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尼台》

第10章 阳光下的羌堡

作者:井石

三十六

太阳照在麻尼台上。

湟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金光。

离麻尼台不远的地方那个叫羌堡的士台台下,狗得娃的老子纪国柱正在向老人们讲一个故事。

“……新女婿睡到半夜觉着身子底下热腾腾的越来越湿,用手一摸,全是水,这女婿娃纳闷儿,炕上哪来的水呢?他把摸过炕毡的手放鼻子上一闻,不对,咋这么大尿臊味儿?天哪!新媳妇尿床了!”

“哈哈哈哈……”老人们全笑了。

“你说的是上庄里杨八斤的老子杨尕头儿两口子嘛!”勺子匠刘七爷说。

“就是。杨尕头儿没娶上媳妇前,家里穷得连个老鼠养不住,把杨八斤的妈妈一娶,家道就一天比一天好了。杨八斤的阿爷慢慢儿摸出门道来了,只要他的儿媳妇一尿炕,他们家里就要进一笔财,尿一次炕,进一笔财。家里娶进来了个财神奶奶!杨八斤的阿爷高兴得不得了,就专门给儿媳妇装了一条狗皮褥子,让她睡了好好儿尿。谁知道儿媳妇一睡在狗皮褥子上,再也不尿炕了。杨八斤的阿爷急了,不叫儿媳妇铺狗皮褥子了,不给铺了人家也不尿了,急得老阿爷一到晚上,就让儿子给媳妇往死里灌水,把媳妇的肚子灌成驮水的皮袋了,人家就是不尿,赶到土改的那一年,他们的家也败完了,当了个贫农。”

“这就是命。人的命里没财,金元宝把你挡个大马趴,你还当石头一脚踢到河里去哩。”刘七爷说这话的时候,就想起了民国三十八年,那时候他在马步芳的兵营里当兵。“命令一下,队伍开到了兰州,要堵解放军。没想人家解放军的人马一到,就把我们打散了,城里的商人们跑光了,连店铺门没来得及关,关上的,也叫散兵砸开了。败兵赛强盗,进铺子就抢,我们一班人钻进一个杂货铺里,柜台里摆的罗马表没人动,就看上一捆白板子皮条了,几个人抢呀,抢了个脸红脖子歪,差点动了刀枪。最后我说,谁也甭抢,一人一截子分。几个人这才用刺刀把皮条割开,一人一条往腰里一缠,出门从馍馍铺里抢了几个馒头,把枪往街道里一撂就翻山越岭地往家里跑。”

“那你们为啥不拿罗马表?”

“那时候的人嘛,想着罗马表与庄稼人没球相干,板子皮条拿回家了背柴草当马缓绳的干啥不好?”

“那时候的人憨。”山海阿爷说。

“就是,那一大我要是把那罗马表装上几块出来变卖了,不把那板子皮条买一汽车?”刘七爷不无遗憾地说。

“还是你刘七爷没财命,有财命了,早把罗马表全揣怀里了。”山海阿爷接过话头,“说起这财命,我的尕挑担可算是最没财命的了。西宁观门街里的傅蜡匠你们也知道,我的尕挑担就在傅蜡匠家的对门儿开了个染坊。民国三十八年,他的染坊才开红,听说解放军上来了。那时候把共产党说得瞎得很,说是共产党来了要共产共妻哩,西宁城里也乱开了,城里人往乡里跑。我的杀挑担也把铺门一关,带了家小跑到我们家里来了。过西门口时,见一个疯道人,肩肿骨上戳了个眼眼,血呀脓呀的淌着,那眼眼里穿过一根长铁丝,铁丝的头上挂了一块大青砖,由他拖着走。”

“民国那阵子我听人说过这么个事,可我就不相信。”刘七爷打断山海阿爷的话头说。

“你们不要不信,还真有这么个疯道人,我尕的时候跟了我阿大去塔尔寺磕头,路过西宁时在水城门口上见了,头发像毡毡,光着个精脚片,手里拿着个化缘的碗,他说啥时候能把那个青砖在地上拖拉磨完了,他的功德也就圆满了。”才让拉毛说。

