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在我们的前面》

第八部分

作者:胡也频

二二

一团炎炎的烈火在天桥的一块大荒地上爆发着。乌黑的浓烟一直飞到天坛的亭子里。在前门外的马路上便可以看见那火焰——象一个伟大的魔鬼的血舌一样地,朝着无底的天空乱喷着。在这个火场的四周,没有一个救火队,只有无数的热情的观众。他们响应着这个烈火,彼此联合地嚷着庆祝的呼号,鼓动着,热烈的掌声,因为这是他们的一个有意义的烈火呵。

烈火在奔腾着。气焰一步步的增高了。照耀着伟大的城楼,映红了南海与北海的水。北京的天空变成了赤色——赤色在天空占据着。一个非常的夜的世界,使北京城的民众兴奋起来了。他们,在三天以前便等待着这个红色的夜。他们要从这红色的夜里来证明抵制英日货的决心。这时,他们等到了。因此在火光的圈里,在赤色帷幕的笼罩之下,观火的人们是不断的增加,如同这地球上的万物正在不断的繁荣一样。

同时,在烈火中便发散着各种复杂的奇怪的气味,因为造成这烈火的炎炽的,不是木料,不是普通的一个失慎的火炬。它是被各种各样的工业品造成的。它的成分是包含着许多丝的,纱的,羽毛的,以及五金的。经过化学的日用品和装饰品——一切从英日舶来的东西,联系地,混合地,建立了这一个炎炎的烈火的力量。所以在它的红光里,是一层层的堆满着,如同码头上的堆栈一样,堆着许多种类的货物——那费了许多金钱去买来的英国和日本的工业品,那剥削不进步国家的经济的武器,那中国的无数民众的膏血的结晶。但现在,这些东西又直接在被剥削者的群众之前而焚毁了。而且没有一个人曾感到可惜。似乎一切人们都忘记是自己的可怜的劳力所换来的。没有人在这个辉煌的烈火面前而回想着——意识这些东西的代价。他们,等待着这一个烈火爆发的群众,他们完全被仇视和反抗帝国主义的英日的热情所迷住了,差不多这热情是统治是他们的全部的意识。他们对于这些曾经用最高价买来的货品,只认为是英日的经济侵略的工具。于是这个工具成为他们的仇视的目的了。他们仿佛毁灭了这个工具便成就了被侵略者的报复。当然,他们是英勇的。他们在沸点的热情的鼓动之中,他们就这样英勇地看着,欢呼着,鼓掌着这一个英日货所造成的光辉的烈火,而且满足这炎炎的烈火的高涨。

这时,观火的群众的热血和火光是一样的鲜红。许多人在红色的癫狂里便脱下身上的衣服——由他们自己的热情判定了是英日货,便踊跃地把它丢到火焰里去,仿佛,这一个光辉的举行——这一个焚毁英日货的火,变成古代西班牙的舞蹈会似的红光里飞满了欢乐之花。

刘希坚也站在这个红色的区域里,他紧紧的挨着火圈的边线。他的面前是火,他的左右和后面是一层层的比火还红的群众,群众的热情象火光一样,压迫地照耀着他。他不自主的也极其兴奋起来了。可是他又压制着,他没有把西装投到火里,却估计着这烈火里面的物质的损失。

“三十万元……”他想。

然而在这个估计上,立刻有一种强有力的意识,使他精明地,向他自己给了一个观念的纠正:

“这不算得什么。”

同时,超过这三十万元的物质的损失,超过一切金圆的数目字,超过任何价值的那群众的热情,那高涨的革命情绪,那预演着将来的斗争胜利的序幕,又使他欢喜起来了。他热烈的望着奔腾的火,如同在火焰里看见了一个新的世界,象他常常所意识到的,象已经实现了的——那苏俄的世界一样。

火势仍然在增高着。火光扩大到远远的地方去了。红色的天野反照着红色的群众,各种声音象火焰一样的升到天空中,在红光里流荡着,而且是一种声浪跟着别一种声浪,聚合又分散,分散又聚合地,不断的重复和绵延着。

