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乱世佳人》

第03章

作者:黄蓓佳

在海阳县方圆百里的范围之内,冒家的名声说起来要比董家响亮许多。董家本来不过开一个小小布店,自济仁十七岁外出闯天下,凭自己的聪明才干挣下一份家业,这才兴兴旺旺地发达起来。冒家却是根深蒂固的世家豪族,父辈中过光绪年间恩科进士,官至翰林院编修。戊戌政变之后,冒老太爷辞官归里,抱着教育救国的维新思想,先办海阳高等小学堂,再办海阳公立简易师范学堂,且有一段毁庙兴学的壮举,早年曾被守旧人士及迷信民众唾骂,多年之后又被人广泛传颂,大加褒扬。不管怎么说,事情证明了冒家老太爷眼光不俗,思想和行动都属超前。

冒银南出身这样的一个书香之家,自小耳儒目染,当然是个典型的新派人物。他二十多岁从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正慾留学西洋,一展鸿图之时,冒老大爷不幸去世,作为长子,他不得不牺牲学业,回老家来照顾老老小小,让家族得以光大延续。他家可算是人丁兴旺,他和独妍生了一溜排三个儿子,个个轩昂挺拔,仪表堂堂。如今大儿子之贤在上海念大学,老二之良和老三之诚即将从通州中学毕业。按独妍的意思,老二老三毕业之后直接就去国外留学。银南心中不舍,认为儿子年纪太小,飘洋过海难以让人放心,还是在国内读个大学,年纪稍长之后再走。这事至今也没有能最后定夺。

早晨冒银南起床后,就着女佣送上来的一盆滚烫的洗脸水,在房间里刮胡子修面。这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当年在圣约翰大学时,跟着那些外国老师学来的一套。海阳大多数男人们没有这么讲究。

他从烫水中捞起毛巾,嘴里唏唏呵呵地吸着凉气,毛巾在手里来回地翻个儿,顺便用些劲,水就绞干了。他趁热将毛巾捂在脸上,只留眼睛眉毛在外面,脑袋往后一仰,舒舒服服搁在沙发式椅背的一个凹下去的半圆坑上。此时他双眼微闭,听任潮湿的热气顺着鼻腔流窜到五脏六腑,浑身上下都有一种微醺的快活。

独妍懒懒地躺在床上,一条薄丝棉被盖到胸间,高耸的rǔ房把被头撑出两个小小的山峰。独妍的三个孩子都是奶妈喂大的,所以她虽说年近四十,站出来依然是一个曲线完美的丰腴体型。她的肩膀和胳膊都躶露在外面,浑圆润滑,脖间稍稍有几条皱纹,不是老年妇女那种干瘪的皱,却类似肥胖婴儿胳膊上腿上陷进去的肉痕,十分有趣。

独妍大睁着眼睛,直盯盯望着天花板上一圈一圈木料的花纹,良久,突然一个挺身坐起,胳膊撑在床沿上,朝银南探过身去:“我想来想去,设四个分科不够,还得再添两个分科。”

银南嘴巴上捂着毛巾,呜噜呜噜含糊不清地说:“你还是先起床再说吧。”

独妍重新躺了下去。“我头疼,恐怕老毛病又要犯了。”她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充分叉开,指尖分别紧接住太阳穴两边。“这里,你帮我揉揉。”说完闭上眼睛不动。

冒银南无可奈何地拿下捂得差不多的毛巾,一屁股坐上床沿,探身向里,胳膊肘支撑住身体,用双手的中指顶住独研两边的太阳穴,轻轻地一圈一圈揉起来。独妍感到舒服,发出惬意的呻吟声。银南揉了一会儿,手臂被身子压得发麻,就停下来,想换个姿势。独妍半是撒娇半是责怪地“嗯”了一声:“哎哟,我疼。”银南只得继续劳作。他在场面上虽是个处处兜得转的新派开明士绅,在家里却拿任性的独妍毫无办法,对她是百依百顺,有求必应。

银南手里动着,嘴里说:“既是头疼,还想学校的那些事情干什么?”

独研睁了睁眼睛:“为这个女工传习所,我已经花下去那么多心血了。我这人就是这样,要么不干事,要干就一定干得漂亮。”

银南笑着:“我看够漂亮啦。”

独妍翻一个身,拂开银南的手,侧脸对着他:“你帮我想想,再添个缝纫分科和蚕桑分科怎么样?”

