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乱世佳人》

第05章

作者:黄蓓佳

噩耗传到中共江海军分区西路挺进大队驻地的时候,政治部副主任董绮玉正在芦苇搭起的棚屋里参加队长刘胜召开的会议。

离王千帆和绮玉约定碰头的时间已经过去两三天了。在战争形势瞬息万变的紧张日子里,两三天的空白意味着什么,谁的心里都是不言自明的。绮玉每天带着两个战士和一副担架走出十里开外,望眼慾穿地等待着丈夫。再往前走就不可能了,那里是国民党的占领区。其实按绮玉的性子,她真想带着人马一直走到海阳城,城里城外翻个底儿朝天也要找到千帆。

等待的时刻她拒绝吃饭,只没命地喝水。即便这样她仍是觉得焦渴,仿佛心里烧着个火球,灌进去多少凉水也会被嗤地一声吸干。两三天的工夫她烧得双目透出赤红,嘴chún上白色的薄皮一片片翻卷起来,像风中翁动的蝴蝶翅膀。人在等不到亲人音讯的时候格外难熬,不知道对方是死是活,你哭也哭不出来,有劲也使不出来,眼巴巴地等着,火燎燎地急着,这样的日子真是一日长过百年!

第四天头上,大队长刘胜派人把绮玉叫了回去。他对她说,千帆恐怕十之八九是落到敌人手里了。说完这话他停下来,关切地注意绮玉的脸色。绮玉面色灰白,眼角chún边开始一点点地长出无数条浅浅的皱纹,眼中的凄苦令人不忍卒看。她轻声对刘队长说:“我想到了。我早已经想到了。”刘胜说那就开个会,商量怎么把王政委救出来,估计敌人一时半时不会拿他动刀。

会上群策群力地想出好几套营救计划,准备一个不行再换另外一个,总之要达到把人救出来的目的。但是再细细一想,所有的计划都不够完善:强攻有强攻的危险,智救有智救的麻烦。敌四十九师几乎配置了全部的美式装备,又有高大坚固的海阳城墙作屏障,要从他们眼皮子下面救出一个中共县委书记,岂是说干就能得手的事情!况且还不知道王千帆此时的情况到底如何,如果他身负重伤躺着不能行动,那他们得手的可能又要减掉几分。

刘胜一支接一支拍光了整整一包烟,心里对营救计划始终委决不下。急性子的绮玉无法忍受他的谨慎,冲动地站起身来,要求给她一个小分队带着,她拼了性命也要冲进城去。刘胜哭笑不得说:“拼完了性命,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千帆同志是我们的政委,他的安危不只关系到你一个人,我们行动的原则是要确保成功。万一计划不周密,打草惊蛇,对千帆同志只有害处,没有好处。”

绮玉情绪激动地嘶哑着声音:“刘队长,千帆他被捕已经好几天了,他的生命不是用小时计算的,是分分秒秒都有危险!”

刘队长答:“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谨慎行事!”

绮玉还想再说什么,门突然被撞开,城内秘密情报站的一个情报员未及报告就冲进会场。他是骑着自行车赶了几十里路过来的,带给大家的就是这个噩耗:王千帆王政委已经被敌人斩首,首级挂在城门口示众。

绮玉当场一声长嚎,昏晕过去。大家七手八脚把她弄醒过来时,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相信,我要亲眼去看到。”

她疯了一样地奔回她的芦棚,换上便衣,拿了手枪,直奔驻地旁油船的小码头,跳上一只两头尖尖的划子,解缆,调头,一篙子撑出好远。她准备抄水路从老龙河进城。

刘胜眼见得拦她不住,再说心里也很想知道个确切,立刻点出五六个战士,命他们组成小分队,跟着绮玉过去。又反复交待一定不能进城,只能在城门外看明白就回来。他怀疑这只是敌人制造出来的一个饵,专用来引我们的人上钩的。

几个战士都是身高力壮的小伙子,撑篙划船动作飞快,很快赶上了绮玉。船和船相遇时,有两个战士长腿一迈,越过船帮上了绮玉的划子,抢过她手里的竹篙。绮玉刚才是凭着一股心气才不要命地把船撑出这么远,此时竹篙被战士接过去,她整个人跟着就瘫了,一屁股跌坐在舱底,木愣愣的如同呆傻了一样。一个叫小秋的战士好心劝她说:“董大姐,你先别着急,也许是弄错了人呢?”绮玉就半痴半呆地重复他的话:“是啊,也许是弄错了人呢?”几个战士面面相觑,都觉得他们的董大姐怕是有点神志不清了。

