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尼台》

第02章 神秘的麻尼台

作者:井石

麻尼台上有一堆显而易见是在不同的时间里从不同的地方拿来抬上去的石头,每块石头上都用不同的藏文字体镌刻着藏传佛教六字箴言:俺嘛呢叭咪哄,这便是在藏区及藏汉杂居地区到处可见的麻尼堆。麻尼堆中间有一根杆子,杆子上面悬一经幡,经幡上面也是用藏文书写的六字箴言。才让拉毛老爹手持念珠说,这麻尼台是花花岭国格萨尔王的王后森姜珠牡首饰上的一颗宝石,是格萨尔王和霍尔王决战时遗落在这里的。才让拉毛老爹会唱藏族英雄史诗《格萨尔》,当他唱“我们花花岭国举世无双的雄狮大王格萨尔呀——”的时候,那浑厚低沉苍凉的声音会让人想起古老的角厮罗部落在河湟谷地浴血奋战时战马嘶鸣、剑戈撞击的情景来。

才让拉毛老爹的“官名”叫赵占魁。他的老祖宗就是一千多年前在河汉地区自立“角厮罗”政权的宗客王角厮罗。该政权雄踞河湟一百多年后,被北宋王朝收复,才让拉毛的老祖宗们归顺大宋,被朝廷赐姓赵。到才让拉毛这一代,已是角厮罗的第三十九代孙了。要不是他的大儿子,角厮罗的第四十代孙赵元凯从青海民族学院毕业后在西宁的一所大学里专门搞宋代藏族政权角厮罗的研究,才让拉毛自己也搞不清楚他们家为啥姓赵了。

高兴的时候,他会举起手中的念珠,指向麻尼堆,对围着他的孩子们说:“看见了吗?那块在太阳下有反光的麻尼石,就是藏王松赞干布迎娶文成公主路过这儿时小两口儿一人一头亲自放上去的,经石上的六字箴言也是松赞干布亲手刻上去的。”

这里的藏家老人们崇敬文成公主,亲切地称她为阿姐甲萨(汉妃姐姐)。他们认为这里的青稞、小麦以及水磨、酿酒、织毯技术都是这位令人尊敬的阿姐甲萨带来的。

兴致上来,才让拉毛老爹还会给孩子们讲一个《黄金桥》的故事:“那时候,藏汉之间有一座黄金桥,这座黄金桥就是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修的。桥的这头住着一位藏族老人,桥的那头住着一位汉族老人,藏汉人串门走亲,就从这黄金桥上过,而桥有一点损坏,这两个老人就借天界的神力补好它……”

对才让拉毛老爹所讲的故事,没有人不相信,因为这个故事不是他杜撰的,而是从他爷爷的爷爷头上传授下来的。

五百多年前,纪国保的老祖宗被明太祖从南京发配到湟水谷地里,老爷子从波斯商人的驼背摔下来,倒在麻尼台下后,才让拉毛老爹的老祖宗们就是凭着那有太阳反光的麻尼石和那个关于藏汉之间有座黄金桥的故事,收留了他们,从而使他们也成了生活在麻尼台下的“黑头凡人”中的一员。

才让拉毛的儿子赵元凯在县中学念书的时候,有一次回家,对他的伙伴们说,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不可能跑到别人的领地里迎亲,他是在他自己的领地,远在离这里几百公里外的柏海、也就是扎陵湖和鄂陵湖边上修了行宫等公主。公主翻过日月山,又走了好长时间才到达柏海,在那里和松赞干布第一次见面,他们怎么可能为放一块经石再返回几百公里,到我们这个山沟沟里来呢?

这话传到才让拉毛老爹的耳朵里,气得老人不由分说,重重赏了儿子一个大嘴巴。

这位中学生不服气,他说为这事他问过他的历史老师,历史老师就是这样讲的,不可能有错。

才让拉毛老爹说,你那个满嘴喷臭粪的老师的嘴该用劁猪刀割下来喂騒母狗,他知道个球!

如今,他的儿子定居在曾经是角厮罗的政权“青唐城”的所在地西宁,专门进行角厮罗政权的研究,并已成了这方面卓有成就的专家。他提出的有关藏族英雄史诗《格萨尔》中的岭国雄狮大王格萨尔就是角厮罗的论点,在藏学界引起了热烈的争鸣。他回家看他的老爷子时,再也不提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不可能到这个山沟沟里来的话了。他终于明白,历史是历史,但历史是决不能代替传说的。一个民族要是失去了自己的传说和神话,那将是何等悲哀的事。

每天早上,才让拉毛老爹都要围着麻尼台转十圈经,这是他的必修课。才让拉毛老爹这一生中最大的愿望是到拉萨磕一次头,但是按他现在的年龄和身体情况,走着去无论如何是不可能了,他要自己攒了钱坐车去。

本来,他的儿了在西宁工作,只要他张口,儿子不会不给他来回的盘缠钱的,可他从没讲过。他以为到拉萨磕头不走着去,已经人能显示他对佛的最大诚心了,再让儿子掏钱给他买去拉萨的车票,去拉萨还有啥意思呢?所以,他在悄悄地攒钱,这笔钱不光是路费,还包括他将捐给大昭寺的一笔钱,以期在他上了天国后,在大昭寺里为自己、为家人点亮一盏不火的灯。他坚信,在他的有生之年,他一定能攒够去拉萨所需的一切盘缠的。

今大他义来转,才转了半圈儿,看见纪国保朝麻尼台走来。不由他的脚步儿慢了下来。他惧怕这个曾经掌握着麻尼大庄全部权力的人,这种惧怕以至于达到了他不敢和纪国保打照面的地步。

他曾有一头和他相依为命的老rǔ牛,那时候,由于喂不上好饲料,老rǔ牛产不一了多少奶,但也够他支应家里的零花的。然而,突然有一大,牛成了资本主义的尾巴了,纪国保下令要他“割”掉这条尾巴。才让拉毛就是舍得割掉自己的一个手腕子,也舍不得“割”掉这头可怜的老牛啊!纪国保说,你不割可以,但这牛不准走出你们家大门!

