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乱世佳人》

第07章

作者:黄蓓佳

每年夏天,老太太总觉身子怠倦,瞌睡特别多,常常是上午睡一觉,中午饭后再睡一觉。这一觉直睡到三四点钟才能起来。一整天里人都是迷迷糊糊,饭量也大减,吃什么都没味道。眼见得人就消瘦下来,皮肉愈发松松垮垮,拖拖挂挂。有时候小玉儿去逗她玩,小手扯她脖颈间的老皮,一扯能扯出几寸长。

济仁对心碧说:“上年纪的人,睡觉多了不是好事。”

心碧答道:“谁说不是呢?”

“你恐怕得想个法儿,让她活动活动才好。”

心碧说:“这法儿可不好想。前几年她还常跟大太太往定慧寺跑跑,烧烧香,拜拜菩萨什么的。这年把腿脚发了软,再不愿出去。前儿个我叫一辆黄包车带她去水沁园散散心,你猜她说什么?说看来看去还是这些个景儿,没个新鲜的。”说着笑起来,“她的记性可是真好。”

济仁也笑:“总之你想想主意吧,别让她老睡着就行。”

心碧想来想去,只得找出一副纸牌,拉了心锦和绮凤娇作陪,每日午后放老太太小睡一会儿,便拖她起床摸牌。心锦和绮凤娇是闲人,打打牌正好作消遣。心碧不同,家里家外忙不完的事情,少不得也暂时丢开,日日在牌桌上一坐两三个时辰。

老太太果然就很上瘾,上了牌桌眼睛就放光。

海阳人玩的纸牌,跟麻将大致相同,却又比麻将更见灵活。比如说,打麻将只要一人和了牌,其余三人必得罢手,一分不得。纸牌不同,一人和牌,余者皆可算湖计分,或大或小都有欢喜。这就比麻将更得人心。若是玩搭子湖,则四人中要有一人轮休。逢到轮休的这个人,可以站起来活动腿脚,可以离开牌桌去关照关照家务,可以坐在旁边带抽一袋烟观战,总之是自由得很。这样一种较为松散的气氛很合家庭主妇和老太太们的心意,所以海阳的女眷们提到打牌,说的都是纸牌。

打牌打到佳境,也就是手气和情绪都好的时候,女人们喜欢信口编几句顺口溜,配上小曲儿,在嘴里哼哼唱唱。这叫唱“牌儿经”,是海阳人打牌的一大特色。

此时台上正逢老太太和心碧、心锦坐庄,绮凤娇倚坐在老太太旁边观战。老太太伸手摸了张“白皮”,翻开在台面,嘴里信口唱道:“白娘娘讨仙草,水漫金山法海来拿妖。”

老太太嘴里的牙齿已经是七零八落,说话都有点不关风,哼小曲儿更是怪异得紧。再加老年人中气不足,声音抖抖乎乎,还硬是憋出个细嗓子来,几个儿媳听了忍不住一齐嘻嘻哈哈笑。

老太太不服道:“笑什么呢?不是我自己说大话,当年我们那些老姐妹们一块儿打牌,一百二十张牌,我能唱出百二十段牌经。你们这几个,怕谁也玩不出这种花样吧?”

心碧逗她:“牌儿经谁不会唱。”正好手中摸一张“三条”,马上唱道:“三气周瑜芦花荡,孔明先生哭周郎。”

老太太想一想,就说:“孔明先生三气周瑜,这是都知道的。他既是把个姓周的活活气死了,怎么又要去哭祭人家,我就想不通了。”扭头对旁边的绮风娇说,“你懂的戏文多,你倒说说看?”

绮凤娇笑道:“这些个老生戏,我还真懂不了几出。经老太太这么一分析,倒觉着是不合理儿。”

老太太得意道:“心碧你听听!”

心碧也笑:“老太太既这么说了,凤娇总不能帮了我不帮老太太。自然是老太太常有理。”

说着大家一齐都笑。

正笑着,小丫头兰香大呼小叫地闯了进来,一路喊着:“太太,太太,大小姐回来了!学堂里放假罗,带回来一车行李呀!”

心碧第一个站起来,慌慌张张带倒了屁股下面的凳子。她顾不得去扶,几步就出了敞厅,迎到大门外去。

老太太嘻开没牙的嘴,对绮凤娇说:“这猴儿一回来,家里就要翻天罗,就要热闹罗。”说着摇摇晃晃站起来,跟着也往外走,心锦和绮凤娇连忙一边一个搀住了她。

绮凤娇进了董家之后,不知多少次听人说起大小姐润玉。今天忽然一见,心里不免惊呼:果真貌若天人!

