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印花》

第24节

作者:矫健

雪子像一只猫,灵巧地一跳,坐在林鹤腿上。她白皙的皮肤冰凉冰凉,贴着林鹤脸颊,感觉像进入冬眠的蛇。林鹤正不愉快,早上为一件很小的事情,雪子冲他大发脾气。说来可笑,雪子硬要林鹤喝下一大杯麦rǔ精,林鹤偏不肯喝。他刚醒,人还躺在床上,心烦意乱,胸口好像塞了一把松毛,争执中林鹤一挥手,麦rǔ精泼翻在地毯上。雪子委屈、羞忿,跺着脚和他吵。她的愤怒程度令林鹤吃惊!现在她又好了,跳在林鹤腿上百般缠绕,像娇媚的女人,更像一个小孩。

这两天,雪子的性情复杂多变,恰如夏秋之交的天气,忽风忽而,忽凉忽热。她似乎处于剧烈的矛盾状态,有一种可怕的力量正将她的心撕成碎片。昨天深夜,雪子独自哭泣,虽然没有出声,但抽搐得很厉害。林鹤醒了,他没说话,静静地听着雪子压抑的呜咽声。雪子哭了很久很久,多少痛苦,多少悔恨,才能化成这长长的泪河呀!时间在黑暗中慢慢地流逝,林鹤终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雪子立刻不哭了。林鹤转身搂住她,她却装作熟睡的样子,身体绵软地枕在林鹤臂弯上……

“你能想象出我小时候的样子吗?”雪子的眸子星星一般闪着光亮。眼睫毛黑长漂亮,忽闪忽闪,一开一合,仿佛是它在说话,而不是那樱桃色的嘴chún吐出的声音。“你会说我调皮,假小子一样爱捣蛋,是吧?你还会说,我可能是个丑小鸭,长大才变漂亮了,是吧?……你怎么不说话呀?”

林鹤出神地看着雪子美丽的脸庞。他在雪子的催促下,慢慢地说道:“不,你从小是个漂亮女孩,天生漂亮。你文静,聪明,学习成绩总是第—……谁不喜欢你呢?爸爸,妈妈,老师,人人把你当宝贝。可是你呀,你这漂亮女孩有一个缺点……”

雪子挺直身子,惊奇地说:“你说得都对!快说,我有什么缺点?”

“你爱说谎。爱说谎的漂亮女孩。”

“神了!一点也不错。我说谎都出了名!妈妈要用针扎我的嘴,却怎么也改不了我的毛病。我脑袋里仿佛装了一台小机器,遇到事情叭地打开开关,那谎话哗哗地就来了,连眼皮都不眨一眨……你是怎么知道的?”

“三岁看七岁,七岁定终生。”

雪子倏地变了脸色,先是泛起一层红潮,继而变得苍白。她勉强地笑笑,从林鹤膝盖上爬了下来。她走到窗前,眺望远处的楼群,久久不动。林鹤怕她生气,忙上前抱住她肩膀。雪子回头莞尔一笑,好像并不在意。

林鹤想和她商量投案自首的细节。按照原先的安排,举行过婚礼,雪子就在律师陪同下去公安局,然后很可能受到监禁。许多事情现在就要做准备,杀人案毕竟不同一般,稍有差漏就会导致严重后果。可是,雪子似乎不愿谈这些事情。她有意回避提起过去,或者讲到将来。她一心沉浸在现在的生活里,仿佛只有眼前的一切才对她具有实际意义。她贪婪地享受着每一分钟,流逝的时光永不回来。她给林鹤的印象是:这间小屋的任何细节对她来说都特别珍贵,好像一个即将离去的人,有意摄取可供回忆的材料。林鹤十分伤感。他认为雪子面临的牢狱生涯如此残酷,任何人都不能不为之胆寒。

雪子忽然又有什么想法。她当着林鹤面脱下衣服,换上了婚纱。这种具有特殊意义的、式样繁复而美丽的服装,引起雪子极大的兴趣。她捧起衣裙仔细看那上面的花饰,洋娃娃似的脸庞上挂着惊讶的表情。她走到房间中央,一个接一个地转圈儿,好像一个芭蕾舞演员。白纱围裙张开着宛如一朵巨大的雪蓬,她忽然坐在地毯上,神情哀怨,顾影自怜。然后,她站起来,慢慢地走到林鹤面前……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我走了以后,你若回想起我来,哪个情景印象最深?”

