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蚱蜢之歌》

第八节

作者:黄石

把木马赋予女人的象征。这一象征含义显然由你而来。“木马”一词或它的存在,指的是障碍,其中隐含着人们必须助跑、腾跃——离开地面——跳跃一系列连续性的动作。这一连续性动作在体操中称为跳马,就我们而言,80公分高粗陋的木马就是一切。时至今日,我才蓦然醒悟到空空荡荡的中学礼堂里呆头呆脑的木马意味深长。正是因为你,木马在记忆中获得了象征,它以另一种人体形式的障碍暗示它的延续:它在电视台节目女主持人和乡下姑娘玉芹身上,一脉相承。

你从未成功地跨跃过它。1974年的东方红中学没有正式的体操房,土制木马就设在空空荡荡的礼堂正中(下课后就搬掉了)。体育教师用尖利的哨声把我们聚集在礼堂里。他是个30多岁的独身男子,五短身材,粗壮严厉,令人望而生畏,却有个可笑的名字:马招响;我们背后都称他为马炮仗。他就像电影中的日本小队长虐待伪军那样虐待我们,令我们不寒而栗,但我们班上那些娇滴滴的漂亮女同学却深受炮仗恩宠。她们尽可以在这个虐待狂光棍面前撒娇,一会儿推说身体哪个部位酸痛,一会儿推说突然来了例假,一切都会敷衍过去。或许体操是马炮仗老师的专长,或许他迫切希望我们这些瘦猴似的弱小身体都长成他那样的短矮结实,因此一换体育课他就把套在粗短脖颈上的哨子吹得令人发抖,于是列队、向左、向右、立正、稍息重复做了几遍,要是哪个男同学一出差错轻则呵斥重则尝到他脚尖踢打的滋味。我们在他的口令中踢腿弯腰、做俯卧撑、仰卧起坐,最后是跳马或引体向上。

体育课对你来说无疑是灾难。毋庸置疑,你一进入空旷的礼堂大厅就会抖抖索索。孟达的尖脑袋上一定还残留着马炮仗手指关节敲打过不少记的回忆。由于忙中出错,他总是分不清左右,他在向左的口令中转向右面,逆向而行惹得大伙哄笑不止——手指关节的敲打就会及时地落到他的脑袋上。你一紧张就想大便。但马炮仗老师不会像照顾女同学那样照顾你。

跳吧,蚱蜢。只要跑动,在坡面的木跳板上起跳,双手在粗糙的木马人造革皮面上一借力,身体就会越过障碍——在短暂的瞬间脱离大地:方丸和鲍学雷跳过去了;郝志强像燕子一样掠过木马面,落地很稳;吴谦和李央姿态难看得像被甩出去的货物重重落在了草垫上;就连何三满也勉强跳了——他落地时摔了个嘴啃呢。我们犹如马戏团的众丑,姿态各异,在炮仗的哨声中循环献丑。跳吧,蚱蜢,木马就是马炮仗教师,就是正在朝我们发出老鼠叫声般讥笑的女同学的化身。木马就是便秘、痔疮、打嗝声和你两腿间不驯服的凶猛动物,它以预示式的方式设置在你的视野之内。或许我们不应该叫你蚱蜢(这一绰号对于你只是一个误解),因为跳动是蚱蜢的属性,却是你受人嘲笑的缺陷。你的头发痛苦地耷拉着,小耳朵不易觉察地抖动,面对80公分高的怪物,你仿佛面对一座无法跨越的大山。蚱蜢第一次跌跌撞撞地跑动,刚刚踏上跳板——尚未起跳——两手就扶住木马站住了,仿佛木马是勒令他停步的警戒线。“再来一次!”马炮仗吼道。

讥笑和呵斥并没有让他脸红,他的脸色苍白。我们在他背后推推搡搡。就像他第一次在护城河下水前,他的膝盖骨发软,走向木马犹如走向陌生的水面。他的两腿终于离开地面——霎间两腿不协调地叉开——与其说是腾跃还不如说是措不及防的闪避,但是木马有一种磁力或吸引力,粘住了他的两手,阻止了他的俯冲力量,他叉着两腿坐牢在了木马上。他神情茫然,仿佛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就像坐在一条迷失了航向的船上。他那副惊愕的神情把我们的肝脏都笑痛了。郝志强——他是我们的体育委员——说:“蚱蜢大概只能钻过去,要么他到女生堆里去跳。”那时,男同学们跳木马,女同学们则在低矮的木箱上展示她们的婀娜多姿。

他的情状确是狼狈不堪(或许如今他不再记得木马背上的战栗)。他费力地从木马背上下来时或许肛门受到马炮仗教师目光的压迫。木马(障碍)只为你而存在,你想大便,然而脖子上挂着哨令的主宰者不肯。马炮仗教师不会理解木马的意义。80公分高的木马和马炮仗老师就像一对孪生兄弟,他矮墩结实的个子,却能够宛如蜻蜓点水般掠过木马;他的身体在脱离地面后舒展自如,落地时纹丝不动。这连郝志强也做不到。马炮仗教师和他的五短身材理解不了为什么呵斥和惩罚都无法让孟达跨跃木马,这并非他教导不力,而是他理解力的失误,在这一点上,孟达以失败战胜了训斥和教育的愿望——他从未获得过成功。因此,马炮仗或马招响能轻而易举地在木马上恣意纵横,却无法从一桩道德丑事——另一种木马——上落马。或许他面对交待材料时才获得了蚱蜢战战兢兢的体验。学期中途的某个清晨,我们猝然获悉马招响自缢身亡。全班同学保持着沉默中的騒动,我们的内心被闻所未闻的事实刺激得狂躁:难以置信,由于诱姦——我们对此词一知半解——女学生,马炮仗面对交待材料畏罪自缢。