面前的女孩子约摸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高挑丰满,穿一件饰有花边的白丝衬衫,衬衫下摆束进了奶油色西裤里,挺拔中多多少少显露着一种卓尔不群的傲慢。一张标标准准的鹅蛋脸,肌肤雪白,皮中隐隐透出一层粉红。眼睛固然是流光溢彩,眼仁又格外漆黑,看着活像两颗色质极纯的黑水晶,其美丽、其高贵、其灵动、其可爱,令人一见之下心中怦然作跳,之后便在脑子里刻下了这双眼睛的印象。

绮凤娇出自内心地说:“大小姐这模样,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生出来的。戏文里总说谁谁谁颜容如花似玉,我此刻见了大小姐,才算对这四个字有些明白。”

润玉翩然一笑,不看绮凤娇,却转过来对着心碧问:“娘,这就是我爹爹新娶回来的姨娘吗?”

心碧嗔怪道:“说话别这么不懂礼数。你姨娘是在你爹吃官司的当儿进门的,就看在这份情义的份儿上,你也要尊她敬她。”

济仁坐在太师椅上,笑笑地说:“你也多虑了,润玉是最孝顺爹爹的,爹爹喜欢什么,润玉就喜欢什么,是不是,润玉?”

润玉不知道是听见还是没听见,因为她已经在忙着开箱子分发礼物。先给老太太,那是一块黑色香云纱料子。润玉说这料子做一套裤褂,又透气又不贴身,夏天穿了要多凉快有多凉快。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把料子抱在手里抚来抚去,一边不住声地说:“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穿这么好的东西,人家不笑话我老妖精才怪。”

润玉娇声道:“什么呀!我在镇江金山寺找老和尚给奶奶算过命了,说奶奶要活到一百岁呢。”

老太太就更加高兴。

接下来的礼物给父亲,是一把做得很考究的檀香扇,上面有笔迹沉郁的题字:“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行好事。”润玉告诉父亲说,这也是她特地在金山寺找住持老方丈题的,常用着,能有护身符的作用。

济仁把那扇子唿啦啦打开,又唿啦啦收起,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给心碧的是一只玛瑙手镯。给心锦的是一串黄杨木佛珠。绮玉、思玉、烟玉各人一盒扎头发用的五彩绸带。克俭的是一双白球鞋。小玉则是一件极漂亮的西洋小姑娘穿的蝴蝶袖连衣裙。小玉当即就要求心碧给她穿在了身上,小人儿跟姐姐们一般也是粉雕玉琢,引得大人们赞不绝口。

最后才是拿给绮凤娇的礼物。这时候她本已绝望,认为润玉是必不会有东西带给她的了。她想要悄然退场,只是怕济仁心里见怪,才没有付诸行动。却不料润玉手里捧一只盒子,笑嘻嘻地走到她面前,说一声:“姨娘别嫌少。”

绮风娇满怀感激地接了,打开看时,是一套扬州“谢馥春”的胭脂粉饼。绮凤娇心里很喜欢这两样东西,刚要说几句感谢的话,润玉已经先开了口,润玉说:“姨娘既是爹喜欢的人,我就盼着姨娘天天打扮得漂漂亮亮,让爹看着心里高兴。”

绮凤娇心里就一怔,想着这话骨子里挺厉害的,一时却想不到如何回答,只好把话囫囵吞了下去。

一家子人众星捧月似的,把润玉围坐在中间,听她绘声绘色说些外面的见闻:学校里的功课和考试啦,上海女人时兴的发式和衣着啦,从南京到上海的火车如何如何挤啦,镇江有一户人家生了个两个脑袋的孩子啦。女人们听这些闲话最有兴趣,济仁是不肯让妻子和母亲们扫兴,也好脾气地坐着陪听。

润玉突然一歪头,对济仁说:“爹爹,猜我这回在上海看见了准?宋美龄!”

老太太糊里糊涂问:“宋美龄是谁呀?”

济仁解释道:“蒋委员长的太太。”

润玉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中:“那天我在马路上走,经过一家西菜馆,忽然就见她从里面出来了,后面还跟了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我是在报上见过她照片的,所以一下子认了出来。她穿的是一件黑丝绒旗袍,戴珍珠项链,头发梳成好莱坞电影明星的那种式样,真是好漂亮好高贵!”

