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乱世佳人》

第05章

作者:黄蓓佳

海阳城南的万鸿典当,是当时城里几家赫赫有名的大商号之一。差不多的当铺,不过在门口墙壁用白灰刷出一块圆,里面用黑墨大书一个“当”字。万鸿典当不同,是地地道道的金字招牌,木板特意请扬州漆器师傅来上的漆水,乌光锃亮。字是书法名家沙老先生的手笔,四个字付出四十大洋。苍劲古拙的魏碑体雄踞门楼之下,使店面平添许多的威严森郁,昭示着此店的资本和信誉。

店主姓吴名宣,安徽休宁人。当年在江南一带开典当的,大都以安徽人居多。吴氏的父亲曾在慈禧手里做过四品京官,八国联军攻占北京时告病还乡。因宦囊富裕,很快成了休宁著名的三大地主之首。吴宣在海阳的万鸿典当只是他资产的一小部分,他另外在休宁、上海都开有更大的店铺,他本人常年居住上海,偶尔来海阳巡视一次,就当铺里主要的人事安排作一些调整。其余时间,铺子由另一个休宁人赵学周管事。

这天中午,因暮春天暖,又半天没有人来做什么生意.柜台里的朝奉不免昏昏慾睡,头一点一点在胸前晃荡,瓜皮帽子从头顶滚落都不知道,旁边的黑檀木算盘上还停了一只大胆的苍蝇,得意洋洋举着两条前腿,自我欣赏般地互相搓来搓去。几个学生意的徒弟见无事可做,落得歇歇脚,坐到了店堂后面的过道里吹凉风扯闲话。

心碧手里抓着她的丝绒串珠钱包,面色平静地跨进店堂。见里里外外悄无人声,她眼睛里闪过一丝犹疑。转眼看见滚落在地的瓜皮小帽,再一踮脚,落入视线的是老朝奉光秃秃垂挂在胸前的头顶,她便放下脚跟,用指尖轻轻敲一敲柜台侧板。

朝奉猛一惊醒,吓了一跳,以为是管事赵先生来查访,连忙欠身站了起来。这一站,发现下面的人是董家太太心碧,心里的吃惊更甚,拿不准她为何而来,脑子里急速地转了一百零八个弯儿,努力回想最近几天有没有与董家相关的人来此典当,是否有什么让人家吃亏之处。沉吟间,否决了这种事情的存在,心里遂平静下来,先恭恭敬敬对心碧点头弯腰,又回头呼唤学徒过来接待客人,请心碧到店堂后头沙发上坐了,泡上安徽新茶。

“董家太太,今天有空过来,是不是想看看小店里有什么出典的好玩意儿?”朝奉笑嘻嘻询问。

按当铺规矩,送来典当的抵押品是有一定期限的,过期下赎叫“出典”,当铺有权拍卖。因为进当铺来的有不少大户人家的破落子弟,也有那些不肖之子在外面吃喝嫖赌没钱还债、偷拿了家中东西来抵押的,所以当铺里不乏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一类的好东西。

心碧不动声色,几根五葱似的纤指松松捏住串珠钱包的拉口,对朝奉微微一笑:“是我自己有几件东西,想请掌柜的帮忙看看。”

老朝奉在五尺高台上坐了许多年,是何等精明老练的角色,心碧一开口,他立刻领悟了她的来意。但是对心碧这样的主顾,他又不敢擅自作主,忙对学徒们使个眼色。其中有个心眼儿灵泛的,明白了朝奉的意思,悄悄转身,撒腿就往后院里跑,去通知当铺管事赵学周。

听说是董家太太心碧亲自来办事,赵先生立刻迎了出来,又把心碧领到另一间僻静的会客室。也是体谅有身份的客人,不肯多多张扬的意思。

心碧大大方方说:“我家老爷吃官司的事,城里已经无人不知,所以我也就对你直话直说:官司自然要花钱,我这几样东西先存放在你这里,等老爷一出来,我还是要赎回去的。”

赵先生为难地搓着双手:“这好像有点……叫人家说起来……”

心碧一扬下巴:“你也别管人家怎么说,你收了我的东西,就是帮了我的忙。我心里会有数。”

赵先生看着心碧的脸色;“今天中饭前,你们董家绸缎店的王掌柜已经来过一趟了,在我这儿放了五匹上好法国金丝绒。”

心碧愣了一愣:“有这事?”

赵先生做出很吃惊的样子:“怎么?你竟不知道?哎哟,掌嘴!掌嘴!”