林鹤不想谈这些伤感的话题。但雪子问得认真,他只好思忖着回答:“在邮市里第一次见到你,你穿着黑衣黑裙,皮肤在阳光下特别白,一脸惘然若失的神情……,这个印象最深。哦,还有,那个月夜你我坐在窗台上……”

“不!不!”雪子急切地叫起来。她似乎是命令,似乎是恳求,指着身上的婚纱说:“把这,你把这记住!我是你的新娘,你的妻子,难道不是吗?你要把我穿着婚纱的模样印在脑海里,就像你过去梦见红娣那样梦见我,好吗?”

林鹤浑身一震,雪子古怪的要求使他非常不安。他说:“你和红娣不一样。你在监狱里照样是我妻子,出来了我们共同生活,朝夕相处。为什么要我像梦见红锑那样梦见你呢?红娣,我失去了她,永远失去了她……”

雪子悲哀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泪花。她意味深长地说:“假如你失去了我,永远失去了我,你会不会像思念红娣一样思念我呢?”

林鹤慌乱起来,他抓住雪子的双手,叫道:“你胡说什么t怎么会呢?今晚上我们就要举行婚礼,你为什么还说这种话?”

雪子吻他,温柔而热烈。洁白的婚纱使她的吻有一种深沉、甜美的力量。林鹤渐渐平静了,陶醉在新娘的热吻里。也许是雪子刚才强调的作用,这一幕果然给林鹤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是,林鹤脑海深处隐约闪动着疑惑:眼前这位美丽的新娘似乎并不真实,她只是某种幻觉,睁开眼睛就会消失的幻觉……

雪子放开他,跑到临街的窗口。她的神情忽然紧张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一幢奶黄色楼房,鼻翼急剧翁动着,好像嗅到附近猛兽气息的小动物。林鹤受到她的情绪感染,心悬了起来,急忙跑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朝外看。

“你发现什么了?”

“对面那扇开着的窗,刚才有人拿着望远镜往我们这边看……”

那座奶黄色的楼房果然有一间屋子开着窗,但没有人影。林鹤知道那是一个部队招待所,最近开始对外营业。他马上想到山羊和骆驼,他们可能就住在敞开窗的房间里。

“别理睬他们,准是那两个家伙……”

“不对,不是他惭那人很瘦,和你差不多高。好像还有一个老头……会不会是公安局的人?”

“不会吧……”

雪子脸色苍白,求援似地望着林鹤。林鹤忐忑不安地拉上窗帘,他觉得雪子的猜测有道理。联想到前天上午大老黑来访,林鹤确信新的威胁正悄悄地逼近。他很想看看拿望远镜的人,又揭开窗帘一角,往对面楼房张望。那扇窗户仍敞开着,却没有人活动。

“过了今天就好了。雪子,别怕!反正我们打定主意,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接受惩罚虽然痛苦,但你可以挺起胸膛做人……”林鹤竭力安慰雪子。

雪子点起一根香烟,手指神经质地颤抖。她脸上笼罩着恐惧的阴云,疑神疑鬼,脑子里充满可怕的念头。她的手不知怎么一抖,烟头落下一粒火星,将婚纱烧了一个黑洞。雪子扔掉香烟,捧着烧坏的婚纱发呆,脸上浮现出死人一般的神色。

“坏了!太不吉利了……我本来决心从今天起再不抽烟,可是一紧张又忘了。瞧,老天在惩罚我!烧坏了婚纱,烧坏了幸福的希望,烧坏了你我来世的姻缘……”

林鹤听着雪子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感到一种宿命的恐惧。他急忙捂住雪子的嘴,道:“别说,别说!不过是一件衣服……我可以叫金虎马上去买!”

