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

第三章

作者:荆歌

进入s大学后,我依然对洗澡这个字眼保持着特别的敏感。多少年了,我不敢躶露我的身体,哪怕是在盛夏,我也都衣冠楚楚。我想到过死,但是,一本智慧的书及时地在我面前打开了,风把它翻到了某一页,而这一页上正好写着:“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请爱惜它吧!”在s大学,同桌的苏文军让我很自然地联想到昔日工纠队的鲁敢闯。苏文军说话也是女声女气的,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雪花膏的香。入学那天,他系一条紫色真丝围巾。他的装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发现,他也注意到了我,他的目光越过嘈杂的报到的人群,向我友好地投来。

没想到我们会成为同桌。苏文军喜欢吃零食,他的口袋里总揣着话梅、瓜子,或者几颗奶糖。他真的非常友好,他总是与我一起分享他的零食,他把话梅塞进我的嘴里,为我把奶糖的糖纸剥掉。一味吃他的东西,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终于决定请他上街去吃一顿猪排炒年糕。这是s市的一道名点,猪排炸得松脆可口,年糕则绵软而耐嚼。那时候穷,口袋里都没几个钱,吃一盘猪排炒年糕只是我们常常梦见的事。我提出来要请苏文军吃猪排炒年糕,他兴奋得小鸟一样跳跃起来,在空中轻巧地击了一下掌。接着他热地搂住我的肩膀,我们一起去了富仁街。

我们先喝了一杯茶。到了富仁街,我们都很渴,我们就在街头每人要了一杯茶。然后我们走进年糕店,叫了两盘猪排炒年糕。

苏文军吃得很快,我们吃得都很快。我们正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加上盘中餐美味无比,我们三下两下就吃完了。我没想到苏文军这样文雅的人,翘着兰花指,居然吃得比我还快。我们吃完后,呆呆地坐着,看着面前的空盘子。我忽然问苏文军,是不是认识鲁敢闯?我想也许后者是他的舅舅,不然的话,他们怎么会如此神似呢?“什么鲁敢闯?谁是鲁敢闯?”苏文军一脸茫然地说。你知道我是不可能把这段故事告诉他的,我说:“既然你不认识他,那就算了。”我这样问他,确实有些唐突。苏文军娇嗔地说了我一句“神经病”。在我印象中,只有女人才喜欢骂人是神经病。

后来苏文军提出来,是不是每人再来一盘?我表示反对,我说吃不下了。其实我是在撒谎,我不是吃不下,再来两盘我都吃得下,我只是心疼钱,一下子每人吃两盘猪排炒年糕?亏他想得出来!

苏文军说:“我们再来一盘,我来出钱。”我仍然反对。我觉得谁出钱都是一样,吃了他的,我欠他情,总还要还的。我说:“太浪费了吧?”苏文军说:“那就再来一盘,两个人一盘,合吃。”等这一盘炒上来,那两个空盘已经被收走了。我想叫服务员借我一个盘,苏文军则建议我们两个人合吃一个盘。

两个脑袋于是凑到一起,吃了起来。苏文军身上的雪花膏味儿更浓了。我看了看他,发现他也在看我。我们目光相接,他笑了。他嫣然一笑,是那种女人的妩媚。

我们从年糕店出来,看了一会儿宣传画廊。我们看画廊时,苏文军自始至终搂着我的肩膀。风把他脖子里的紫色围巾吹起,那柔软的真丝撩到了我的脸,我感到皮肤上痒痒的。

走近一家浴室,苏文军提出来一起去洗澡。我赶紧说我不要洗澡。他说:“天气快转凉了,好好洗个澡,到池子里泡一泡,那不很好么?”我做出要逃走的姿态,我说我不洗澡,要洗你一个人去洗好了!

他站住了,对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紧张什么?不洗就不洗好了,干吗脸都吓白了?”接着他用一根食指点了一下我的额头,说:“你这个神经病!”“你为什么要害怕洗澡?”回到教室苏文军问我。我说我从来都不到公共浴室洗澡的。苏文军说:“你是怕得传染病么?”他认为浴池里传染疾病的可能极小,他引用了他爷爷常说的一句话,叫做:同汤不过癞。他解释说,“过”就是传染的意思。

我说我不是怕传染,我只是从小就不习惯进澡堂。他很不解地看着我,问:“那你在学校就一直不洗澡了?”我不好意思地说:“我经常擦身子。”这天我在宿舍里擦洗身子,苏文军来了。他说你在擦身子啊?干啥不把衣服脱掉了擦呢?我让他不要多管闲事,我说我从小就是这么做的。

苏文军说:“来,我来帮你擦背吧。”我推开了他。我推得很重,他委屈地看着我,竟然两眼泪汪汪了。他噘了噘他的红chún,说:“为什么这么凶啊?”我草草地把外衣穿好,觉得有点对不起他,我向他道歉,我说苏文军你别生气,是我不好,我只是不想麻烦别人。