心碧说:“你放心,我不会去说什么。”一边就想:王掌柜的儿子王千帆此时也正押在牢中,王掌柜偷偷典押店里的贵重货品,自然也是要钱去为儿子活动了。只是济仁一向夸说姓王的忠厚老实,可以信赖,如今看来并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心碧这回知道的就有五匹金丝绒,不知道的又有多少,实在很难说了。现在自然是顾不到这些,等日后济仁回来,务必要说给他听,让他防着点才好。防人之心不可无,古话一点不错的。

心碧定一定神,把心思收回到眼下的事情上,打开钱包,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拇指大小的金麒麟。赵先生接在手里看了看,这麒麟虽是普通赤金铸就,却遍体点翠,别的不说,光这做工就精细到让人赞叹。

心碧解说道:“这麟麒儿可不是普通来历,当年西太后宫中的玩物呢。”

赵先生恍然大悟:“我说怎么透着股说不出来的王气,原来竟是有来头的。”

心碧苦笑笑:“民国二十几年了,也不讲究这些了。放在二十年前,谁家得着宫里的宝贝肯拿出来!”

“那是!那是!”

“你听我把这麒麟的来历告诉你,免得过后心底下乱猜疑。”

“太太说笑了,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你听我说:早年我们在北京住家的时候,胡同里有个邻居是个老太监,听说在宫里的时候品位还挺高的呢。我们润玉当时不过两三岁,润玉长什么模样,你该是知道的,小时候就更好玩了,粉雕玉琢的一般,真正是人见人爱。老太监尤其喜欢她,没事就把她抱回去玩。后来又求着我们硬是要收她当干孙女儿。我看老太监无儿无女怪可怜,就答应了他。结果他马上掏出这个金麒麟挂在润玉脖子上。若不是有这么一段奇缘,宫里的宝贝又怎么会到我们手里!”

赵先生连连点头:“东西也罢了,珍贵就珍贵在从皇宫里流出来的,可让我开了眼界。”

心碧说:“你替我收好,过段日子我准定要来赎。”说完低头拿第二件,是一块核桃大小的金表。

赵先生接到手中,从手心沉甸甸的感觉就知道无疑是块好表。细看果然不假,瑞士的“劳力士”名牌货,非但表壳是微微发红发白的外国金铸就,光表圈镶上去的八粒钻石,便可以知道其价值不菲。八粒钻石不是碎钻,粒粒都在半克拉以上,将表面对着门外光线轻轻一转,八道晶光璀璨地流泻出来,眼睛里就像吃了肉一样地解馋,一直舒服到心里。再抬手,把表凑近耳朵,嘀嗒声极清脆有劲,每一声都带着金属的弹音,在表内轻微地荡漾。

赵先生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把表交还到心碧手上。

第三件拿出来的东西,是一只翡翠玉镯。此镯翠色碧绿,内中有晕染开来的血色红斑,指甲盖弹上去叮当脆响,声音轻灵悦耳,属翠玉中的上好成色。心碧叹口气说:“这是我们大太太的东西,当年她嫁到董家来的时候,祖老太太亲手给她带上手腕。照理我不忍心动她的,也不该动她的,她吃斋念佛这些年,够不容易。倒是她非要我添上不可。我想想:也罢,人总是比东西贵重,人回来了,还愁东西回不来?赵先生你说呢?”

心碧说完就抬头看赵先生的脸,口气和神情自然都是有钱人家少奶奶的一派天真单纯。

赵先生心里却想,这个女人不简单呢,她想用她的貌似天真引我不设防备,又逼得我不好意思太杀她的价,这是不露聪明中的聪明。赵先生盘算了一会儿,不忙开口,只喊学徒来替大大续水,又东扯西扯了一阵市面的不景气,很多出典的物品卖不出好价,生意难做。

心碧眉毛一挑,一双凤眼亮丽地盯住对方:“赵先生,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吗?”

“不不,哪能呢,随便说说。”

“那就开门见山吧,你那些生意经,说给我听我也不懂,竟是对牛弹琴呢。”

“太太言重。”

“你开个价我听听。”

赵先生不知因为天热还是什么,脸上开始流出汗来。他又在心里盘算良久,小心翼翼说了个数字:“麒麟儿一千,金表一千,玉镯五百,总共是二千五百大洋,如何?”

“太少了点。”心碧直截了当表示不满。“麒麟儿是无价之宝,金表当年值五干银洋,就是玉镯,也不是寻常之物,如今外面哪儿去找这样成色的东西?叫我说,也不多要你的,三千块吧,凑个整数,日后来赎的时候大家方便。”又探身向前,紧盯赵先生的眼睛,轻轻地一声,“嗯?”

