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尼台》

第15章 尾声

作者:井石

五十八

过去人们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得改改了。

时间仅仅过去了十年。

如果一个人在这十年当中没到过麻尼大庄的话,那他一定会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地方。

由于麻尼村水泥厂那高高的立窑和隆隆做响的球磨机日夜不停的吞噬,麻尼大庄的标志景观麻尼台的一半儿已经不见了,上面的麻尼堆倒更加醒目,经幡依然在风中猎猎飘扬。采石工正向地下进军。

麻尼村里那些自称为“黑头凡人”的庄稼汉们真的富起来了,因为国家投资大环境的刺激,水泥价格日趋上升,他们的手里终于有了大把大把的钱。他们推倒了住了几辈子的泥屋土房,盖起了二层或三层的小砖楼。电视天线如伸向世界外面的触角,林立在各家的楼顶上。

今日的麻尼大庄已不是十年前的麻尼大庄了。

在许许多多的变化中,变化最大的还是人。

才让拉毛老爹是去拉萨朝拜的路上过唐古拉时,因重感冒引起肺气肿而去了极乐世界的。当地牧民说,这样升天的老人是最幸福的,他们为他举行了天葬。而他的儿子赵元凯的一篇《关于格萨尔王遗址传说的研究》在瑞士举行的国际格萨尔研究年会上获一等奖。

自从麻尼大庄的水泥厂办起来后,格萨尔研究专家赵元凯再也没来过他的家乡。这些年里,来中国西部访问的外国格萨尔研究专家们要向赵元凯提出想去他的家乡看看麻尼台——那颗曾是格萨尔王的王妃森姜珠牡王冠上的“宝珠”,他总是脸一红,找一些不是理由的理由婉言谢绝。他不想看见他们发现“宝珠”变成了水泥时表示出的遗憾和不解的表情。

在他看来,为了摆脱贫困而毁掉负载着一方民俗文化的地域景观,是对后代极大的不负责任。

成娃为厂里跑推销不但发了财,而且长了见识,那原有的流氓习气也不见了,倒成了厂子里离不开的骨干。

神娘娘老得没法儿跳神了,但她因儿子挣大钱而依然吃好的穿好的。虽然如此,她还是免不了要用因缺齿而听不清的口音对人说:麻尼台是神山,动麻尼台是要遭报应的。气得成娃骂:你就是报上说的那种拿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的人!有本事你去把神请来,我们看看到底我们厉害还是神厉害!

后窑洞里的纪国柱要去劳改农场看他的儿子狗得娃,可手里没钱,只好向维党借。维党给了这位一辈子没享过福的老人二百元钱后说,去了给狗得娃说,让他好好改造,争取立功减刑,等他一出来就到水泥厂里上班。几句话说得老人热泪涟涟,把一句话反来复去地说:都是一样的娃娃,你咋就这么有出息,狗得娃就没出息呢?

狗得娃不愿在水泥厂受苦,老在外面东拿西偷的混日子,拘留所几乎成了他的家,三天两头的被请进去。年前里他连续将本村十户人家的大猪偷出去卖掉后又被公安局侦破,以盗窃罪判了八年的有期徒刑投进了监狱。审判时法官问他做案的方法,他有点得意地说:那还不容易?天黑后将一个裹了一大把花椒的馍馍撂进猪圈里,只要猪一吃,不管你背走扛走拉走,再厉害的猪也只会哼哼不会叫。

当年的马副县长如今已是省乡镇企业局的领导了,他的爷爷山海阿爷因他拍板在麻尼大庄建起水泥厂开挖麻尼台而一病不起,发下誓言,生前决不再看一眼这位因当了县长而给他们的家族和他带来荣耀的孙儿,临终前还留下遗言,说他死后不准他的这个“贼杂果”孙子给他戴孝。

县乡镇企业局的老局长退休以后张军成了一把手,他也不再自己开那辆破北京吉普了,不知用啥办法搞了一辆奥迪,来麻尼村水泥厂检查工作时让一个司机开着,他自己坐在后面闭目养神。

维党终于找到了他自己的位置。

和过去相比,他成熟多了。省报经济版的一位记者去采访维党,问这十年中你认为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时,他的回答不是他如何经过千辛万苦办起了水泥厂,而是说:最重要的,是我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由于原麻尼村党支书孙秉发没有进取精神,加上村党支部实际上处于半瘫痪状态,麻尼村党支部经过改选,推选纪维党任了该村党支书。除了这一职务外,他还兼着村水泥厂厂长。

