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蚱蜢之歌》

第七节

作者:黄石

正当蚱蜢为节目女主持人痴迷而绝望时,某个晴朗之日,李央和叶寒在弄堂里政府的办事处领取了结婚证书。省政府民政厅的盖章不仅使我和叶寒的关系合法,它的另外含意则证实你成为我正式的小舅子。这并非易事,这种我和你附加关系的形成,其复杂漫长的周折不亚于一次总统选举。这首先取决于10多年前女教师李冬香的去世和接踵而至另一个家庭一名水利工程师的死亡。取决于两个家庭一次计划性——像一桩贸易——的合并,以及家庭一名女成员和另一陌生男子李央舞会中邂逅相遇,取决于舞会的举办者和社会(包括省民政厅)的允诺等等;此中环节缺一不可;这一切都仿佛不可逆转,就如一部魔幻色彩的作品为了渲染神奇效果,常常把此看作李冬香和工程师生前就在某日预示到——穿越时空——李央和孟达的牵连从而决定死去。

这种被强调的关系只是为了让你顺理成章地继续出现。谶语式的描绘只把发生的事当做未发生才玄乎。对于真正要发生的事我们一无所知。夏季结束得如此突然。由于我和叶寒已经同居,实际上登记结婚至中秋前我无暇光顾你那里。我和叶寒住在城东新开发的某个新村,此处远离你的居宅。我们的房子尚未装饰,非常简陋,小职员李央挣的钱尚不足以筹办婚事。除了更多的时间厮守在一起,我们和同居前大同小异。叶寒的形象似乎固定,她仍然要强而脆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长长的脖颈可能在16岁就定形,眉间的乌痣(不再神秘)使她的性格不加掩饰地毕露无遗。恋爱时的矫饰紧张已被舒缓袒露的关系取代。我们已不需要舞会或幽约;常常是李央在自己房里看书,叶寒则穿着室内便服、趿着拖鞋,在并不宽敞的卧室做健美操、嚼零食;她看电视时注意力并不集中,说个没完,她睡酣时还像个孩子似地咬牙;有时我们也谈些本城新闻、物价或琐事,但几乎都没有提及你和有关你的一切;只是在有一日早晨睡醒以后,叶寒突然对我说她梦见孟达结了婚,“真是奇怪,阿达在梦里做了新郎。”她说。我多少有点随口而言:“新娘是谁?”叶寒说她突然想不起了——我们俩都哈哈笑了。

那么九月份你在干什么?那时你既不睡懒觉(假期早已结束)也不再整宿整宿哆哆嗦嗦地窥视(对面房子里的人搬迁了)。你毋须再用望远镜了。你的负重感并无削弱:14年前引起我们议论纷纷的硕大玩意儿如今苏醒,它长成凶猛动物,一俟夜间便试图谋反。当我和叶寒平淡无奇的同居之夜你可能正在遭受它的欺凌。朱淑贞和孟道庸夜复一夜地坐在电视机前吞噬没完没了的连续剧和戏曲片。他们在一泓死水里寻求玻璃球跳棋或麻将牌的乐趣。叶幼幼自从夏季以来走入歧途,她小小的年纪就穿金戴银,毫无鉴别力,终日和一个赌徒混在一起。一家人照例在星期六饭桌上围成一圈,他们观看着你的就餐表演。我设想你对节目女主持人已经绝望(我猜想你写给她的信正如许多像你这样的傻瓜写的信一样石沉大海)。你在九月份是如此缄默(你不再在各个房间里钻来钻去了,而是痴痴地坐在旧沙发上,一言不发,流露出成年人的麻木)。我们之间并无对话。有几次我曾经看见你在街上踽踽独行的情景;你的双手插在裤袋里,前倾着身子,脸色苍白;你异常严肃的表情让我按捺住了招呼的念头。有一次我们在阅览室门口劈头撞见,我才有机会得以把我和叶寒的婚事告知你,但是,你并未因我和你成为亲戚而欣喜。甚至连一句祝贺言辞都没有。

星期三或星期四下午。贴近耳朵的话筒沙沙作响,传来叶寒粗重如男孩的嗓音:“喂,李央吗?下班后来我家吃饭。”

“今天又不是星期六,怎么啦?”