苏文军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是别人么?”说着,他抢过我的脸盆,替我把脏水去倒了。

他就像白求恩大夫,他的精神感人至深。进入s大学的第二学期,我认识了外语系的华丹。有人说华丹的腿有残疾,如果仔细观察,是不难发现她的这一毛病的,她的双腿并不一样长,相差有半公分左右,走路总会是有些异样的。可是我却一点都看不出来。在学校的大操场上,我多次偷偷观察华丹走路的样子。观察的结果是,我觉得她非常正常,比正常还正常——我的意思是,华丹走起路来比一般的女生要好看得多,她非常柔软,用柳腰轻摆来形容她,一点都不过分。

我和华丹认识之后,便有了几次约会。第一次我们去了电影院,看了一部老电影《五朵金花》。与她坐在黑咕隆咚的电影院里,我感到十分安全。黑暗总是能给我这种感觉,因此我喜欢黑暗。黑暗中的一切,不必去看,只要去听,去想,去感觉,去体会。香气在黑暗中流动,温暖的感觉在黑暗中漂浮着,黑暗中,绵软的小手让你握着它心动神驰!

华丹说:“你嘴里有股味儿。”我说:“一定是因为晚餐吃了大蒜。”华丹说:“晚餐我也吃大蒜了,大蒜炒肉丝,大蒜炒肉丝,不是么?”她递过来一块糖,说:“嚼颗糖吧,嚼了糖就没有异味了。”我就吃糖。糖在我嘴里变成黄豆大的时候,华丹跟着电影上唱了起来。《蝴蝶泉边》、《大理三月好风光》、《马铃儿响来玉鸟儿唱》。我很佩服华丹,她居然跟电影里唱得一样。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她说,这部电影她已经是看第八遍了。

“你就这么喜欢看《五朵金花》么?”“我喜欢看杨丽坤的表演。可惜银幕上这么漂亮的人被‘四人帮’迫害疯了。她的眼睛和嘴chún特别漂亮!”我说:“她没有你漂亮!”华丹捶了我一拳,说:“你吃一颗糖就让嘴巴这么甜啦?”她这一拳,打得我很痛。我没想到她柔软的小手捏成拳头会这么厉害。我说:“你打痛我了!”她咯咯咯笑了起来,说:“你是个豆腐人。”华丹说:“这部电影我已经是看第八遍了,其实我是不想看了,是你约我看,我才看的,我这是陪你看的啊。”我说,其实我也不想看,如果她真不想看的话,那我们就走。

“走到哪儿去?”华丹问。我对她说,我也不知到哪儿去。最后华丹说:“我们回学校去吧,学校钟楼后面不是有片小树林么?我们到那儿去玩吧!”我们在小树林里接了吻。华丹的嘴chún湿漉漉的。我不太习惯,就有点不大投入。华丹说:“你不喜欢我么?”我说喜欢。她就抱住了我。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很明亮。我说:“你还有糖么?再给我一颗。”她说:“没有了。你的嘴里不臭了,不需要糖了。”以后我们又在她的宿舍约会。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我对她说:“把灯关了好么?怪刺眼的。”你是知道的,我怕光,只有在黑暗中我才有安全感。华丹说:“干啥要关灯呀?要是关了灯,有人来了反倒说不清了。”她忽然感到背部痒痒,提出要我帮她挠挠。她让我将手从她衣领口伸进去,帮她挠痒痒。我觉得这样不妥,我生怕我替她挠完后,她主动要来为我挠。你是知道的,我不能让她挠。她很生气,她的小嘴都噘了起来。后来她说:“你走吧!”我一个人走出外语系的宿舍区,在小桥边遇上了苏文军。他嗔怪道:“你到哪里去了?你这些日子鬼鬼祟祟的,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他勾住我的肩,邀我去阅览室。在阅览室里,他轻声对我说:“我知道你去哪儿了,你是去外语系宿舍了,你去找华丹了,对不对?”我说:“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盯我的梢了?”苏文军说:“我希望你不要跟她在一起。”“为什么?”他想了想,说:“她的腿有残疾。”我说这我知道。

他说:“知道你为啥还跟她来往?”我说:“她蛮可爱的。”苏文军的声音忽然大起来,他说:“我不准你跟她再来往!”许多人都向我们这边投来责备的目光。是啊,这里是阅览室,阅览室是安静的地方,不该大声嚷嚷。

我不想跟他在这里争执,我站起身就跑了出去。苏文军从后面追上来,他拉住我一条胳膊,请我原谅他。接着他近乎哀求道:“你真的不要再跟她来往,好么?”我们都默不作声,走回到中文楼。此后两三天,我们没说一句话,就是坐在一起,也不说话,连招呼也不打一个。

三天之后华丹到中文系来找我。见了我,她一脸灿烂的笑。她的笑打动了我,我敢肯定,我是真的爱上了这个姑娘了。她说:“生气了?”我说:“你生气了么?”她说:“鬼才生气呢!”我们一起大笑起来。