任职后的几年里,他年年被县直党评为优秀共产党员,麻尼村党支部连续被评为优秀党支部。此外,麻尼村成了省里的奔小康示范村,村办水泥厂成了县上的利税大户,他还被县乡两级政府评为优秀企业家、模范厂长,成了县人大代表。

火神庙里的那尊刚塑起来不久的涂金抹彩的火神泥塑,被维党带了一帮年轻人推倒了,火神庙变成了村活动室。有时间的时候,他们就在那里下象棋打扑克看电视。开始时,老人们是不去那个地方的,时间长了,他们也终于禁不住从村活动室里传出来的热闹气儿的诱惑,迟迟疑疑地走进去,加人到年轻人中间了。

学校放学的时间到了,一群孩子打打闹闹地从新修的学校里跑了出来,经过水泥厂的大门时,其中一个扎着朝天辫的女孩子朝水泥厂大门里的人喊:“阿大!”

那人放下手中的活转过身来,原来他就是纪维党。

纪维党朝孩子笑笑:“纪桂儿,阿大今儿忙,回不了家,你还去你的尕奶奶家吃晌午,好不好。”

纪桂儿嘴一撇:“你老说你忙呀忙的,老让我到尕奶奶家吃,尕奶奶说……”

“纪桂儿,我说啥啦?啊?”菊花提着两个铝饭盒过来问。

纪桂儿说:“你不是说我阿大不像个当阿大的人吗?”

菊花看了维党一眼,笑着对纪桂儿说:“你问问你阿大,让他自己说说他像不像个当阿大的人。”

“像,本来就像。”纪桂儿抱住他阿大说。

“这个死丫头,比那精灵鬼还鬼,当我的面儿老说阿大不管他,一见阿大,话就变了。”

菊花说着,拿出一个饭盒来塞到维党手中。

“我说过,我就不要你管了,随便吃一点不就对付过去了。”

菊花白了维党一眼:“哼!不让我操心,你把能操心你的人找来呀,”她拉起纪桂儿的手:“走,我们给你尕阿爷把饭一送就回家。”

维党说:“来福尕爸今儿在立窑上看成球盘。”

看着连蹦带跳地跑进水泥厂的纪桂儿,维党不免又想起了桂桂。

十年前,桂桂在生纪桂儿时困难产死了,当时的维党在跑筹建水泥厂的事,并不知道桂桂的遭遇。

后来,花花嫂抱着孩子找来了,流着泪说是桂桂在临死前留下话,一定要把孩子送到维党手中。

“娃娃是横位,养了一天一夜养不下来,血又淌得多,赶把医生从乡卫生所叫来,桂桂就丢下了一口气。可她只要有力气,就喊你,她说她看见你来了,来抱你的娃娃了……”花花嫂说这些时,哭得泪人儿一般,“你们这些男人们就知道造孽,造了孽就一走不管了……桂桂多好的个人儿,就这么去了……”

维党如接受法官审判的犯人,立在地上,他怎么也接受不了桂桂死了,而且因他而死了这么一个冷酷的事实,泪顺着他的腮帮子流下来,湿了衣领。

桂桂就这样去了,她跟着她的那个酒鬼男人走了。这些年里,每当夜深之时,维党总要想起她,想起那个善良的女人,想起她那忧伤的双眼,想起他们在一起时说过的每一句话,直想得泪湿枕头,鸡叫天明。

他给女儿起名纪桂儿,意思就是他忘不了桂桂。从纪桂儿被花花嫂抱到维党家的那天起,菊花就成了她实际上的妈妈。

纪桂儿在她尕奶奶的怀里长大了,长大了的纪桂儿越来越像她妈妈了。只要纪桂儿叫声阿大,维党的心就不免要酸上好一阵子。他下定了决心,这一辈子里,哪怕他受多少的苦难,也决不再让纪桂儿受一点儿委屈了。然而,他更清楚,面对着嗷嗷待哺的孩子,要不是菊花时时刻刻的照顾,哪里有他父女两个的今天呢?