“就是这么个意思,”山海阿爷肯定地说,“那两天,疯道人的手里拿了个桃儿,他站在西门口里,朝逃难的人喊:‘桃烂,手不烂,桃烂,手不烂。’城里人不知道这个疯道人喊的啥,还在跑。解放军进城了,不要说抢百姓,连百姓的家也不进。消息传到我的尕挑担的耳朵里,尕挑担赶紧往城里赶。进城一看,人家没跑的人,家里好好儿的,一连一个碗没烂,可我的尕挑担的染坊不要说叫贼抢了个精光光,连铺面子也叫人放火烧掉了,他赶到时,人家解放军正在救火呢。这时候,那些逃难的人才挖清,疯道人喊的是‘逃烂,守不烂。’意思是解放军来了你甭跑,你逃跑的人家要烂,守在家里不跑的人家没事儿!把我的那个尕挑担气得当场得了个噎食病,第二年就殁掉了。”

“就是,没那个财命,你挣下了,也守不住。”

……

这里是麻尼大庄老年人们的“活动中心”,有阳光的日子里,老人们就聚集在这里,面朝麻尼台,或静静地坐着,或天南海北地扯,扯到哪儿算哪儿。所扯的话题基本上都是发生在本庄子或临近庄子的,有时候也讨论一些国家大事,什么“听说要批宋江,把宋江吓得钻进水壶(水浒)里不敢出来”,什么“听说林彪把生产队的麦捆子(孔子)偷下了,偷的时候怕人发现,披的是一个姓马的老汉的外衣,叫毛主席当场抓住了,林彪气得不成,就搭上婆娘娃娃要害毛主席……”

还有一次,狗得娃的阿大给老人们发布了一条消息,“你们听了广播了没?今早上广播里把林彪骂得丑死哩。”

“骂的啥丑话?”老人们问。

“骂林彪是卖尻子。”

老人们听后哈哈大笑,说:“你胡日鬼人哩,人家广播里咋骂得出我们老百姓嘴里的脏话呢?”

“实话,我骗你们干啥哩,人家广播里就是骂了,我听得清清爽爽的。”

老人们说,该骂,想害毛主席,害不掉了就往外国跑,他驴日的不是“卖尻子”是啥?

这话叫路过羌堡的民办老师听见了,就笑着解释,广播里说林彪是“卖国贼”,不是你们听来的“卖尻子”。

老人们听了说,都一样,没啥大区别。

民办老师只好摇摇头走了。

前几年出现的“毛主席喝的汤里每顿都炝了葱花吧?”的著名猜想,就产生于这个地方的这些老人之口。

当时,老人们就这个猜想思考了许久,他们想,庄稼人家平时里能有水对面的饭,就把好日子过上了,家里不来要紧亲戚的话,饭里好好儿连一把盐不放,天天能喝得起炝了葱花儿的面片的,除了毛主席还能有谁呢?就这么个猜想,当时还没有一个人敢贸然肯定的人,只出现了几声缺少底气的“大概”,“可能”,“说不来”……

就是到了今天,麻尼大庄的“黑头凡人”们喝的汤里,也还是远远没有达到炝葱花儿的奢侈水平。

因为解决温饱的“饱”,是指获得食物的数量,而非质量,质量是另外一个范畴的概念。

今天老人们的话题从杨尕头儿的媳妇“尿炕发家”谈到山海阿爷的尕挑担“逃烂”家财,继而总结出没财命有财也守不住这个结论后,叹息一番,又从化肥涨价、粮价下跌、副业寻不上谈到纪国保的儿子进拘留所、死人的东西不能挖出来变钱。谈来谈去,像每天的结果一样,把那话题再一次的重复到修庙上来了。

提起修庙,他们说话的底气就更不足了。正月十五演社火,搞募捐,总共才筹到九百元钱,九百元钱修大庙?三个马掌打镰刀,差老鼻子远。

“这个事情村委会一管就成了,可村委会不管,给村支书孙秉发一说,孙秉发扭头就走,多一句话也不听。”

“他们也不敢管,听说上头给他们的政策是三不管。”

“哪三不管?”

“不出面、不支持、不过问。”

“那不完球!”

“只能靠火神会了。”

“修!不修不成,今年上秋儿粮食一下来,挨门挨户地摊派,该出多少就出多少。”山海阿爷说。

“中”

“我想着纪国保家要多出两份儿。”

“对。”

“对”

“对。”

……

大路上上来了两个骑自行车的人,老人们停止了说话,盯了两个骑自行车的人看。

“下乡干部?”

“大概是啥工作队的。”

“要来运动了?”