“你来就行了。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下班后,我见到了叶寒来自农村的表妹玉芹。毫无未卜先知的迹象;阳台上,秋风如同往常把对面化工厂释放出刺鼻难忍的气味一阵阵送来;叶寒轻声向我透露这是一次不寻常的亲眷走动,我立即问道:“孟达一定会来吗?”没问题,她说,父母们肯定都安排妥了。此刻,父亲像星期六傍晚那样围着女式围裙在厨房里忙乎,母亲呢,她正和外甥女各占据着卧室里的两张沙发聊天(两张旧沙发是叶家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在卧室的墙正面如此醒目,所有的来客都曾在上面就坐,成了某种象征)。

叶寒也加入了表妹和母亲间的闲聊。叶幼幼无影无踪。谈话的内容无非是盘根错节的四亲八眷间的琐事。我的表小姨玉芹间或无缘无故地掩嘴而笑。这位来自农村的23岁的姑娘丑得可以,她显然是有备而来:新衣裤的折印显得生硬,一双笨拙的脚还不适应款式小巧的新皮鞋,弄得两只脚不安地互相搓动。她的脸色通红,脸上雀斑麻密,搭配紧凑的五官看上去既痛苦又滑稽,像只刚解开蒙目布的驴那样处于惘然惊愕之状。她和叶家姐妹毫无相似之处,倒像是孟达的近亲,却没有蚱蜢那副常常流露出的大苦大难的模样。玉芹的一口方言似乎充满了马铃薯或农作物的气息。有一会儿,我的表小姨在沙发里身体扭来扭去(薄料紧身裤对于她的形体显然太紧了),当朱淑贞询问时我才知道是被尿憋得慌又难以启齿之故;叶寒这时候走过来对我说:“说不定我做的梦准了——她和阿达挺般配。”

这一切——把玉芹介绍给孟达——显然是朱淑贞的主意。孟道庸只会对妻子言听计从。我并不想说是朱淑贞企图以婚烟来遮掩驱逐孟达的本意,只要你不肯——你确实需要个女人了——就一切都不会发生。只要你执意不从。问题是你不想错过由朱淑贞提供的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不想错过——像普通人——和一个叫玉芹的姑娘的相亲。是你自身勾毁了自身的形象。你此刻蓦然出现的形象令李央大惑不解——仿佛刚刚经历了一次洗心革面。叶寒试着拿你开心:“嘿,都认不出了。”你则瓮声瓮声地说:“叶寒你不要拿我做笑料。”

咸菜色的茄克衫(胸前绣有一条鳄鱼)、一条怪模怪样钉有铜牌和装有许多拉链口袋的帆布裤、花哨的运动鞋,都是假冒名牌,他的身上的装束似乎是一次赝品大集合,产品都出自沿海富得淌油的小城市专门制造假冒名牌的作坊。几天前平贴在脑门上的头发被烫成细小混乱的发卷,那绺垂挂下来的昔难标记不翼而飞。几块钱的烫发费把苦难一笔勾销。蚱蜢塑造出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当代青年的模样,以相亲的认真态度嘲笑了现代苦行僧的所作所为。相亲者第一次在食物面前维持冷静,他尽量减轻咀嚼时发出的声响,而那张白如炒熟了的鱿鱼的脸还是被憋得通红。