这些年里,菊花不止一次给他介绍媳妇,可他一个也看不上,他不是怕女人对他不好,而是怕结了婚再有个一男半女的,纪桂儿要受罪。

好在水泥厂的工作要说有多忙就有多忙,常常的,他往水泥厂里一进就是十几天不出门,或者为了联系客户,一出门就是一个月,哪里还顾得上家呢?

好就好在纪桂儿还有菊花这个尕奶奶,这是孩子的福份,也是他的福份。

五十九

公元一九九六年的春节来到了湟水谷地,麻尼大庄又热闹起来了,像往常一样,三天大年一过,麻尼大庄的老人们照例开始张罗社火。由于手里有了钱,麻尼大庄人玩社火的热情空前高涨,他们所遗憾的只是因为山海阿爷的去世而使麻尼大庄少了一个能说会道的灯官大老爷。

而这个正月十五也成了麻尼大庄历史上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经麻尼村新的党支部和村委会研究决定,今年的社火一定要打破过去不能出村庄半步的旧规到县城去演,一是给县委县政府拜年,二是参加和别的社火队的比赛。

对这个决定,老人们虽然有意见,但他们也只是私下里嘀咕,没敢拿到台面子上说。年轻人们则欢欣鼓舞,他们天天每日在活动室里练呀唱呀跳的,使麻尼大庄的夜晚变成了不眠之夜。

他们唱:

麻尼大庄四四方,

当中里修给的水泥厂,

机器一响着财宝来呀,

撂掉个贫困了奔小康!

正月十五那一天,村活动室的门前锣鼓喧天,鞭炮震耳的响,待社火队伍装扮整齐,纪维党一声令下,便带着他们的社火队伍和相跟在后面的村民浩浩荡荡地进了县城。

听说从不出村子半步的麻尼大庄社火队破例来了县城,轰动了整个县城,街道两旁里三层外三层的挤满了围观群众。

这一天,出尽了风头的麻尼大庄社火队在和其他村的社火演出比赛中获第一名,而他们的龙舞获得了特等奖!舞龙头者不是别人,就是纪维党。

社火闹过了,麻尼村水泥厂的生产又走上了正轨,就在纪维党准备将今年的水泥产量提高到一个新台阶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谁也意想不到的事件:一纸公文下来,麻尼村水泥厂突然被上级环境监测执法部门勒令停产关门了。

依照有关法规,因该厂的生产设备陈旧,没有任何防污措施,厂区周边粉尘污染严重,必须立即停止生产。在限期内,该厂要更换生产设备,加强防尘措施,否则,不准生产。气得维党在厂子里像一头被打蒙了的骡子一样转圈儿,抖动的嘴chún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更让维党气不过的是,来贴这个封条的,竟是他的弟弟纪维民。

维民从卫生学校工业卫生班毕业后,被分配到环境卫生执法部门工作。据监测部门的监测报告显示,因为麻尼村水泥厂无视环境保护,其周围的土地被粉尘污染,耕地土壤严重钙化,影响了农作物的生长,而在厂内工作的工人患矽肺病的人数在逐年上升。

前来执法的人员向水泥厂的法人代表纪维党宣布了执行书后走了,维民请假留了下来,他想和哥哥好好谈谈。

村活动室外,村里人正在围着维党说什么,维党一口接一口地吸烟。抬头时,他看见维民朝他走过来,他拨开人群迎了上去。

“哥哥。”维民笑着叫了一声。但他决没想到,就在他走到自己的哥哥前时,“砰!”一声,他的哥哥突然当胸给了他一拳!

这一拳有多重啊,维民被打得接连朝后倒退了三步,而后仰面朝天倒在了一条污泥沟里。

维党扑上去从泥沟里揪起维民还要打时,被菊花拦腰抱住了。

“先人哪!你疯了吗?”菊花变了嗓子喊。

“放开!你给我放开!我今天不打死这个吃人饭不干人事的畜生我就不是人!”

此时的维党像一头斗红了眼的公牛,菊花哪里抱得住,他只一甩,就将菊花甩到了一边,然后又顺手抄起一把活动扳手,朝维民扑去。

菊花一把抱住维党的腿,大声地骂站在一边的人们:“你们过来劝劝呀!你们都是死人哪!”

实际上,这时的村民们心里的一口气也没地方出,他们也正想让维党好好教训教训他的这个“吃了宫饭不管民”的弟弟,所以开始时没人出面相劝,但看着维党确实气疯了,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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