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乱世佳人》

第09章

作者:黄蓓佳

心碧不知道济仁患的是肺痨的时候,还糊里糊涂过日子,指望济仁调养个一年两年会好。一旦得知真相,短暂的哀痛过去之后,她开始正视现实,着手为一大家人的将来作些打算。

首先要作考虑的是润玉的婚事。眼见得润玉和之贤两个书信往返越来越勤,中秋节后润玉还去上海和之贤有过一次相会,看这样子,大约是一个非之贤不嫁,一个非润玉不娶了。困难在于独妍那里始终没有松口。心碧虽在大城市住过多年,穿着打扮都很新潮,骨子里却还是一个恪守常规的旧式妇女,在冒家没有到董家下聘之前,她一颗心总是悬在半空,无着无落。前些时又风闻独妍托人往通州、上海、南京一带替之贤物色妻室,心碧就更是坐卧不安。争强好胜的心碧除了疼惜女儿之外,也还有替自己争一个面子的心思在内。

济仁肺痨吐血的事情,自然是董家的一个秘密,轻易不肯对外人讲出去。除了心锦和绮凤娇之外,连老太太和润玉她们都是瞒着的。瞒老太太,是怕老人家担惊受怕;瞒几个孩子,则唯恐她们嘴快,一不留神就说滑了出去。济仁是董家撑天的大梁,外人若知道大梁摇摇慾倒,心里对董家会作何打算?尤其润玉的婚事悬在那儿,济仁一旦撒手归天,独妍更不可能让之贤拖累上董家老老小小一窝赘物。所以在济仁尚能动弹之前,把润玉的婚事敲定下来,就是至关重要的一件事情。

心碧的肚里还存了另一个心思:将来济仁不在了,董家大厦倾倒走投无路之时,若是有之贤这个女婿,总还有个靠头。不过这心思她对任何人都没有说过,她觉得说出来总显得龌龊,显得下贱,虽然这是她身为主妇的极为实际的考虑。

机会总还是有的,关键看人能不能把握罢了。不久济仁收到通州豪绅常卓吾的一封来信,意思是好友间久未晤面,希望济仁在卓吾六十寿辰时往通州一游,尽欢尽兴。

济仁懒懒地丢了信,对心碧说:“如今我已经是活一天算一天的人了,还有什么欢乐可言!我是哪儿都不想去,只想守着你们过几天安静日子。”

心碧小心回道:“常先生既请了你,不去怕不好吧?不是扫人家兴吗?”

济仁想一想说:“你叫润玉替我写封回信,就说我近日卧病在床,无法走动,待日后身子大好了再专程去通州拜寿。”

心碧回屋静心一想,料定常卓吾此番必然也请了冒银南和独妍夫妇,如果能趁这个机会提出润玉和之贤的婚事,请常卓吾当个现成的媒人,以常先生乐于助人的豪爽脾气,定是慨然应承的。常先生发了话,又自愿作媒,冒家即便看在常先生的面子上,也决不可能找出什么理由回绝。一件令心碧万分为难的事情,寿筵上杯盏之间就能解决,这样的好机会岂能轻易言弃!

心碧不找润玉代笔,却找了四老爷济安,以她自己的口吻,给通州常卓吾写了封回信。信中如实告诉常先生济仁的病况,以及他目前万念俱灰的心境。心碧说,她倒是很愿意让济仁出去走动走动,也算是向亲朋老友们作最后的辞别吧。她请常先生务必再来一信,坚请济仁启程。

信发出去,倒有好几天不见回信。心碧心中忐忑,想像常先生这些日子拜客盈门的情景,以为他并没有把济仁十分地放在心中,就暗自悲哀,以为世态炎凉一径如此。

却不料一日来了个着长衫马褂的年轻人,自称是通州常氏的侄孙,因叔祖实在不能脱身,委派他带着常家自备的内河小火轮,往海阳来接董先生前往一会。

心碧转悲为喜,一时心中激动,眼泪竟夺眶而出,怕人笑话,转身悄悄擦了。

事已至此,济仁若再推脱不去,于情于理都不相宜。心碧匆匆收拾了一个包袱,连仆佣都不带,夫妻两人上了常家的小火轮。

济仁因是仓促成行,事前什么礼物也未曾准备,临走时便去书房拿了一盒清代海阳篆刻家乔林的竹根章。一盒里有章四枚,均用竹根刻成,色彩红紫犹如檀木,竹节突出苍老,印面摆布得体,堪称世间一绝。这竹根纤维坚韧粗涩,要想下刀淋漓酣畅十分不易。据说清乾隆进士曾将海阳乔林所创竹根印献给皇帝,乾隆爷把玩不放,极为欣赏。如今济仁将此等清雅之物带给好友常卓吾,也算是深知他的为人品性吧。

