敲大鼓的任务。他穿一身镶边的裤褂,神气十足地爬站在一辆拉货的平板车上,每敲一声都把系红绸的鼓锤扬到了脑后,时而跺脚时而扭腰,变着法子弄出种种花样,惹得好几个女中学生偷眼看他。

独妍把救济院的孤儿们统统领上了街。他们手里举着的是自己做成的花环,小脸上很不习惯地被独妍搽上了胭脂口红,因而每个人的神情都格外拘谨,夹在满街欢乐的人群中,怎么看都有点别别扭扭。

薛暮紫手里抓的是一面写有“欢迎”字样的小三角旗。他依旧一身青布长衫,整洁的鞋袜,嘴角有淡淡的一点笑,安静中总透着点与世无争的悠然。他的女儿绯云害羞地半躲在他身后,时不时探出脸来去看远处的克俭。她脸上有微微的一抹红,眸子亮闪闪的,一排珍贝似的牙齿细密地咬住了下chún,是那种心里藏了秘密的快乐。

队伍是从东门进城的。因为事先知道要有这么个盛大的欢迎仪式,战士们都提前把自己的军装该洗的洗了,该补的补了。新旧不同、颜色不同的军装扎上皮带,裹了绑腿,看上去倒还整齐划一。又因为每个人的精神面貌出奇地高昂,黝黑干瘦的面孔一律严肃,嘴chún紧闭,双目放光,挺胸抬头走出一股浩然之气,围观的市民越发为他们这么多年的艰苦征战而感动,有激动万分的女孩子当场失声痛哭,把手中的纸花接二连三抛进队伍,引出一场又一场小小的混乱。

团政委王千帆是所有欢迎人群最注目的对象。都知道他是本城人氏,能文能武,年轻有为,此番又亲眼见到他高挑身材,眉眼疏朗,神态谦和,不少人不由得在心里暗暗称赞,把那对共产党新四军的崇敬之情化作了对眼前具象的王千帆的仰慕,拥上来跟他握手,把花环套上他的脖颈,把红红绿绿的纸屑洒了他满头满身。

王千帆好心清地笑着,对走在身边的绮玉说:“你信不信?共产党在海阳城里是很得人心的。”

绮玉伸着细细的脖子四面张望,含混地应道:“唔。”

王千帆好奇地循了她的目光也向四下里望:“你看什么呢?”

绮玉说:“我娘怎么没出来?”

王千帆笑道:“你娘为什么就一定会出来?”

绮玉满面怅然地说:“我看见冒家太太和薛先生都出来了。”

王千帆猛地将她一拉,避过身去,因为又有一把纸屑劈头盖脸地洒了过来。人群中扬起一片欢笑声。

绮玉心里小小的遗憾很快就被巨大的欢乐冲淡了。毕竟这是他们胜利的日子,娘在不在场无关紧要,娘只是海阳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

心锦吃力地拐着一双小脚,扶了墙壁从大门外回来。她满头白发,腰背佝偻,看上去完全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因为虚胖,她走路总是喘气,细细的腿脚更是与她沉重的身躯不相配套,令人时时为她捏着一把汗,总好像她随时随地会因头重脚轻而栽倒下来似的。

她在天井里就站着喊起来:“心碧!心碧!”

心碧拿着抹布出现在敞厅门口。她问心锦:“大姐,出什么事了吗?”

心锦说:“街坊邻居都上街迎新四军去了,你不去怕是不好吧?”

心碧淡淡一笑:“女儿女婿都是新四军的人,我做娘的难不成还要跟他们讲客气?”

心锦点头道:“话倒也是。”

她放下心来,颤颤巍巍地踏上台阶。心碧伸手拉了她一把,埋怨说:“叫你少走动。你这么丁点大的脚,跌个跟斗可怎么得了?”