“你既已想好了,还要来问我?”

“说给你听听嘛。你看我们这个海阳城里,走在街上,极少见到穿西式制服的,连中山服都推行不开,恐怕倒不是没人爱穿,是没人会做。差不多的人家自然是自己做衣服了,就是那些开裁缝铺的,有几个知道西装怎么裁?所以推广机器缝纫十分必要。将来我们的学生还可以攻一攻手工挑花的传统工艺,加工一些枕套、桌毯、窗帘什么的,运到上海苏州去卖,销路绝不会差。学生既学了手艺,又挣了钱,何乐而不为?”

银南赞许道:“这主意确实不错。”

独妍得意起来:“我说过,我干事一定干得漂亮。我第二个要添的是蚕桑分科。我们海阳农村里桑树极多,不少人家又有养蚕的习俗,就是蚕茧质量不高,竞争不过苏南。为什么呢?一是没有优良蚕种,每年都是自留自用,年复一年种质退化得厉害;二是不懂桑树嫁接技术,没有推广湖桑新品种。总之一句话:缺少科学养蚕的方法。我们可以聘请一些专业人才,搞一个蚕桑试验基地,弄出名堂来,蚕农就会抢着上门来学。”

银南激动地拍一下大腿:“啊呀,这可是造福乡梓的善举呀!独妍你不简单,是个当所长的料子。”

独妍笑笑,神开胳膊,伸一个大大的懒腰:“要不我怎么头疼,就是想这些想的。”

银南关切地问:“还疼吗?我再替你揉揉?”

独妍就不动,任由银南在她太阳穴两边轻轻地抚来抚去。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睛说:“缝纫科的教师人选,我已经想好了,城东沙家有姐妹两个,人称二姑娘、三姑娘的,是出了名的巧手,会制衣、编织、挑花、勾针,又都是高小毕业,教课该没有问题。就是蚕桑科,一时还找不到合适的人。你得帮我留意。”

银南满口答应:“这没问题,明天先在报馆里登个广告。”

说着话,门房拿来一张钱县长钱少坤的片子,说是人在敞厅房里等着呢,问老爷太太见不见?

独妍慵懒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姓钱的这人,我对他印象不好,怎么阴阳怪气的?”

银南已经站起来,隔了房门对下人说:“先上盏茶吧,请他稍等。”又回头对独妍,“还是去周旋一下好。这种人,有的你明知他是搜刮民脂民膏的角色,可他既在这里占了县长的位置,你要办事就不能不求他。”

独妍很不情愿地起身,唤女佣拿洗脸水进来,草草梳一梳头,穿着家常的月白色滚边衣服,脚上趿一双皮质拖鞋,跟在来不及细细刮脸修面的银南后面,下了楼,穿过牡丹和芍葯竞相怒放的花园,到前院敞厅见客。

钱少坤这天穿的是一件黑色香云纱褂子,戴一副墨镜。镜片很大,跟他精瘦的面孔很不相称,独妍几乎认不出他来。独妍心想,他干吗要摆出这副微服私访的模样?有必要吗?

钱少坤忧心忡忡,见了他们就说:“大清早到府上打扰,委实心里不安。然而事关重大,不得不了解清楚,好让我心中有数。”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片刻,眼睛在墨镜后面观察银南和独妍的神色。见夫妇二人依旧坦然,表现出遇事不惊的大家风范,不免有所失望,没有情绪再吊他们的胃口,单刀直入说:“董家出了点麻烦。”

银南不慌不忙:“董家有兄弟四个,几年前闹婚变出走一个,还有三个,不知钱公指的是谁?”

“董济仁。”说完这三个字,再无下文。

独妍很烦他这副慾说还休的做作派头,故意摇一摇头:“董济仁向来为人严谨,可说是十分的洁身自好,本地士绅都很敬重他的。”

“可知他名下有个不小的绸缎店?店里的掌柜姓王?”钱少坤又抛出一块食饵。

银南说:“这个人父子两代为董家经营绸布生意,深得济仁信赖,想来不至出什么大事。”

钱少坤轻轻一拍桌面:“你说得很对,如今事情不在王掌柜的身上,是他儿子犯了通共罪。他儿子出城的时候被我们保安队抓住了,从他车上搜出四杆汉阳造,两把驳壳枪。”

银南不屑道:“这跟济仁怎么能扯到一起?”