我突然发现了苏文军,他铁青着脸,站在走廊的那一头。我对华丹说:“走,我们走,我们到树林去。”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封苏文军写给我的信。这封信厚厚的,一共有六页纸。读了他的信,我感到是那样的吃惊!这太让我意外了,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苏文军他竟然说爱上了我。他的信燃烧着一股狂热的爱火,他说如果我仍然爱那个“瘸腿”的话,他就要自杀。他要以自杀来证明他对我的爱。

我决定约苏文军好好谈谈。

苏文军扑在我怀里哭了,他的泪濡湿了我的衣服。他死死地抱着我,无论我怎么劝说,他都不肯把我放开。我想,事情到了这一步,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除了离开这个被异样的爱情疯狂地燃烧着的人,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我到中医院马医生那儿开了半个月的病假。马医生是我的一个老乡,我一直喊他马叔叔。我想,既然我对苏文军说什么都没有用,那么,也许我离开他,半个月后,他也就清醒了,一切也都过去了。

我跟什么人都没有说,就悄然回到了家中。父亲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了。他显然偷翻了我的包,他偷看了我包里华丹的照片。他对我说:“她长得不错嘛!”“谁?”我知道他指的是华丹,不过我还是这么问。父亲笑了,他沙哑的笑声听上去像是一只老鸦在叫。他说:“谁?不就是那个大眼睛小嘴巴的姑娘么!你别瞒我了,我都知道,她叫苏文军,她怎么有个男人名字呢?她长得不错,可是她的信写得太那个了!现在的年轻人,太那个了!”显然父亲是搞错了,他不仅偷看了华丹的照片,他还偷看了苏文军写给我的信。他以为给我写信的就是照片上的华丹。是啊,父亲怎么能料想到,这封给我的火热情书,竟是一个男生写的!

“从照片上看,她的皮肤不错,”父亲取来一架放大镜,对着华丹的照片看了又看,最后他粗糙的鹰爪抚摸着照片说:“过年的时候,你可以把她带到家里来。”我在苍老的父亲的眼里,看出了疯狂而邪恶的光。真的,那一刻,我的眼前又出现了幻象,我看到父亲把华丹按倒在他床上,强行撩起她的上衣,在她背上又是泼颜料,又是用针刺。华丹的血珠子一颗颗冒出来,纷纷落到地上,地滚了一地。这一刻我手上要是有把刀,我会把父亲杀了!要割断他干瘪弯曲的脖子,会像切断一根胡萝卜那么容易。

父亲说:“你们可以成,我看她不错。”多少年过去了,我们家的老屋显得更加阴暗,散发着一股霉味。一切依然,窗户上那根被我锯断的钢筋,还那么假模假样地竖在那里。没有人知道它是活动的,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我把钢筋抽出来,钢筋上的锈一片片落下。这个屋子里,到处是陈腐的气息,混杂在霉味中的,还有尿騒味、蒜味、铁腥味,以及一股时隐时现的腐尸气息(红色颜料的气味呢?它忽然变得那么遥远),我不知这气味从何而来,它令人反胃。

我决定找到这气味的所在。我像一条狗,在家中所有的屋子里嗅来嗅去。菜橱里还存放着十几年前的一块榨菜和半瓶陈醋,那些有了缺口的碗碟,乱七八糟,但那种令人不安的腐臭,却并不是从这里发出的。若隐若现的气味越来越清晰了,我正在向父亲的屋子走近。我走进去了,我打开了一只肮脏的柜子。一幅画出现了,它悬挂在这只柜子里,正是它散发出这熏人的腐臭!这臭气令人掩鼻。

我屏住呼吸,凑近这画像。我终于看出来了,这是一幅刺在皮肤上的红色肖像!是人皮么?我惊恐得几乎叫出声来。我出去把大门关好,再返回父亲的房间,仔细研究这幅画。它柔软地挂在这个阴暗的柜子里。啊,我看出来了,这确实是一张人皮,没错,而且一定是从母亲的身体上揭下来的!你看,这儿一块青黑色的记,以及那儿三颗排列得非常奇特的痣,不正是母亲那宽大的后背么?我熟悉这些,我一闭起眼睛,母亲的后背就复活了,它是那么厚实,水珠在上头小甲虫一样爬下来,皂沫在上面堆积、缩小、消失。母亲那时候总喜欢在洗澡的时候让我陪在她身边,她会递给我一把水勺,让我舀起澡盆里的水,一勺勺从她颈部浇下去。每当这样的时候,母亲都要发出快乐的叹息。水哗哗地浇进澡盆里,听着那声响,我就想小便。“妈,我要小便!”母亲总是说:“再来一勺,再浇一勺。”是父亲将她杀了?这个疑问把我惊得像遇见了鬼一样。也许,父亲此刻正手持一把利刃,守在这个门外呢!他会对我下手的,他快对我下手了,他不会放过我背上那幅他的杰作的。我把柜门关好,决定立即离开家里。我再也不能回来了,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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