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乱世佳人》

第06章

作者:黄蓓佳

隔了一天,钱少坤果然收到心碧派家仆送来的密信。信封是自己家里用报纸糊出来的,很厚,也很大,沉甸甸的模样令钱少坤望之胆寒。

关上书房的门,确信门外无人之后,钱少坤两手哆嗦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从封套里滑出一叠照片,搭眼一看,会使人误会为婬荡不堪的春宫图。细看,方辨认出男女两位主角的姿容。

头一张,钱少坤侧身朝里躺卧着,绮凤娇赤身躶体跪向床外为他宽衣解带。绮凤娇低眉垂眼,一对颤颤的*头在黑发丛里犹遮琵琶。二一张,钱少坤依然取侧位姿势,左胳膊搭在绮凤娇腰后,搂住她的纤纤细腰,左腿架在绮凤娇腿上,把她的下半身牢牢夹在裆间。三一张,绮凤娇上半身耸起,用一只胳膊撑住,另一只手抱着钱少坤的脑袋,两rǔ尽力往前送过去。看不见钱少坤嘴的动作,但可以想像他撮着嘴巴噙住那只圆滚滚*头的亢奋。再后面,是大同小异的各种姿态,时而绮凤娇在里,照片上只看到钱少坤侧过去的背影;时而绮凤娇在外,她浑圆的身子挡住了钱少坤一半的面目;时而绮凤娇在上,抓住钱少坤的双手,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像用胶水粘住了分不开来似的。

钱少坤直看得面红耳赤,心跳气短。他想他真是低估了董心碧这个人,能做出这种事情的女人,客观地说,实在是有胆有识的女中丈夫呢。

放下照片,再看附信。信是用小学生练习簿撕下来的纸写的,字迹工整而稚拙,言语也有点半通不通。信的内容是这样:

钱少坤县长台鉴:

县长与女艺人的一夜风流,已立此存照。南京贵党正首倡新生活运动,县长在海阳上任伊始,恐不愿将此风流案分之于众。若有好事之徒转达到南京方面,则对县长的佳途更添麻烦。万事总以息事宁人为好,现今照片只你有我有,底片也妥善收藏在我手中,我的要求并不过分,只盼县长为董济仁略事疏通,以求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奉上银票三千块,供县长为此事打点之用。若济仁有朝一日平安回家,则此照片永无出头之日。心碧做事向来言而有信,县长不必有丝毫担忧。

余不赘言。三日之内望能见诸行动。

钱少坤看完这封信,一时间真是哭笑不得。他不是个胸无城府的蠢笨之徒,对自己酒醉之后是否真的跟绮凤娇成过好事,根本就将信将疑。然而照片摆在面前了,绮凤娇又显而易见已被董家买通,铁证如山,他就是浑身长一百张嘴巴也无法辩解,还只能是越抹越黑。没别的办法,按董心碧的要求行事是上上之策。何况钱少坤从信的字迹上判断出来她的确没有对外声张,这信显然是由她口述,她的某个小女儿替她所写。

三千块钱的银票,自然照单全收了。董心碧这个人真是厉害,打了你的嘴巴,还反过来为你又吹又揉。当然也只有漂亮女人才使得出这样的伎俩,狠毒中带着恶作剧的玩笑,精明中掺杂有孩子般的天真,实在让你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嗔也不是。

此时的董济仁和绸缎店王掌柜的儿子三千帆均关押在国民党海阳县党部,等候初审。省党部已经多次电催解押镇江,急迫中钱少坤先回一电:“董氏一案,情况复杂,恐有冤情,宜细细察审。”

接下去,钱少坤亲自出马,找了冒银南为首的数十位有声望人士,联名写了状词,控告海阳有人因田地财产纠纷,挟仇陷害董济仁先生。钱少坤跟着就抛出一份礼单,说是有人对他行贿,要他必慾置董济仁于死地。礼单一出,舆论大哗,部认为董济仁冤枉,又争相赞颂钱少坤,说他秉公无私,大义执法,是海阳难得盼到的青天父母官。钱少坤一箭双雕,既为董济仁作了遮掩,又为自己争了名誉,在全县士绅面前讨了个大大的好。