钱少坤凑上前去,做出一副机密模样:“麻烦就在这里。这个姓王的小伙子是早已被县保安队记录在案的人,他出的又是西城,无疑是送枪给西乡游击队了。问题是他这些枪从何而来?如果是花钱买来的,那么这一大笔钱又是出自何处?据有人密报,董济仁参与了这件事,买枪的钱是他拿出来的。”

冒银南不由得回头望望独妍,两个人的脸色都有点惨白。虽说冒家极少过问政治,但这段时候剿共很严,这是他们都知道的。通共罪是要杀头的大罪,乍一在自家的客厅里听到这种事,难免心里不打鼓点。

“证据确凿吗?”愣了一会儿,冒银南很严肃也很书生气地问出这句话。

钱少坤叹一口气:“事情尚在调查阶段,还请二位不要外传。我此番来,是想通过二位了解一下董济仁这个人,据你们看,他有无通共可能?”

银南望一眼独妍,独妍正下意识地咬着手指发愣。

“直说无妨。”钱少坤露出一丝叫人捉摸不定的笑意。

银南斩钉截铁道:“决无可能。”说完松一口大气。

钱少坤猛地叫一声:“好!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数了。”又把屁股往前挪一挪,进一步朝冒银南凑过去,“事在人为,这是句老话了,凭他董家的根底,总能想到化险为夷的法子。”

银南叹一口气:“难说啊,董家兄弟三个,除了济仁,那两个都是吃饭不管事的角色。老三董济民,怕是心里还巴不得他大哥吃一场官司呢。”

“这话怎么说?”

“济仁的家产,谁不眼红?”

钱少坤嘎嘎嘎像鸭子般笑起来:“兄弟袖手旁观,太太总不会坐视不救吧?那个叫心碧的,看样子是个能干的人嘛!她不能出面想想办法?”

冒银南被他说得发愣,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的时候,钱少坤摆出一副点到即止的架势,起身辞行。

钱少坤走了之后,银南问独妍:“你听着是什么意思?莫非姓钱的想吃天鹅肉,在打董太太的主意?”

独妍明知故问:“哪个董太太?心锦吗?”

银南皱皱眉头:“我在说正事。钱少坤这趟来一定是有目的的,他想要我们在其中扮演一个什么角色?”

心碧发现济仁这几天频频外出。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总喜欢坐在书房里,看看书,练练字,跟来访的朋友下几盘棋。即便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他也能一坐坐好久。

她问小尾儿,老爷这些天里总到哪儿去?小尾儿光笑,什么也不肯说,心碧就有了疑心。心碧本可以亲自出马弄个明白,偏偏老太太顾氏病了,请医问葯,端汤倒水,忙得她分身无术,也就暂且丢了这事不提。

老太太是气喘的老病根,每年春夏之交总要发作一次。发得严重时,胸腔里鼓荡得如同在拉风箱,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空隙,眼珠子憋得要跳出眼眶。心锦不敢来看,说她看了心里受不得,就从早到晚地躲在佛堂里诵经焚香,求观音娘娘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三房济民的媳妇心遥,人倒是好人,只是身子太弱,生克勤时落下的病根一直不断,一年里有半年离不开葯罐和床,当然不能指望她干什么。四房济安家的心语,是济安在外面混事时娶回来的北方女子,说话垮声垮气,做事毛毛糙糙,老太太平常就有点不待见她,一病病下来,更不要她在眼前头晃来晃去了。所以家中虽然人手众多,真正在老太太面前日夜服侍的,也就剩下心碧自己。

小玉儿是心碧的尾巴,心碧走到哪里,小玉儿跟到哪里。心碧对奶妈桂子说:“这孩子比她几个姐姐都弱,将来恐怕是走不远了。”桂子笑道:“走不远不是更好?留在身边替老爷太大养老呀!”心碧问小玉:“娘老了,你也像娘服侍奶奶这样服侍娘吗?”小玉说:“娘老了,我要叫娘天天睡在床上,给娘吃蟹黄包和云片糕。”心碧就搂着小玉笑,一直笑出眼泪。

小玉很想帮娘的忙,跑前跑后又不知干什么才好。看见奶奶呼哧呼哧喘得难受,就把奶奶几天没碰的白铜烟袋拿起来,拼命往奶奶手里塞。她只知道这是奶奶平日离不开的东西。老太太眼巴巴望着小玉,笑又笑不出来,说又说不出来,一个劲摆手,摇头,脸憋成猪肝色。心碧发现了,急急地过来替老太太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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