及至上船之后,家佣小尾儿押运的两辆独轮车随后赶到,将车上东西一并装船。济仁过去看,才知是一盆百年树龄的黄杨盆景,两坛酒糟鲥鱼,两只油浸火腿,均为海阳本地土产,和济仁身边带着的一盒竹根章凑成四色寿礼。黄杨是盆景中品味最上者,有“逢润必缩”的脾性,故而生长极慢。此树历经百年风霜,表皮脱尽,光滑滑的树干配以小小一块太湖奇石,古意盎然,说它是件宝物也不过分。酒糟鲥鱼是厨师得福在老太太指点下做成的,就不去说它了。那两只油浸火腿,看似平常,懂行的人却知道不是凡物。制法是这样:拿已经制成的上等火腿浸在豆油缸中,密封一年,第二年冬天取出挂在廊下风干.时间又需一年。每只火腿约需二十斤豆油来浸,浸过腿的油有一股蛤味,再不能食用,故而成本颇高。风干又需合适的风向,日出而晒,日落而收,风向突转时需立即收入室内,所以十分麻烦。如此,火腿是平常之物,油浸火腿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拿得出来的东西了。这四色寿礼,虽土头土脑,本本色色,倒也别有情致,一望而知是专用来送赠好友故交的。若是受礼的那一方交情一般,倒又不宜拿这样的土产了。

济仁一一验看,心中十分满意。心碧既已做下这些准备,可见她是存心要走这一趟的。济仁能猜中心碧的八成心思,体谅着她日后要独自操持这个大家庭的不易,济仁不由得生出一种歉疚和怜惜,一路上装出兴致盎然,拥着心碧在舱窗边,指点她看两岸的风景人家,谈今说古,恰似没病的好人一般。

常家的寿筵铺排了整整三日。寿棚从楼前一直搭到了花园中。伯来客冻着,棚子里特意装上了土造的暖炉,四面加围了锦帘,里面再拉上红绿彩灯,真个是富贵堂皇到极致。拜寿的人从早到晚源源不断,排的是流水席,一桌刚刚撤下,一桌又整治妥当。管事的人在这当口是大显身手的机会,若没有三分气魄七分算计,如此大的场面如何能调度停当!常家的帐房更是对心碧抱怨说,他光写礼单,就把手腕都写得肿了。心碧细看那些礼品,无非是绸缎洋货、金银玉器,全不及她挑的几样东西土得新鲜。

常卓吾非但是通州望族,又是全国朝野知名的大实业家、教育家和慈善家。经他之手创办的纱厂、电力厂、榨油厂、面粉厂、铁冶厂、火柴厂、轮船公司、长途汽车公司、盐垦公司等等,每年给他带来巨额利润的同时,也给中国的民族资本工业注入活力,树起一个实业救国的典范。他此番为自己举办六十大寿的盛大庆典,说白了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利用,是他周旋于地方上方方面面人物间的必要手段。他对济仁抱怨说,他本是个最烦俗套的人,却又整日陷于俗务之中,身不由己,无可奈何。这话本是出于真心,无奈病至吐血的济仁听起来,心里总不是味道,觉得老友似乎过分的春风得意,多少有些在他面前炫耀的意思。他把这层感想说给心碧听,心碧不语,心里却知道这是生病的人才会有的胡思乱想。她望着济仁黄瘦憔悴的面庞,实在觉得内心里酸楚得要命。若济仁不生肺痨,何至于早早衰退如此!常卓吾的发达,当初不全凭了济仁在上海任上的鼎力相助吗?

一番热闹过去之后,常卓吾单留下几位世交好友小住几日,其中有海阳的董济仁和心碧夫妇,也有冒银南和独妍夫妇。常卓吾推了手边一切俗务,陪好友们下棋玩牌,论诗作画,其乐陶陶。

一日卓吾跟济仁平谈几局围棋之后,故作惊讶:“济仁!多日不见,棋艺竟有如此长进,真要令老哥刮目相看了!”

济仁低头把黑棋子白棋子一颗一颗分别拈入两只白玉小缸中,幽幽地答:“我不比你,人在病中,出不得门去,终日与棋为伍,若没有一丝一毫的长进,不也愧对那几本棋谱?”