心碧笑着:“哪里单单是宋美龄,她的姐姐孙夫人你也是见过的呀!那时我们住北京,你还小。孙中山死了,俄国人送他一口水晶棺材,大家都争着去看,我是带你去的。那回巧巧就碰见了孙夫人。哎呀,那风度气派,也是没说的。”

润玉润然道:“有这回事?我可真是一点印象没有了。”

济仁心情愉悦地用手指拈着chún上的胡须:“你那年才比小玉大不多少,哪里就能记得?”

润玉忽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她听见门外有说话的声音。她的脸色先有点发白,转而变红,飞奔出去。

老太太把烟袋里的一粒烟屎“噗”地吹落在地上,诧异地问心碧:“润玉怎么了?干什么这么慌里慌张的?”

心碧就转头看济仁,济仁又朝绮凤娇看,大家都不知所以。

片刻,润玉回来了,身后多了个人,是个高大健壮、面相很熟的年轻小伙子。润玉伸手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前一推,笑嘻嘻地说:“认认看,他是谁?”

老太太不出家门,自然不认得张三李四。济仁只觉小伙子脸上依稀有个人的影子,却是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人是谁。倒是心碧眼睛尖,心眼儿也转得快,脱口“咦”了一声,说:“这不是冒家的大公子之贤吗?”

心碧这一说,济仁跟着就认出来了。他觉得奇怪,冒之贤是在上海交通大学读书的,什么时候认识了润玉?偏还知道了她回家的日子,没等她屁股坐热就找上门来?这么想着,脸上便有点不太高兴。

润玉没察觉到父亲的心事,兴高采烈地告诉家人说,她是在上海到通州的轮船上认识冒之贤的,原先只是在甲板上碰到了随便聊聊,一聊竟聊出了同乡关系,而且双方的父母还都是常来常往的熟人。两个人小时候一定互相见过,后来大了,又出去上学读书,才弄成路人一般陌生。润玉边说边笑,然后从老太太开始,一一把父母姨娘弟妹们介绍给冒之贤,其动作之活泼,言语之开心,连不问世事的心锦都感到了异常,不断用眼睛去望心碧,意在提醒她注意。

润玉在家里向来是个娇惯成性的人,只有别人顺着她,没有她反过来去看别人眼色的,所以当下她根本不曾注意到家人的诧异,介绍完了之后,便自顾拉了之贤去后院里她的房间,两个人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绮玉和克俭他们自然一派天真,见家里来了个在上海读书的大哥哥,心里又是仰慕又是好奇,一个个跟着到后院去了。剩下几个大人坐在敞厅里,面面相觑,一时都无话可说的样子。

老太太“噗噗”地吹着烟煤子,率先打破沉默:“济仁哪,你看润玉这样子,怕不是要自己往家里找女婿吧?”

绮凤娇半笑不笑地:“娘这说法也太旧了点,如今外面的洋学生都兴自由恋爱,婚姻大事不要爹娘做主的。”

老太太放下她的白铜烟袋,双手撑在膝盖上,郑重其事对济仁说;“你这做爹的,就算惯润玉,也不能惯到不成样子。礼数上该怎么来,还得怎么来。冒家大相公要是真喜欢润玉,让他家里来提亲好了。”

心碧走过去,拿了一叠黄表纸在桌上替老太太搓烟媒子,一边带笑地说:“我们在这里瞎起劲,还不知道两个孩子是不是有这个意思呢。都是在外面读书的人,碰上了,谈得拢,互相你来我往,也是有的。要是八字还没一撇就张张扬扬当个事儿,只怕别人要笑话。”说着有意无意看一眼绮凤娇。

老太太跟着也笑:“我才说济仁太惯润玉,怎么自己比济仁还要性急,就怕润玉嫁不出去似的。说句大话,我们润玉这样的品学容貌,皇亲贵戚都般配不上。”

绮凤娇把头扭过去,假装在看门口红木架子上的一盆树桩。心锦照例是不多插话的,家里的事情有老太太、济仁和心碧做主,她没必要再挤进去凑热闹。她知道在这个家里,自己不说话比说话更受人敬重。

只有心碧自己心里透透亮亮,女儿是对冒家大公子有意思了。女儿一向是个骄横傲气的人,对一个男孩子如此关注看重,恐怕还是生平头一次。而冒家的之贤回家屁股还没坐热,就赶了来见润玉,这不是对她一见钟情又是什么?

后院润玉的房间里,连小玉在内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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