船到老龙口,他们找个隐蔽处拴线上岸。这一带虽是国民党占领区,但因为国军大部队此时都驻在城中,四乡八镇基本上都靠地方土杂武装维持,这些土杂武装平常又大都蜗居在据点中喝酒猜拳找快活,小分队上岸后,只要注意不暴露自己,也就无人出来盘查找事。

小分队绕过村庄,专找那河滩坟地一路疾行。连年战乱,平原上的土地荒废了许多,又加上时令刚到初冬季节,半人多高的枯苇乱草四处皆是,农人们收过庄稼也都不再往地头田间跑了,小分队这一路居然没碰上任何情况。

十里河滩路,不到一个时辰已经走毕。平原上视野开阔,老远就看见了土堡一样的海阳城门。小秋站住脚,对绮玉说:“大姐,你在这儿等着,我们去看了回来告诉你。”另外几个人也都纷纷附和,劝绮玉不要再往前去。绮玉哪里会肯?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蛮力,把小秋几个人推得一个踉跄,甩开大步子往前直走。小秋他们生怕绮玉会出事,赶快跟上去,前后左右地把绮玉夹在当中护着。

离城门口也就一箭之遥了,每个人的视线里都清清楚楚看见了城门口高挂的人头。因为天冷风硬,人头挂久了之后已经萎缩成一个干瘪的窝瓜样的东西,眼睛鼻子都挪了位置.怎么也不能看出原先的模样。人头下面还有一张白纸的告示,距离太远看不清写了什么,依稀那告示上有个很大的红笔画的叉。

有好一会儿时间,他们趴在乱坟地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小秋回头去看绮玉,她的脖子直挺挺地立着,头和趴着的身体几乎成了一个直角。她脸上肃穆得看不出一丝表情,一双睁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城门上的人头,眼睛里火光熊熊。

小秋心里想,她怎么不哭?她要哭出来才好。她心里的火烧得太旺,会把她五脏六腑都烧空了的。

傍晚时分,李堡乡的中共地下交通员六叔用独轮车推了一车芦苇回家。这芦苇是他从江边的芦苇贩子手里买来的,打算把家里的猪圈收拾收拾。天快冷了,人要住暖和屋子,猪呀什么的也不能冻着。李堡乡家家户户靠养猪为生,从前最多的人家能养上百多只壮猪。到冬天起圈的时候,满乡里跑着的都是猪贩子,他们在路边设下临时的猪场,互相之间压着价钱,收到肥猪后马上用运猪船装往上海,转手间就能发下大财。一冬天里他们总是能赚下一年的吃喝。

李堡乡的农夫们辛苦一年,也许不如猪贩子倒倒手的工夫赚的钱多。

六叔在家门口哈腰停稳了车子,把车上的背带从肩头卸去,两手用劲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他是个鳏夫,有两个女儿都嫁在外村,家里只他一个人冷冷清清过日子。也许是生活过于冷清了,他很乐意干地下交通员这事儿。他年纪不到六十,腿脚健朗,走路风快,送个情报什么的也就是小菜一碟。

这会儿他站在门口犹豫:是先卸下车上的芦苇,还是先回屋点火做上晚饭?一个念头还没转完,猪圈后面忽然立起个人来,胡子拉碴,穿的是一身国民党军服。

六叔冷丁一见,吓得木桩子一样戳在自家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眨巴着眼睛说:“老总……你你要什么……我给你拿……你不要这样子吓我……”

穿军装的人呲牙一笑,开口唤他:“六叔!”

六叔定了神细看他,不由也笑了:“我的天,是王政委!你怎么穿这身衣服?我差点儿没吓死。”

他连忙开了门,让王千帆进屋。王千帆站着不动,说:“我实在走不了了,你扶我一把。”

六叔就去搀扶王千帆,才见他刚才站过的地方有斑斑血迹。六叔慌慌地说:“怎么了呢,你这是?”