晚饭后,三男三女都挤到了卧室里;叶寒一下子就扭开了电视机,这台式样陈旧的黑白电视机如同叶家的另一个重要成员为不知不觉地为缩短老夫老妻的生命作出了重要贡献。六个人共处一室。把空余的凳子都坐满了。电视节目在某种程度上成了掩饰各人心事的幌子。过了一会儿,是李央还是叶寒提出看电视还不如玩一会扑克;但朱淑贞说还不如玩跳跳棋,孟道庸立刻表示同意;蚱蜢却说;“跳跳棋没玩头,太简单啦。玩扑克和搓麻将都比跳棋有意思。”但是,玉芹既不会打扑克也不会走跳棋,最终还是朱淑贞的意见占了上风。玉芹或我的表小姨一味推说不会,是孟达,他不仅改变了初衷,而且异常热心地鼓励初见面的假设恋人说,没有关系,不难不难,一学就会。

于是,两对法定夫妻和一对未卜前途的假想恋人每人占据六角形玻璃球跳棋的一角(六个人和六角形意外地吻合):朱淑贞和孟道庸、李央和叶寒、孟达和玉芹各成对角。位置和人数所进行的游戏如同经过精心策划——我的丈母娘可真是慧眼独具:偶数游戏无形固定了成双成对的秩序感,让六个人缺一不可。你的棋艺并不好,甚至不如刚刚涉足的玉芹;这个乡下姑娘常常以她独特的地域思维倒让几颗玻璃球意外地到达目的地,而你的如意算盘总是落空——属于他的玻璃球不是被他人做跳板就是自相堵塞。你的脖颈伸长,目光瞪直,被捉弄你的棋子弄得哇哇叫。你并非厂医孟道庸,你父亲的头发一丝不乱。他自然是小小棋盘中的王者,但他时而饶妻子一着,时而助玉芹渡过难头。借桥、过河拆桥、绝路逢生,我们反反覆覆,如此作为,仿佛要在小小的六角形棋盘和玻璃球的跳动中诞生出一桩婚嫁来;仿佛只要无休止地走下去,那些玻璃球会蓦然变出一个如愿新娘;这小小的棋盘和舞蹈着的玻璃球就是我们的遁世之处;只要我们走下去,世界的进程就会因此而停止,世界会因为我们的棋局未终而暂缓发生剧变。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事实就是秩序;老谋深算经验丰富的老夫妻总是最先抵达目的地,李央和叶寒次之,玉芹倒数第二,蚱蜢离目的地遥遥无期。

如果那一夜不是我急于建议让玉芹去参观孟达的宿舍事情或许不致于迅速变糟。叶寒在一旁也怂恿表妹去看看。我的表小姨玉芹忸怩作态了一番,最终还是让她的身体坐到了孟达自行车的后座上。一对前途未卜的相亲者将骑车穿过大半个小城版图履行或尝试别人为之安排的婚姻途径。我设想他俩将单独相处(显然比围着棋盘凑数现实)。我设想最初的恋情往往始于单独相处:在蚱蜢简陋的宿舍里,他可以不失时机地向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妹展示他多年的收藏,或许可以说说粗浅的笑话,来点幽默,卖弄你满脑子稀奇古怪的学问——只要你懂得把情感转化成逗乐的诀窍,不!蚱蜢什么都毋须证明——只要你保持男子汉的沉默,他的奇特相貌足以吸引一个美女(电影上相貌丑陋的侏儒或流浪汉获得一个美女就像上一趟厕所那么容易)。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事实证明李央的建议是个错误的开始。两小时后,玉芹回到了叶家。她一言不发,任凭我们追问“到底怎样了”多次而无动于衷。她萎顿受辱的执拗劲表明朱淑贞的撮合意图告吹。只有你心中明白你干了什么,以致使得朱淑贞在那个夜晚对你诅咒不绝。孟道庸则深深流露出为一次机会的毁灭而遗憾。我和叶寒劝慰了朱淑贞、玉芹一老一少两人几句后只有不欢而辞。

一开始你还不肯供认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还对我嘻嘻哈哈装做无事。当我吓唬你说:“到现在你还装蒜,玉芹把一切都说给叶寒听了”时,你才有些恐慌发窘。但你不肯认错,脸红得像关公似的叫嚷道:“这有什么!我只是摸了她一下,她不肯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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