雪子苦笑道:“不用了,姻缘是买不来的……”

屋子里的气氛使人感到压抑。靠街的窗口拉起厚厚的窗帘,光线暗淡了许多。林鹤觉得今天的一切都不对头,连自己的感觉也不对头。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头鼓涌,好像一件重大的事情将要发生。雪子急剧多变的情绪,有点像地震来临前上窜下跳的小动物,表现出令人不安的预兆。今天肯定是不平常的日子。林鹤有些坐立不安,他想下去看看,查清隐藏的威胁。

“快十点了,下面大概来了不少客人,我去照应一下。”林鹤站起身来,慾往门外走。

“不,你再陪我一会儿……我有话对你说。”雪子上前拉住他胳膊,央求道。

林鹤在沙发坐下。雪子坐在沙发扶手上,贴在林鹤耳边喃喃细语。她说的话大都没什么意义,只是表达一种温情。她对林鹤特别依恋,寸步不舍离开。

“一个好人,怎么能够好到你这样呢?你太不知道提防人,要吃亏的。我不在时,你要当心……我真放心不下你呀!你要记住,对于一颗不设防的心,任何人都可能去踩一脚!”雪子的话语里充满忧虑和关切。

林鹤仰靠在沙发上,视线正对着挂在床头上方的《荷花》小型张。他心里特别难受。雪子的叮嘱深深地刺激着他。他想问一句:“你也会踩一脚吗?”但他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自从前天发现雪子窃取红印花,林鹤的心始终被尖锐的痛苦折磨着。更叫他难以忍受的是时时浮绕在脑际的疑云:雪子为什么要这样做?既然她爱他,她要嫁给他,并且可能身陷囹圄,为什么还要偷一枚邮票呢?这是不近情理的,不可思议的!林鹤觉得其中必有原因,但他又无法得知雪子心中的隐秘,那痛苦和烦恼就愈加强烈了。

“你说我是个爱说谎的女孩,猜猜看,我都对你说过哪些谎言?”雪子似乎想透露一些实情,故意这样问道。

林鹤颇感意外。他看了雪子一眼,沉吟道:“我不想猜。你说了谎,就自己坦白嘛,为什么叫我猜呢?”

雪子格格地笑起来,笑声清脆美妙。她抱着林鹤的脖子不住摇晃,撒娇地说:“你猜呀,你猜!我要看看你有多少心眼……”

林鹤思忖片刻,缓缓地说:“你刚来时说自己丧失了记忆,连家乡也记不得了。可后来说起你的经历,说你闷死老刀的过程,所有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显然,你所谓丧失记忆是一个谎言。”

“对,我怕你盘问我,就撒了谎。”

“那么,你有遗传性精神病也是撒谎吧?”

“你看我像吗?我是发作过一次,那是我有意把自己某些情况透露给你……这个谎言编得可笑,把你吓坏了吧?”

林鹤窘得脸颊通红。他想起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原来雪子竟是清醒的,真是出乎意料啊!他很想问问雪子为什么编那。根花绳,为什么要他将她绑起来,却不好意思开口。显然,雪子是针对他的怪癖,为冲破他的性压抑而安排了这幕戏剧。如此看来,精神方面可能隐藏着疾病的倒是林鹤自己。

“那么,那么……”林鹤避开雪子意味深长的目光,又问:“初见面时你连《蝴蝶》的价值都不懂,想来也是谎言吧?”

雪子没有回答。她离开沙发,拿起自己的女式手袋,掏出一个黑色的通讯录小本。林鹤惊异地看见她从里面拿出邮票塑料袋,那套《蝴蝶》就夹在透明的塑料薄膜之间……

“我当然懂得它的价值。瞧,我会永远珍藏它,因为它是我们相识的媒介。”

“你说你把它卖了,也是谎言!可是你把钱交给了我,让我和小旅馆老板结帐……”

“都是谎言。今天我们结婚,我要把这些事告诉你。我想做一回诚实的妻子!至于我为什么说谎?还有哪些谎言没有揭穿?我恳求你不要问了,再问,你逼得我又要说谎!我不是一个好女人。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保证,过了今天就把全部真相都告诉你,请你再相信我一次!”