心锦喘着气答:“一个跟斗跌死了是福气啊!无病无痛地去了,你说这有多好?我吃斋念佛就是求这么一天呢。”

心碧把手里抹布抖一抖:“大姐你别说了,听着心里酸酸的。”

心锦笑着摆一摆手,坐下来拆一个旧棉花套子。自从桂子告老回家,少了个帮忙的人手,心碧家里家外担子更重,心锦从心里舍不得她,总是摸摸索索地想替她多做点儿杂务。

海阳这地方虽是产棉区,差不多的人家过日子还是不敢糟蹋,棉花被子盖旧了,胎絮不免发硬,盖在身上冰冰的僵僵的,这就要剥去网胎絮的棉线,将老棉花撕成一片一片,送到弹花店里重新加工。董家在过去,这样没面子的事情是不肯去做的,新棉花被子盖上几年,自然淘汰了做垫被,或者赏给下人们盖去。如今穷到了骨头里,也就顾不得面子里子,该做的事情一样一样做起来,总是实惠要紧。

心锦嗤啦嗤啦地撕着粘牢在胎絮上的棉线,一面随口对心碧说:“共产党的江山,这回该是坐稳了吧?”

心碧正在用抹布擦拭香案上的几件瓷器,闻言回头:“大姐几时关心起政局来了?”

心锦说:“你又笑话我!我一个快入士的老婆子,哪里懂外头那些大事情?我是想,假如共产党能坐稳江山,绮玉这一趟进城就该不走了,要替她收拾一间房子出来。她早先的那一床铺盖已经给了小玉用,不如把烟玉的那一床拿了给绮玉,你说呢?”

心锦这话说罢,有半天不见回答。心锦以为心碧在思量什么,抬头看,却见心碧手里拿了香案上供着的那只烟玉的采访包,两眼发直,一副丧魂落魄的模样。心锦慌忙喊她一声:“心碧!”

心碧一惊,这才回过神来,悠悠地叹一口气,说:“共产党怎么就没有早几个月打进城来呢?”

心锦盯住她的眼睛:“你是说,日本人早一脚败走了,烟玉她就不会死?”

心碧两手抓紧了那只包,不说话。

心碧心里却在想:要是当初思玉和之诚没有回家疗伤,她做娘的没有冷脸将烟玉骂出门去,烟玉哪里就会走这条绝路呢?烟玉她真是狠心的人,自己一死了之,却把做娘的天天放在了烈火焰上烤啊!

心碧把采访包放回香案,特地燃了一炷香插上,对着那包拜了几拜。香案上同时供着老太太、济仁和润玉,他们几个都是有照片留下来的,独独烟玉没有。这个生性古怪的女孩子,当记者时不知替多少人照了照片,就是自己不肯留个影儿下来。心碧只觉得这也是烟玉冥冥中对自己家人的惩罚。

新四军进城后,第一个急着要找县政委王千帆的就是他的爹王掌柜。

王掌柜找儿子的目的非常简单:要钱。钱的数目不小,是黄金一百两。这钱自然不是王掌柜自己的,凭他一个绸缎店掌柜,这辈子要想攒下黄金百两,怕是极不容易。钱该归属于老东家董济仁,济仁临死前对王掌柜托孤,把这百两黄金亲手交到他手里,嘱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董家太太心碧经历了多少坷坷坎坎啊,王掌柜几次以为她该朝他要这匣金子了,却不料要强的心碧又硬是挺过去了。王掌柜心里由衷地佩服着这个柔弱又刚强的女人,他决意要替她守好这最后一份家底。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自幼饱读过四书五经的王掌柜懂得这个古理,他要帮同董家大太将这钱用在最最紧要的坎上。

这么一笔救命的钱,如何又到了新四军政委王千帆手上的呢?说起来也是话长。

抗战进入持久阶段的时候,也是驻扎在江边芦苇荡里的新四军部队弹尽粮绝最最困难的时候。有段时间他们连洗伤口的盐都没有。战士一旦受伤,眼睁睁看着那伤口由小变大,由红变白,腐烂发臭,最后脓水流尽疼极而死。吃的方面,米面是谈不上,连糠菜也不能管饱,弄得大家有空就跑到江边挖芦根填肚子。寒冬腊月,个个一身单衣,冻得脸发青嘴发紫,恨不得从早到晚钻进芦柴堆里不出来。有一回天降寒流,两个躲在芦柴堆里过夜的小战士睡梦中竟被活活冻死。埋尸体的时候绮玉流了泪,说她再不能看大家这样熬下去了,她告诉千帆说,她娘有一笔钱,就存在王掌柜手里,她请千帆去要过来用。千帆觉得不妥,平白无故怎好要人家的钱用?这不成打家劫舍的土匪了吗?绮玉振振有词说,董家的钱她不该有一份儿吗?再说可以算借用,将来革命成功了如数还到王掌柜的手上,于董家是分毫无损的事。

王千帆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保存革命实力要紧,将来革命胜利了,江山都是他们的,有多少个一百两黄金拿不出来?