从王千帆车上搜查出来的长短枪支,本来封存在县保安大队,留作物证的。忽一日出了怪事,有人私下配了门锁,黑夜里登堂入室,把长枪短枪席卷一空。从门外留下的脚印和枪支的总重量来看,这事不是一个人干的。谁是保安队的内姦?枪支的去向是在哪一方?共党游击队、青帮组织、地痞流氓、贪财的惯偷,似乎谁都有这个可能。偌大一个海阳城,几十万的人口,要查出来简直大海捞针。县长钱少坤首先泄了气,宣布他没有精力再管这事了。县长一罢手,底下的人自然乐得偷懒,打了个报告说无从查起,便马马虎虎结案。

物证既然没了下落,董家的律师立刻抓住仇人诬陷这一关节,大张旗鼓为董氏翻案。恰逢通州大名士常卓吾得知此事,亲自给省党部写信,详说董济仁的经历和为人,指出他决无可能出钱为共党购买枪支,一切都是虚妄之谈。

事情到了这一步,案子再审下去似乎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为了掩人耳目,钱少坤又最后一次在大堂提审三千帆,当众用刑,打得他皮开肉绽。王千帆事先已得到日信,自然是咬紧牙关抵死不招。这一来,案子的前后审理过程无懈可击。

又该着董济仁运气好,不迟不早,正当县里准备释放他时,国民党政府颁布了对全国政治犯的大赦令。不管董济仁算不算“政治犯”吧,反正有了这个条令,释放他的事情便更加顺理成章。钱少坤甚至借机把事情做得十分堂皇:亲自派卫兵把董济仁护送回家,隔天又亲自上门看望,说了很多道歉的话。晚上还以海阳商会的名义摆酒席为他压惊。酒席上,瞅一个无人注意的机会,钱少坤偷偷问心碧:“我已竭尽所能,一切还算满意吧?”

心碧回报给他一个似是而非的笑,举了举手中的酒杯,道:“再干一杯吗?”

钱少坤喏喏,慌慌地借故走开。

又隔一天,绸缎店王掌柜带了重礼来拜见心碧,酬谢她救命之恩。心碧自然是坚辞不收。她只字不提此事的细枝末节,只说他儿子福大命大,碰上了特赦政治犯这么个关口。她叮嘱王掌柜,要紧的是把儿子管好,别再放野马似的让他四处乱跑了,这年头到处乱哄哄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撞到什么人的枪口上。

王掌柜走后,她想起万鸿典当赵先生对她说过的话,就把王掌柜私拿店里的高级面料去当铺抵押银洋的事情告诉了济仁。她本来的意思是要济仁留心一点,这年头除了父母妻子儿女,怕没什么值得十二分信任的人呢。岂料济仁吃了这一场官司以后,心性懈怠了许多,只淡淡地回答一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心碧也就无话可说。

董济仁刚从县党部被释放回家的时候,面容憔翠到令小玉儿不敢认他是父亲。他头发蓬乱,胡子拉碴,搭拉着眼皮坐在敞厅里的宝座椅上,恹恹地谁也不想理睬,连老太太问他的话,他也三言不着两语。心锦、心碧、心遥、心语妯娌四个围了他团团直转,有说请先生来瞧病的,有说请剃头匠来理发修面的,有张罗着让得福去熬人参鸡汤的。再加上几个孩子在人堆里乱窜,家里就简直乱成一团。

绮凤娇冷清清地坐在角落里,因为人多,加上济仁魂不在身的样子,他一时也没有发现她。心碧走过去,小声对她说:“妹妹你先回院里等着吧,晚上我负责把他送过去。”绮凤娇腾地红了脸,推让道:“别,今晚自然在你房里。”心碧就笑起来,说:“这是谦让的哪门子呀?我先接你过来,是想让他回家一见心里高兴高兴,过两天日子安宁下来,还要为你们补行大礼呢。”又推她一把,“去吧去吧,去收拾收拾,准备准备。”

绮凤娇一走,心碧开始大刀阔斧地张罗起来,请先生的请先生,请剃头匠的请剃头匠,熬参汤的熬参汤。济仁坐着不动,木头人儿似的由着别人摆弄。

剃头匠就住在门口,一喊就到。细细地理了发,修了面,掏了耳朵,捏了脖筋,捶了腰背,一个人总算是活过气来似的,面上有了血色,眼珠子也知道转动,看见几个年幼的儿女也知道伸手去摸他们的脑袋了。

接着是先生赶到,替他看了舌苔,把了脉,回说身子没什么大碍,是受了惊吓郁闷,血行不畅,脾脏不和,开几味葯调理调理就好了。说着就手开出一张葯方,嘱家人去葯房抓了,每日一剂煎给他服用。