王千帆一屁股在条凳上坐下来,抬头见大门敞着,示意六叔去关上,这才拎起裤腿给六叔看。原来是戴脚镣的腿腕磨烂了,连日走路又化了脓,血糊拉塌的一片。

六叔吸口凉气:“好在天冷,这要是在热天,可不要烂到骨头里去了!”又说,“只听讲四十九师进城那天你没能逃脱。今天在路上还听人说,你被他们杀了头,头还挂在城门口。可见得谣传听不得。”

王千帆轻轻一笑:“倒也不是谣传。”就把他怎么被偷偷放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六叔连声叹道:“你命大福大。”

六叔略懂些草葯,当下先烧一锅开水帮千帆把伤处洗了,拿出家里珍藏的治外伤脓肿用的葯粉,在伤口四面撒上,找块干净帐纱裹好。王千帆只觉那伤处疼过之后是一片清凉。六叔笑道:“觉得清凉就好。这还是我老父亲手里传下来的金创神葯,我就怕年代久了失了效用。”

王千帆胳膊上还有处枪伤,因为思玉精心医治过两回,倒开始收口结痴。六叔解开绷带看了之后,说是不妨事,又照原样绑上。

因为天色已晚,六叔到屋后菜园子里拔两棵青菜,煮一锅菜粥两人吃了。王千帆想连夜赶路到江边部队驻地,六叔自然不肯,说你这样子还能再走得路?六叔的意思让他在李堡将养两天再说。王千帆心里惦记绮玉,想她久等他不到还不知急成什么样,无奈腿伤又的确缠人,勉强走下去,只怕路上碰到情况无法利利索索地对付。如果再次被捕,自己送出一条命倒也罢了,连累了之诚和思玉,实在是对他们不住。想来想去,千帆觉得还是谨慎点为好,就答应在李堡住下来,但是不能在六叔家住,让六叔随便给他找个荒僻处的破砖窑看瓜棚之类。

六叔想想这也不难,李堡一带空着的猪场很多,眼下还没到收猪时令,那些猪场远离村庄,平常鬼都不去,住个几天不致被人发现。六叔趁天黑把独轮车上的芦苇卸下,拿了家里的一床铺盖,用车子送干帆到其中的一个猪场。六叔说:“荒野坟场,你一个人黑天不怕吧?”千帆笑道:“你看我怕是不怕?”六叔也笑,说:“我问得多余。当兵打仗这些年,死人堆里也爬过不止一回了,天下还能再有让你们怕的?”

他拢些猪场里去年用剩的柴草,做成个简单的铺,让千帆夜里睡了,白天记得卷起来藏好。又关照千帆没事不能露头,这一带据点里的土杂武装有时候会出来巡逻,给他们撞上了要坏事。三顿饭他会送过来。他絮絮叨叨地交待又交待,直到看着千帆钻进被窝才放心走开。

冒家这一天意外地接到了大儿子之贤的来信和一包很洋气的小女孩子穿的衣服。信和衣服都是从美国的一个城市寄回来的。信上说,他已经拿到了博士学位,即将应聘赴上海交通大学任教,不日启程回国。信上一遍遍地问到小曙红的情况:长多高了,念书了没有,知不知道有个在美国的爸爸。

冒银南和独妍两个人拿着这封信翻来覆去地看。冒银南倒还沉得住气,独妍却又是哭又是笑的,很是歇斯底里了一番。自从润玉去世,之贤情伤中离家去重庆读书,倏忽将近十年过去,老俩口再没见过儿子的面。先是因为战争,前后方通信隔绝,冒家一直不知道之贤的下落。前两年好不容易辗转收到之贤的一封信,一看信是从美国寄回来的,原来之贤早就去了美国念书。之贤在信上说,这些年他心里从来没有忘记润玉,一直过着单身日子。幸亏润玉给他留下了曙红,女儿是他坚强活下去的力量。冒家回了信,含含糊糊不敢说到曙红的早夭,也是怕之贤飘泊在外没了个盼头。现在之贤要回国了,独妍欣喜若狂之余,不免想到如何对之贤交待曙红的事情。想着想着又忆起逃难在乡下的那段苦日子。独妍说:“润玉是福气太薄。花朵儿样的一个女孩子,还不到二十岁……世上的事,总是应着一个古理: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润玉她是太出色了呀!”

就这样,两个人说说,想想,哭哭,笑笑,一直到天黑睡到了床上还感慨唏嘘不止。

上了几岁年纪的人,瞌睡本就不多,哪还经得起临睡前这么说话伤神。冒银南辗转了半夜都不能闭眼。城里各家的鸡一声应着一声叫过三更之后,他才觉眼皮发涩,朦朦胧胧似要睡去。

梦到之贤坐的轮船到了北水关码头,他和独妍带了打扮成花蝴蝶样的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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