常卓吾张口要问济仁的病情,一眼瞥见心碧在济仁背后朝他摇手使眼色,知道是不让他提及此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成一句:“济仁,要我说,生老病死,人总得要过这几关去,心思不要太重才好。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慢慢调理,急不得也躁不得。你今年才五十出头,比我还年轻很多,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呢!”

济仁抬头苦笑道:“病在我自己身上,其中的酸甜苦辣也只有我自己知道。别人再怎么说,总觉得有隔靴搔痒之感。”

此话一出,常卓吾不免有些尴尬,想到济仁说出这样的话来,怕是整个儿心境都浸泡在苦液里了,一时就觉得周身冷丝丝的。他伸出手去,搭在济仁正拈着棋子的手背上,凝视他的眼睛,郑重说:“济仁,你我的情分不同一般,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请一定不要客气。”

济仁当即答了一句:“到需要时,自会找你。目下倒还谈不上这些。”

心碧生怕话头滑了过去,连忙在济仁身后说:“倒是有件小事,常先生若觉不妥,就当笑话听吧。”

常卓吾忙答:“你且说!”

心碧就把润玉和之贤如何在假期归途中相遇相识,一见钟情,又书信来往、情意绵绵的事如实说了一遍。

常卓吾听得高兴,拍掌笑道:“好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润玉儿我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品貌风情自不必说了。那冒之贤我也曾见过,他到上海读交通大学,还是我替银南出的主意,也是个俊朗飘逸的人儿。这两个人若能配成一对,真好编出一段戏文来演了。”说到这里,猛一转念,对着心碧,“我猜出你说这段故事什么意思了!你想送个现成的媒人给我当当?让我老头子开心开心?”

心碧并不点破婚事中的芥蒂,却勉强笑道:“跟常先生说话真是轻省,只需说得上半句,那下半句就被你点出来了!难怪先生如今事业做得这么发达。”

常卓吾哈哈大笑,一连声地说:“济仁,济仁,你有这么个说话做事玲珑剔透的内助,是你一辈子的福气!”

常卓吾果真乐颠颠地去找了冒银南夫妇,先是把润玉大大地夸了一通,又说到之贤的沉稳懂事,再提出要替二人作媒的话。

常卓吾那里一厢情愿的认为这桩婚事是才子配佳人,双方家庭没有个不愿意的,所以说话的口气中竟不留余地。岂知这一来就把银南夫妇陷入了绝境:答应吧,等于冒家向董家作了投降,独妍心里尤其大大的不甘;不答应吧,是常卓吾亲自开的金口,此口一开,润玉和之贤的身价无形中已经抬了一层,驳回他的面子是万万不可,何况此刻银南和独妍还住在人家,吃喝在人家。

银南略一沉吟,先点头答应了。他原本对此事反对得就不太坚决,不过有一些小小的门第之见,如今既有常卓吾出面,也就顺水推舟拉倒。

独妍虽是家庭内部的独裁者,毕竟也是知书识理的大家妇女,外人面前不肯越过丈夫这一头去,见银南已经点头,自是无话可说。

常卓吾却是起了狐疑,望望独妍的脸色:“怎么,看冒太太的样子,竟是不大乐意?”

独妍慌忙强笑:“哪里!常先生的眼光看人还会错吗?我只怕之贤配不上董家大小姐,可惜了常先生这一片好心。”

常卓吾哈哈一笑:“不至如此,不至如此。”

冬日最后一抹阳光苍白地涂刷在门楼顶端,院墙上有细细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小玉儿穿得像个陀螺似的,手里抱一只豁了边的小碗,用筷子笃笃地敲着,使劲仰了头,呼唤她的花咪从院墙上跳下来吃食。花咪竖直了尾巴站着,居高临下得意洋洋望着小玉,偏不肯移动半步。

大门外边,绮玉和思玉踢毽子踢得满头大汗,两个人都脱了棉袍,只穿一件鲜红的绒衣,衬得脸色娇艳粉嫩。小丫头兰香站一边看着,嘴里替她们哼一首《毽子谣》:

小孩子,老头子,

树荫底下踢毽子。

毽子飞上天,

惹得雷公发了颠,

偕同火闪娘娘下凡间。

踢得玉皇哈哈笑,

从此不愿登金殿。

一辆黄包车从街口驶来,停在这一对双胞胎身边。车夫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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