赵先生叹一口气:“好咧,请到柜台上拿钱吧。也就是对太太您,对别人我是万不肯出这个价。”

心碧刚走一步,这时就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别人有我这些招人喜欢的东西?”

县长钱少坤每日早早起床,梳洗过后不吃早饭就往县政府来,跟隔日约好的某位局长处长共进早餐,边吃边谈,其乐融融,把该办的事情顺便办了。钱县长钱大人美其名曰“工作早餐”,且津津乐道地向下属推荐。

钱县长肚量不大,却是口味精细,早点非“老松林”和“望春楼”两处的不吃。老松林是海阳挂头牌的菜馆,兼做早晨和下午的荤食点心:蟹黄汤包、鲜肉大包、虾仁馄饨、牛肉锅贴、草炉烧饼、鸡汤面、鱼汤面、肉丝面,等等,随着季节的不同而有品种的不同。望春楼是一家苏州人开的糕团店,传说已有百年以上历史,做出来的糕团甜而不腻,绵软柔韧,咬在嘴里,有滑软如丝的感觉。且花色品种繁多,造型色彩各异,嵌松子的、嵌核桃的、撒芝麻的、夹红丝绿丝的、包豆沙的、包猪油白糖的、包花生芝麻酥的,真要让人挑得眼花缭乱。海阳城里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无一不是望春楼的忠诚顾客。

吃名店做出来的名点,价格自然要高。好的是用不着县长掏钱。跟下属共进早餐已经是给足了下属的面子,何况谈的是下属部门的工作,哪里有县长掏钱的道理?再说了,吃早餐是为谈工作,吃几客点心也不同于下馆子大吃大喝,将来上头有人来考查廉政之类的问题,必然也上不了钱少坤的纲线。

今天来跟县长“谈工作”的是县财政局长薛谊白。叫来的点心是一碟老松林的蟹黄汤包,一碟萝卜丝烧饼,一碟翡翠烧卖,一碟牛肉锅贴,外加两碗望春楼的四喜汤团。钱少坤连连搓手,表示:“太多了,太多了。”

薛谊白就说:“哪里多?不过本地几样还算拿得上台面的东西罢了。县长素有美食家之称,今天如果能对得上县长的口味,则是我谊白的荣幸。”说完起身替钱少坤斟茶。茶是福建乌龙,海阳本地人是不喝乌龙的,但是都知道钱少坤喜欢在早餐时喝此茶,便都这么准备。

钱少坤吃过几回老松林的蟹黄汤包,因为包于皮太薄,每回都是筷子夹上去就破了,汤汁尽数流在碟子里,非但享用不成,还搞得狼狈不堪。今天见又有这道点心,钱少坤便不去伸著,先夹一只翡翠烧卖。这烧卖不过比铜钱略大,皮薄如纸,清清楚楚透映出里面碧绿的菜色,真如翡翠一般晶莹可爱。吃在嘴里,成中带甜,清新爽口,又有浓浓的猪油的香味,实在非同一般。

薛谊白是何等精明善度的角色,见钱少坤眼睛往蟹黄汤包上略略一瞄,就丢开它去夹另外的东西,心里立刻明白他是不会享用的缘故。薛谊白心里笑笑,不去说穿,自己率先将筷子伸向汤包。他感觉到钱少坤的眼睛在注视他的每一个动作,便尽量把过程做得像表演。他先用筷子的尖头轻轻夹住汤包的脐嘴,手里悠着劲儿,慢慢地把汤包整个儿提起来,提离蒸宠。此时的汤包沉甸甸下坠着,如同一颗硕大的水滴,薄皮中的汤汁晃晃荡荡,隔了一层皮能看得分明:上面飘浮的金黄是螃蟹的膏脂,下面的则是半透明汤水,能看见一丝一丝的蟹肉在其中沉沉浮浮。薛谊白仿佛故意要展示筷子上佳点的精致,又仿佛故意炫耀自己吃的技巧,让汤包水滴样坠挂好一会儿,其间还歪头跟钱少坤说了句什么话。钱少坤只顾着为颤颤悠悠的汤包提心吊胆,嗯嗯呵呵竟没听见对方说的什么。薛谊白至此才嘴巴尖起来,凑上前去,在汤包边上咬个小洞,撮住不放。眼见得他喉头上下滑动,而汤包逐渐收缩和干瘪,钱少坤嗓子里下意识地发出“咯”的一声轻响。汤包终于完全被吸干汤水,剩下面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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