“谁知道。”

两个骑自行车的干部模样的人到他们跟前从车上跳了下来,一胖一瘦。胖的人眯眯着一对儿小眼睛,给人的感觉是他的眼睛从他生下来那天就从来没睁大过;瘦的这位却长了一只翘鼻子。

“老大爷,这里是麻尼大庄吗?”翘鼻子问。

“就是。”才让拉毛老爹一边用线杆儿捻线,一边代答。

“这个庄子里有个麻尼台?”眯眯眼问。

“你们是干啥的?”山海阿爷反问。

“我们是县志办的。”翘鼻子说。

“弦子班?你们是唱眉户戏的?”

“不是弦子班,是县地方志编撰办公室的。”眯眯眼纠正。

“这是个啥地方?”

“编书的,就是把我们县上古古今今发生的大事情,古代修的庙堂,还有大好人、大坏人全写进书里让后人看的。”翘鼻子说。

“那你们问麻尼台干啥?”

“麻尼台下是不是有个火神庙?”眯眯眼间。

“就……是……”

“这火神庙是不是明洪武年间修的?”眯眯眼得意了。

“你们,咋知道?”

老人们吃惊不已。

翘鼻子说:“清朝乾隆年间,我们县里出了个举人,他写的一本书里就写上了你们的火神庙。”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了半天后说,“你们看,这里是我做的摘录:‘治南六十里麻尼庄番汉杂处,民风古朴。麻尼庄里有石丘一座,称麻尼台,所供为番神焉;麻尼台下有火神庙一座,乃明洪武年间所建,该庙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颇具南国古风,为邑地仅存前朝遗物也。’”他念得摇头晃脑。

“天!清朝的官就知道我们麻尼大庄有个火神庙?还写到书里去了?”

“这么说,乾隆爷也知道我们的火神庙?”

“那当然,志书修成,要呈送朝廷的,乾隆皇帝还能不看?”眯眯眼说。

老人们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他们的脸上顿时充满了自豪。

“现在,请老人们给我们指一下麻尼台在哪里吧,我们两个想去看看那座庙。”翘鼻子说。

翘鼻子的一句话,又使刚刚像气球一样鼓圆的老人们如放了气的猪尿脖,瘪了回去,他们的脸红成了烧茶的铜罐,纷纷恨不得将头塞进裤裆里去。他们中没一个人说得出口那座庙已经不在了,更为无法让这两个同志亲眼看看那座连乾隆爷也知道的火神庙而羞愧万分,此时的他们只怪自己没有土行孙钻地而逃的本领。

“怎么,你们不相信我们?”眯眯眼不解地问。

“……”

“我们可不是随便下来的,我们是有组织介绍信的。”翘鼻子把那刀背般的鼻子搞得一动一动,从口袋里取出一张介绍信打开来,在老人们的面前乱晃。

“这个……嗨嗨……”山海阿爷像吃错了葯。

“哦,你们的阶级斗争觉悟挺高的嘛,算了算了,我们还是找村干部,让他们领我们去。”翘鼻子对眯眯眼说。

“对对对,找村干部,莫名其妙,这又不是抗日战争时期,搞这么神秘干啥。”

“你们村干部的家在哪里?”翘鼻子说完自己也笑了,这咋像日本鬼子说的话?

这话提醒了纪国柱,他抢在正要给他们指村干部的家的刘七爷面前,指着纪国保家的大门说:“往前走,进左手里那个巷道,靠右手第三个大门,见了没?右手第三个大门,不是左手第三个大刀。”左手第三个大门是他自己家。

“看清了看清了,就是大门头顶上塌了个豁豁的那个家吧?”眯眯眼说。

“就是。”

“谢谢,谢谢,这一下找到组织了。”

两位同志这就告别了神秘兮兮的老人们,朝纪国保家走去。

这面才让拉毛老爹问纪国柱:“纪国保不当干部了,你咋把县上来的同志胡日鬼哩?”

纪国柱悄悄地给大家说了一句话,大家一想,大笑起来,“好,好,这个办法好!”

三十七

纪国保坐在太阳底下,用剪刀在奋力地铰半截架子车外胎。维党带话来,一天到晚地在石头窝里钻,把鞋底子磨穿了,让带一双鞋来。家里倒是有一双旧鞋,就是底子快通了,他想铰块皮子钉上,架子车胶皮带厚实耐磨轻易磨不透,倒是这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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