王千帆冒险潜回海阳,找他的父亲王掌柜要钱。

岂能岂能!作孽啊!这是东家孤儿寡母的命根子啊!王掌柜当即变了脸色,嘴皮子颤颤地嘟哝出了这几句话。

王千帆一笑说:“爹,你要识大局。多少人家为革命连亲人的命都献出去了,你难道真把钱看得比命还重?”

王掌柜回答:“这不是一码子事。命是自己的,死也好活也好是自己的事。钱是人家的,我不能拿人家的钱给你做人情。”

王千帆拿出在队伍上做宣传工作的本事,拐弯抹角、绞尽脑汁做着他爹的说服工作。无奈王掌柜不是那些振臂一呼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任凭王千帆磨破了嘴皮子,他咬住牙关坚不松口。

门外鸡开始叫了,熬了一夜的灯油只剩浅浅一层油脚子,灯芯儿被烧得吱吱作响。王掌柜的脸藏在油灯的阴影里,涩涩的,皱巴巴的。这一刻王千帆忽然地没了耐心,他觉得他爹这副老牛筋样的脾性令人恼火,他已经不下十遍地申明过这只是“借”,不是“拿”,爹怎么就一点儿不识大体呢?

王千帆不能不对爹耍了点小小的赖皮,他极了脸说:“爹我要告诉你,我这趟出来,身上是肩了全团战士的希望的,大家眼巴巴等着这钱买粮买葯,我无论如何不能空手回去。你要是再不拿出来,我自己也能找得到。家里不就是这么大个地方吗?”

王掌柜以为儿子真要动蛮的,慌忙从油灯的阴影里窜上前,一屁股坐在了床边一张古旧的太师椅上。王子帆马上明白了这正是老爹的藏钱之处,心里暗暗一笑。他跟了过去,半是哄骗半是强迫地架起王掌柜的胳膊,将他的身体拖移到旁边。被无数只屁股年深日久磨得光亮的椅板露了出来,王千帆抓住板面猛然一抽,随着王掌柜啊地一声惊叫,椅板滑落了,椅肚里赫然有一只深棕色的雕花木匣。

王千帆伸手去抱木匣的时候,王掌柜已经老泪纵横地扑通跪倒在儿子面前,求他放过这只匣子,求他不要让自己的爹背上“不仁不义不忠”的骂名。王千帆哭笑不得,心想上年纪的人莫非都有点糊涂?钱是要用在抗战打鬼子的正义事业上的,这能说是“不仁不义不忠”吗?若是董济仁先生还活着,只怕拿这道理一说,董先生会高高兴兴把钱捐出来呢!

王千帆不理会老爹的哭求、哀告和威吓,随手从桌上的帐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来,拿毛笔饱蘸了墨,刷刷刷写下一张借条:

今借到董济仁先生家黄金百两,待抗战胜利、人

民当家做主后一定归还。

下面的落款是:新四军江海纵队五支队政委王千帆。

年老而又胆小的王掌柜就这样眼巴巴看着儿子把一匣黄金拿走了。在他当时的意识里,一半抗拒着儿子的行动,一半又心疼着儿子,相信着儿子的诺言。但是他从那以后不敢再见心碧,他连听到她的名字都会心慌,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惶然。他无数次在家中上香祈祷,求董家不要出事。不出事就不至用大钱,不用大钱就不会想到那只藏金的匣子。他又求抗日的军队快快打败小鬼子,求共产党新四军快快地坐了江山,那时候他才能指望儿子还钱。他想一旦千帆将这笔钱还回来,他立时三刻就送还给董太太心碧。这样担惊受怕的事情他再不做了,打死他也不做了。

王千帆带着队伍威风凛凛进了城,没有人比王掌柜更加高兴。几年来他是替儿子背着一笔沉重的债务,他原本衰老的躯体已经佝偻得不成样子了,他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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