或许,蚱蜢应该感激章艳;她是我们班上最漂亮的女孩;正是因为她的早孕结束了你战战兢兢的跳跃木马。如今,曾让情慾晚熟的小苦行僧们在课堂上尽受她明眸顾盼之苦的章艳在一家死气沉沉的百货店里出售热水瓶、各类炊具;她体态丰腴,已成庸俗妇人。她为了避免丑事而转到了另一所中学,正是因为她,本来可以继续演驿的木马轶事戛然而止。

我从未指望孟达结婚。即使他用烫发强硬收起了那绺垂挂下来的头发,即使他用一身赝品把他从28岁降至18岁(他还在秋季里频频跻身于各单位的联欢和各类知识竞赛),这个世界诞生不出一个多余的女人:期待一个女人就像期待一个奇迹。即使孟达对他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妹没有非份之举,他们俩也不会终成眷属。

他一连几星期没有在饭桌上露脸。李央当然猜想到其中的原委,朱淑贞同样不乏想象你的鲁莽行为。只有你不在,她恰好可以倾吐对你的满肚子不满。她对丈夫说,你看看,他越学越好了,人家是规矩姑娘,第一次见面就被欺侮了。或者说,有谁愿意嫁给他,连表妹都被吓跑了。不止一次,我的丈母娘以近乎无情的态度唠唠叨叨。食品厂厂医除了沉默还能怎样?孟道庸从不在妻子发火时袒护儿子。不能说星期六饭桌缺了你就气氛活泼。只有朱淑贞尽量要使蚱蜢不在的饭桌显得融洽,从而让我们意识到蚱蜢不在的好处。她掩饰着沉闷的气氛,不断给女婿李央挟菜,给丈夫斟酒,而我们则受宠若惊,不止是你一个人缺席,叶幼幼不久前与朱淑贞大闹了一场离家后和赌棍公开同居。教育工作者朱淑贞缺乏教育女儿的耐心,当她看到女儿翘着两腿坐在小赌徒昂贵的摩托车后座上的得意劲时勃然大怒。回家后她就拿起扫帚满屋子追逐女儿,小雏鸡则不明就里地发誓再也不回来了。

叶幼幼一点儿也不眷恋这个家,然而你又回到了这个家(我一直不理解你对饭桌的恋恋不舍)。或许你并未在意朱淑贞正处在某件事引起的火头上,你又故态复萌:晚饭前故作轻松地在各个房间里东游西逛。这是十一月晴朗的星期六傍晚,我丝毫不知白热化的母子之战即将开始。

看来我的丈母娘心里早有盘算,她执意要把蚱蜢和叶家割裂开来可能为时久远。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糊涂的女人,多年含辛茹苦使她明察秋毫,丧夫之痛锻就了她的坚毅冷漠。一顿晚饭行将结束时,她镇定地对孟道庸说:“你把我的决定告诉他。”一刹那,饭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激烈的争吵始于一些传言。这些传言中朱淑贞是个形象不良的恶继母。恰好继母从嚼舌者那里证实传言始出于蚱蜢,于是所有的矛盾都一触即发了。我在叶家第一次目睹母子俩大吵大闹的场景。叶寒劝母亲少说几句,李央则让蚱蜢克制,从中说些劝解的陈腐道理。只有食品厂厂医呆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他第一次焦虑地接连抽烟。这个在电视机、妻子肉体、游戏及细心掐算经济生活中耗费时光的沉默的中年人,在妻子和儿子的顶撞中茫然失措,竟然把烟蒂丢到了地板上。朱淑贞一意孤行,我们的规劝等于是化工厂里释放出的毒气。她脸色铁青地叫嚷道:“我不是你娘——既然你在外面说你娘死了!哼,我没死。我也不做你娘。你有骨头也不用再进这个家!”当我说:“妈,你就算了,阿达不是恶意的”时,朱淑贞说:“就是不行!这一次我决心下定了!不是我——是他要把事情做绝!李央,你不知道,去年他爸厂里发的高压锅都让他搬回去了。”

一连串的嚷嚷声,语无伦次,你与其说在辩解或争吵倒不如说是从嘴里发出像鸡叫那样刺耳的啼叫。你的口齿含糊不清,就像一个迟钝而缺乏口才的书呆子。当他意识到脱口而出的并不是他要表达的意思时就干笑几声。他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他既像个书呆子又像个无赖,或者说两者都不像。他在嘿嘿嘿嘿的时候,朱淑贞却在大发雷霆:“还有脸笑,不要脸!”你说:“什么不要脸,我就是要笑。”接着你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没有人顾及在墙上工程师的亡灵前保持安静。亡灵却以冷静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幕家庭纠纷,它和它的继承者都维持缄默。亡灵不能阻止闹剧,它的存在——犹如守护神——是让继承者沉默,让他对朱淑贞百依百顺。争吵已经超出了导火红的范围,从继母追究不敬之词而始节外生枝,枝节蔓延到饭桌、玉芹、礼仪、吝啬,一把房门钥匙的归属,以及孟达曾经实质性地阻挠过朱孟结合的历史问题。朱淑贞或许在争吵中触动到了某些悲伤的联想,她突然声泪俱下:“幸好这不是孟家,否则我一个女人还不受欺侮哇!”

悲伤或泪水主宰了局势。争吵变成了啜泣诉冤。一时间大家都有些心灰意冷,手足无措;或许长者的哭泣而让你自惭形秽,你无可奈何地连连说道:“好,我走,我走,从此以后我不再打扰了。”当你走出门口时突然又猛然回头,站到孟道庸的面前说:“爸,你跟不跟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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