至此,上上下下才松出一口气来。

心碧谢了心遥心语的看视,又打发老太太和心锦回房歇着,就扶了济仁的胳膊,把他带到后面客房里专设的一个烟榻上,给他烧几个烟泡抽了提神。这烟榻是专为招待客人而用,济仁不过偶尔陪客抽上几口,没有瘾头。

一个烟泡下肚,济仁果然精神许多,搭拉着的眼皮抬了起来,眼里也有了旧日的光亮,遂细细地对心碧说他这些天的饮食起居,又问起家中连日来遭遇的事情。心碧也同样一件件告诉给他听。关于绮凤娇的一节,她故意地略去了,她要在晚上给他来个突然的惊喜。至于照片的事,她更是缄口不提。她心里想的是:这件事当中有很多细节,不是身临其境的人,不可能一点一滴理解到位,与其让济仁知道之后心中作梗,不如保守秘密不说也罢。她只告诉济仁,钱少坤是收了她三千块银洋,才肯为济仁的事情如此出力。

说到这里,仿佛顺便想起似的,她欠起歪在烟榻上的半个身子,问他:“那几把枪,到底是怎么牵扯到你身上的呢?”

济仁见问,脸色就有点作变,也歪起身子,看清四周无人,才悄声告诉心碧:“这件事,我迟早是要告诉你们的,让你们心中也有个数。买枪的钱,的确是出自我的手中。”

心碧“啊”的一声,只觉一颗心怦怦直跳,连日来的担心操劳霎时间袭上身来,身子发软,手里正烧着的烟泡也拿下住了,只好搁在烟灯旁,先放倒脑袋躺上一躺。

济仁知道她是心里害怕,叹口气说:“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前些日子我看了几本介绍共产党的书,又跟王家的千帆谈过两回。看这势头,将来这帮子人能坐天下也是说不定的事。你虽说不懂历史,戏文却看过不少,从古到今王朝兴衰更替的事情并非全然不知。那刘邦是怎么做上皇帝的?朱元漳又是怎么做上皇帝的?远的不说了,近的,蒋介石他如何发了家,你跟我在外面这么多年,总是知道的吧?乱世出英雄,古话说的一点不错。如今的世道,正是个乱世呢!你看,东北是被日本人占了;南边呢,共产党红军闹得正厉害,蒋介石三番五次派兵去剿,哪能剿得干净?倒真是越闹越红火,就连我们海阳,四乡八村都有了共产党游击队呢!中原地区总该是老蒋的地盘了?不,还有冯玉祥,阎锡山,张学良,唐生智,再加上李宗仁和白崇禧的话,你说说是几虎争天下?所以我看,鹿死谁手,真的是还没有定数呢。”

心碧嘀咕道:“那也不能去冒掉脑袋的险,被人安上个通共的罪。”

济仁耐心地说给她听:“同样是施恩于人,你说是在他穷极无路的时候送他一袋米好,还是在他富得冒油的时候送他一袋金子好?眼下共产党被蒋介石追得团团转,正是需要人伸手拉一把的时候,我出钱买几把枪送他们,是给自家人的将来留条后路。我都五十岁的人了,还能活几年?做这件事,实实在在是为你们娘儿几个。暂时没告诉你,也是怕你担惊受怕罢了。”

心碧半晌无语。她是个凡事一点就通的人,济仁说到这个份儿上,他的良苦用心,她还有个不能领悟的?只是女人想事情终不如男人久远,她不肯对他说个“好”字,是怕他再瞒着她做出什么。她不去为将来的事操心,那还遥远得没边没际呢。她只要眼下合家大小平平安安,吃穿不愁,这个家就算是团起来了,人前人后站得住了。

她重新撑起半个身子,把刚才烧了一半的烟泡拿起来放到烟灯上又接着烧,一边在心里盘算,从今后要把济仁看得紧点儿,不能让他再出这样的事。

傍晚,心碧单单为济仁煮了一锅糯米绿豆稀饭,拌一盘海蜇丝,切两个黄油咸鸭蛋,把自家腌制的黄花菜蒸出一碗,用香油淋了,又剥一只火腿肉粽,打发他吃晚饭。

老太太颠着小脚过来看看,说是前个月用酒酿糟下的小黄花鱼,怕是也能吃得了。说着就要喊得福去开坛子。济仁拦住她,告诉她说自己身子尚未完全复原,眼下没什么胃口,弄了好东西也吃不下。老太太叹息着,说了好些心疼儿子的话,又叮嘱心碧要好生侍候调理他,这才回房抽她的水烟去了。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第06章第[2]节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新乱世佳人》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