经过了三点多钟,飞跃的火焰才渐渐的降低了,才渐渐的象一个红色的狮子一样,在极度的扬威之后才渐渐的疲乏下去。

可是夜,它已经象一块铁板似的被烧红了,好久好久,仍然是平铺着朝霞一般的射着红光。

群众反更加兴奋的騒动着。呼号,掌声,舞蹈,重新地庆祝这个火。他们的脸被红光照耀着,同时被他们自己的热情鼓动着,涨得非常之红。他们的红脸上都浮着浓厚的笑,如同初开的红玫瑰花一样。他们的心里是充满着欢乐,骄傲,满足,红色的革命的情绪……

一直到火苗柔弱地飘忽着,可以看见火场里的一大堆灰烬,同时天空由鲜红转变到黯淡的血色,这时的群众才慢慢的走开,带着他们的心上的烈火。

刘希坚也走开。他高兴的微笑着混在人们里面。他没有想什么,因为他的头脑完全被群众的疯狂占领了。他不能够有一点思想来分析这红色的集合。群众的gāo cháo用什么尺来度量呢?有许多疯狂的行动是不能够用字眼来解释的。他一直被红色的疯狂支配着,一步步的走出这烈火的区域。

天空,已经渐渐的变成深蓝色了。远处的云幕里出闪出了隐约的星光。深沉的夜是神秘的羞怯地娇弱地露了出来。许久,才从空虚的夜的边际,吹来一阵凉风,慢慢的,无力的掠过人们的脸。

刘希坚的脸还在发烧。他觉得被凉风吹着,有一种清爽的愉快。

凉风又来了一阵,这次是大胆的,而且象一只大翼似的从他的脸上拂过去,拂了许久。

他好几次回头望着那火场,余焰还在那里飘忽着,造成一个低低的红色的圆形。

他不禁的想:

“空前的举动……”却忽然听见一种声音:

“哈,是你!”

他笑了,一面缓了步伐一面侧过脸去。

一个比深沉的夜还要黑的影子,立刻向着他飞快地跑过来。他一眼便认出是白华的影。

她穿着一身黑,黑的头发披散的雪白的颈项上,如同一片月光被一缕乌云图缕着一样。

“你也来了……”他笑着说。

他们握了手,又互相挽着,并排的向前走。

她快乐的说:

“今夜我真兴奋,这是太使人兴奋了。”接着便问:

“你呢?你怎么也在这里?”

许多群众走过他们的身旁。

“我是有责任的。我是监察委员之一,我老早就来了。什么人都看到,单单没有看见到你。”他回答。

她十分有兴味的说:

“火焰把我们隔住了。可不是么?我也是很早就来的。不过我没有责任。我只是一个群众。但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火——这是和一切的火都不一样的。我简直说不出什么话了,好象我的一切都跟着那火焰飞到天上去,飞到比天上还要高的地方……”

他微笑着。

“在群众里面才真的看见到革命的情绪!”她热烈的声音说:“不是么,革命者是不能够蹲在房子里面?”

她热情的望着他,他看见她的脸上有两颗晶莹的星光,闪耀在黑夜里。

“你这样觉得?”他笑着问,一面更感着亲切的挽紧了她的手腕。

“不,”她自白的说:“不是一时的感觉,是信仰。我认为革命是实际的行动,不是口上的清谈。”她又望了他一下,“安那其的新村就是清谈……”她带着羞渐的笑了。

他微笑地看着她,又把脸移近去。轻轻的挨着她的头发。他亲热而恳切的问:

“白华,在革命上,你信仰了共产主义么?”

她坚决的回答:

“是的。可以这样说。可以说共产主义是我的革命指导。它永远都是我们的领导者。我信仰了,你不觉得奇怪么?”她又望着他。

“不。我已经说过,对于信仰共产主义是极平常的事情,除了诅咒他的资产阶级以外,什么人都会信仰它的。”

她向他微笑。

“我的意思是说我以前是……这不必说。你知道,我转变得大快了?”接着她热情地,又带着海意地,说着她过去的许多不可宽宥的错误。甚至于那些错误还有点无聊和可笑。“然而无政府党人都是这样的。”她结局说,“我回想起来就对于我自己很反感。”