“都是谎言,什么是真实的呢?……”林鹤伤心地自言自语。

雪子在沙发前跪下,洁白的婚纱覆盖着地毯。她抱住林鹤的膝盖,眼睛凝视着林鹤。

“有一件事情我没有说谎,我爱你,真心地爱你!我从没想到我会这样爱一个男人,过去我曾那样地仇恨男人!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我自己也抵挡不住这种爱情。我说一千句话,九百九十九句都是谎言。只有一句话是真实的,这句话在我心中重复了千千万万通,那就是我爱你,永远爱你!”

雪子说着,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将胸前的婚妙打湿一片。这是真诚的眼泪,林鹤的心被这泪水浸润得膨胀起来。在诸多谎言的衬托之下,这一句真话竟如金子一样闪闪发光。他深受感动。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所受的伤害全都得到了补偿,爱情重新闪耀出熠熠光辉!

“这就够了!只要这一句话是真的就够了……”林鹤将脸埋在手掌间,也抽泣起来。

“我大伤你的心了,是吧?我在干什么?我寻到了珍贵的爱情,又亲手撕碎它……可是,我在什么情况下爱上了你呀,这原本就是注定不该发生的爱情!我的谎话说得太多,我已经无法表白自己的心迹了,这真叫我痛苦啊!我只能告诉你,我们的爱情太离奇了,太离奇了……”

雪子把头埋在林鹤膝盖之间,白藕似的脖颈随着双肩的抽“搐而颤动。林鹤俯视着纤细的脖颈,怜悯之心油然而生。是的,太离奇了,谁知道这姑娘遭遇了什么?经受着什么?但是,只要那一句话是真的。林鹤就能原谅她的一切过错!林鹤抬起头,注视着镜框里的《荷花》小型张。他渐渐地产生了信心:给雪子机会,信任她,让她作出选择,这样做是对的!雪子总有一天会把红印花连同她的真心交到林鹤手里。

当林鹤再次要离开雪子时,天已过了中午。林鹤叫她一起下去吃饭,她说不饿。林鹤走到楼梯口,她衣裙窸窣地跟了过来,眼睛里的神情犹如依恋主人的小狗。林鹤正要扭开门锁,却有一阵离愁袭来,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怔怔地望着雪子。雪子红润的嘴chún半张半合,似乎在渴望热吻。多情的眼睛尽是幽怨,目光如丝线牵扯着林鹤的心灵。林鹤跨上两级楼梯,雪子竟像飞起来一般跳入他的怀抱。他们在狭窄的楼梯上久久地接吻,仿佛分别多年又重逢的恋人。这突如其来的激情不可理喻,林鹤有些诧异,又无法抗拒地卷入爱的旋涡。

“我想……我想到黑洞里去。”雪子喘息着说:“我想再看一看那里……”

雪子神情中有一种东西,使林鹤感到今天她提出的任何要求都不能拒绝。于是他拥着她,一边亲吻,一边慢慢向卫生间走去。

隐藏在大镜子后面的小门,许久未有开启过。自从雪子的秘密逐渐明朗以后,她再也没钻入黑洞躲藏。阁楼里仍保留着上次雪子醉酒而卧的情景:地上铺着被褥,铁皮箱上摆着蜡烛,连那半瓶人头马酒和神秘暧昧的花绳也原样放在枕头旁……燃烧的蜡烛使人产生种种回忆。这间曾为林鹤贮藏邮票的密室,总有一种奇异的气氛,人像被施过催眠术似的,恍恍惚惚地离开了尘世……