“这不算什么,”他解释说:“我们的前途是很远很大的。我们过去的一段历史在我们整个的生存中并不能够占有怎样的地位。我们新的历史从现在展开,这就很够我们来努力的,并且共产主义是永远容许每一个革命者来纠正错误,来努力新的历史的斗争。”说了便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很用力的,很感动的,紧紧的和他握着。

他们不说话,可是他们的思想正在交流着,象两道洪流的汇合一样,在他们的脑海里起着响声。

所有观火的群众都走过他们的前面去了。在他们的周围没有人影。幽黯的深蓝色的夜平安地舒展着,露着一条银色的天河,群星闪耀地欢乐地点缀着这夜幕。几缕白云在那里飘荡,这边那边,如同几幅舞蹈的素裳似的在天庭里点缀着。

夜声,虚弱地流荡在空气里,又隐隐的消失了。在远处,一切建筑物都静静地,如同忏悔的教徒们静静地伏在上帝的面前一样,毫无声息的不动的伏着。

他们时时都听见他们彼此的脚步声,有时他们还听到彼此的呼吸,彼此的机体上的活动,响在寂寥的深夜里。

他们穿过前门了。

他们的谈话又继续着。他们都低声的说,可是他们都听到,整个的宇宙都充满着他们的谈话的声音。仿佛这个夜是一面澄清的海,没有什物,只是他们的思想在那里自由地游泳,自由地作着游泳的表演。

他喜欢这样的夜,因为他常常在深夜里完成他的各种问题的解决;同时他又喜欢紧张的白天,因为在白天他又开始新的工作。

这时他是十分愉快的。他用喜悦的眼光去看她,他重新感觉到她的美,她的眼睛正在闪动着新的异样的欢乐的光辉。

他们都不自觉的走过了长安街,又走到北池子。于是分开了。她走去两步又跑转来,抓着他的肩膀说:

“你再给我一些书看……”接着她还要说什么,可是没有说出口,便望了他一下,走去了。

他站着望她,许久许久才又走向西城去。

他的微笑浮在深夜里。

二三

清晨展开了。新的一天正在开始。太阳从灰色的云幕里透出光芒来,灰色的云消散了。露水还依恋地吻着一切树叶,在阳光中闪着晶莹的光彩,同时又在阳光里慢慢的隐了去。一切都在晨光里变动着。

北京城也跟着这一个晨光变动起来了,仿佛这一个大城是一只猛兽,又从熟睡里醒起来,醒了便急剧的活动和叫喊,造成另一种不同的新的空气。

商店还没有开门。可是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那闹声,并不是市廛的喧嚷。许多“打例英国日本”的呼号很清醒地唤起了一切人们的瞌睡,立刻有许多人参加到街道上来。

在街道上,不论是大马路或小胡同,都陆续的出现着新鲜的队伍——学生们拿着白旗,旗子上写着:

“援助五卅惨案募捐队!”

满城的阳光都被这旗子弄得很纷乱了。到处,都活动着无数穿长袍戴草帽的学生群众,并且女学生和小学生也到处出现着,白的旗子,象无数白色的鸟儿,在充满着光明的空间里不断地飘舞着。并且每一队里都有一扇大旗,如同军营的大纛似的,高展在许多小旗子上面,雄壮地直竖在湖水色的天庭中而飞扬着。

每一个募捐队里都有一个人拿着几个装钱具,有的用几个泥巴的扑满,他们要尽量的把它装满去,寄给上海的罢业群众,和倒毙在帝国主义枪口之下的牺牲者的家属。

募捐队的行动是很热烈的。他们并不象那些“建庙”“修刹”一般地向人求乞。他们是英勇地站在革命的战线上来征集作战的武器,向着每一个同胞,每一个有切身利害的同胞,要他们各尽一种天职的义务。

“捐钱!”

“捐钱!”

“随便捐多少!”

这种种声音在无边际的天庭中响着。而且,象电流和电流交触,象无线电播音器一样地,同时在整个的北京城里,在北京城的任何地方,纵然是很小很小的胡同里,都同样的响着,响着,这声音是不断的,扩大和增高。

辉煌的太阳吐着喜悦的光照耀着募捐队,每一个募捐员的脸上都显露地飞跃着勇敢的笑,并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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