“我们呆在黑洞里,永远不要出去。”雪子眯着眼睛,盯着蜡烛的火苗,轻轻地说。

林鹤抱住雪子躺倒在地铺上。雪子颤抖的身体蕴藏着无限激情,像闪电,像火烧,很快将林鹤带入慾仙慾死的境地。烛光下,她的身体竟那样美丽,润滑的皮肤朦朦胧胧泛出一层光晕,隆起的胸部和臀部曲线奇妙无比,瀑布似的黑发覆盖着丰腴的双肩……林鹤悟到美妙的肉体具有极大的魔力,因此而产生的爱情最是铭心刻骨。雪子对他产生一种鸦片似的影响,竟是无法解脱,无法取代的。人性的复杂,在情爱与肉慾中表现得最充分。

雪子特别温柔,特别激动,她仿佛预感到世界末日即将来临,贪婪地抓住眼前的幸福。她把爱与绝望揉和在一起,从身体每一部分传达给林鹤

“你是怎么了?”林鹤对雪子的激情感到惊讶。

“今天我们结婚,我一生也忘不了这个日子……”

“明天早上去教堂,才算正式结婚呢!”

“我等不及了……”

林鹤望着烛光照射不到的远处,黑暗充满空间,使这间奇特的新房变得神秘而幽深。他心中涌起一阵忧伤,却又难找原因。雪子刚来时总爱钻到这儿发呆,她似乎偏爱一个黑洞似的世界。假如真能如此,林鹤又何尝不喜欢呢?摆脱了利益的冲突,回归到原始人状态,雪子的美也许会更加突出吧?

雪子潮红的脸喷着热气,高高挺直的rǔ房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她拿起枕边的花绳,套在林鹤脖颈上,另一端拴住自己的脖颈。她一面亲吻林鹤,一面仔细地将两人绑在一起。这根山雪子撕碎的衣裙编织成的绳子,对林鹤有一种奇怪的魔力,极易刺激他变得狂热。暧昧的象征如电流击中他灵魂深处某个最隐秘的枢纽,于是他生命中沉睡着的精灵听见了咒语,跳跃欢舞起来!他朦朦胧胧地记起雪子的话:另外一种爱情是烈酒,甚至是毒酒。现在,即便是毒酒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喝干。林鹤在这一刻感受到生命的真实存在,比平日任何时候都清晰、明确。他爱雪子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其奥秘就藏在灵与肉相结合的美妙的一刻之中吧!

蜡烛忽然熄灭了。林鹤伏在雪子身上,好像死了一样。雪子也失去知觉,瘫软的身体一动不动。黑暗中两个捆绑在一起,昏昏沉沉地聆听着死亡的脚步。生命耗尽之后,死亡以睡眠的形式进行演习。林鹤微弱的理性细细品味着极乐之后的死寂。他若明若暗地窥见了生命的本质。心像渐渐浮现起来,变得清晰可见,他随之发出感叹:今天与雪子所达到的境地,怕是此生难得了!

林鹤隐隐约约听见敲门声,蓦地想起洞外世界。他急忙挣脱花绳,起身穿衣服。今夭这样的日子,下面必定忙乱不堪,他作为主人竟不露面,实在荒唐。雪子点燃一支新蜡,赤躶身子看着林鹤发呆。一行清泪流到她的腮旁,神情万分哀伤。她俯身倒下,抱住林鹤双脚久久不放。

“就这样走了……结束了……”

林鹤吻着哽咽的雪子,告诉她有人敲门,他必须下去了。不知怎么,他觉得自己有些残酷。他穿好了衣服,劝雪子睡一会儿,便钻出黑洞。他的心好像被雪子的小手抓着,一揪一批地疼。这种感觉非常奇怪。

当林鹤走出卫生间时,雪子上身探出黑洞。她哭着喊叫:“再见了,林鹤,别忘记我!”

林鹤惊讶地转回身,望见雪子的半截身体。犹如美女雕像挂在墙壁上。他不知所措地摊开双手,喃喃地说:“再见什么?忘记什么?我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这一瞬间,雪子雕像般的半截躶体,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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