才让拉毛千恩万谢地答应了。

然而,家里人吃的东西都没有,哪有东西喂牛呢?那年夏大,纪国保去县上开会,才让拉毛偷偷地拉了牛就就去塄坎上挡。看着老牛一大口一大日吃青草的贪婪样儿,才让拉毛的泪渗了出来,牛到了这个阳间世上,不就是吃草为生的吗?可如今这是到了啥时代?连牛吃一日草的份儿都没有了?他自言自语地对老牛说,我可怜巴巴的rǔ牛,吃,你甭害怕了吃你的草,这草又没长到纪家光人的坟头上着,他不叫牛吃着他个家吃哩吗?

他拣水草肥厚的地方魔了牛。牛在贪婪地吃,他用镰刀疯了般地割,把割下来的草一边往背斗里塞,一边在心里想:这纪书记咋不住在县城里天天开会呢?要是那样,我们有多大的福气呀!我就不用担心碰上他,我的老牛就可以天天出来吃点新鲜的水草了。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个人的唱歌声:“公社好比常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才让拉毛浑身打了一个颤儿,坏啦,这是纪国保回来了!站起身一看,果然,纪国保摇三慢五地从山路上过来了。才让拉毛背起草背斗拉起牛就跑,谁料想,过一个崖坎的时候,老牛蹄子一滑,摔下崖坎摔死了。

才让拉毛哭啊,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是他的老子死了。从那以后,他更不敢见纪国保了,因为一见到他,才让拉毛就要想到他的那头可怜的老rǔ牛。如今,纪国保早已不是当年喊一声麻尼台也要动弹的纪支书了,可才让拉毛还是莫名其妙地怕他,有几次,他们迎面儿碰上了,纪国保也一改当年的威严,笑容可鞠地主动问候他,他还是浑身的不自在。

才让拉毛折回了头,他想过了晌午再来补上这一课。

纪国保一瘸一拐地走到火神庙庙址前停了下来。

他看见原来火神庙在时偎桑的地方,如今堆了一堆牛粪火,火头上撒上去的柏枝正在劈劈叭叭地发着声响,并有烟袅袅升起,一股浓烈的柏枝和牛粪混合燃烧后产生的味儿呛进他的嗓子里,不由他重重地咳了几声。

神娘娘在这里骂他是“纪家娃娃”的事他听说了。当小儿子纪维民很不高兴地向他报告这一消息时,他一点也没有感到吃惊,依旧坐在炕脚头,连头也没抬。

说实话,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他自觉领着群众迈大步前进了几十年的社会主义,一夜之间回到了初级阶段。

而当他听到当年经他手处理掉的社火行头道具一样不缺地保护在平时他喊一声连气也不敢出的社员们家中时,他才深深地感到了自己的悲哀。

这时候,他将自己受过伤的那条腿戳在地上,望着庙台。那样子,极像一只在一场混战中由于受了重伤而败下阵来的秃骛。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的纪国保虽然像一只败下阵来的秃骛,但仍然具有当年叱咤风云时的丰采。他的衬衣领子永远是白的,头发干净而又一丝不苟,胡子刮得很干净,蓝中山装上没有一点污迹,皮鞋虽旧,却乌黑锋亮。这一切在城里人看来虽然平常,但在一天到晚和泥土打交道的庄稼人的眼里,他却不亚于昂首于一群母鸡中的公鸡、挺立站在一群灰驴中间的枣貌大马。

他的村支书被免职后,在家里时常常萎糜不振,但只要一出门,他依旧昂头挺胸,只是见人时,脸上的笑容比他当支书时多了些。

他无法在他像牛羊一样喝斥了几十年的村人面前低下头来表示认输。

小时候,他的爷爷曾告诉他,他们的老祖宗原是南京珠子巷人,而且是南京珠子巷火神会的会头。五百年前被朱元津发配来到这拉羊皮不沾草的黄土地,进入湟水谷地后,就是在这里摔下波斯商人的驼背的。

五百年前,他们的老祖宗确实是南京珠子巷火神会的会头。

火神会的会头专司社火,是社火的总导演,七十二种演技无一不通。

明洪武某年,南京珠子巷的百姓们在正月十五供奉起火神老祖的牌位,三叩九拜后,玩起了社火。十五晚上闹元宵,珠子巷里挂满了彩灯,官府民宅,梨院青楼,灯火通明。

街上龙腾狮跃,摇旱船,踩高跷;八大光棍,轻歌曼舞;落花姐儿,摇首弄姿,笙箫鼓锣,欢声笑语。观灯者如潮,把珠子巷围了个水泄不通。

各类彩灯挂在珠子巷里最热闹的地段,而各色彩灯里最有特点的要数走马灯,万千走马灯中,有一灯制得特别,灯上画一匹大马,马上骑一妇女,妇女怀抱大西瓜,而妇女的一双大脚露出裙外,踩着马澄。

这个走马灯上出现的这一艺术形象赢得了观灯者的强烈喝彩。这是因为,那时候的妇女兴裹脚,于是女人的脚成了玩物,越小越好看,被人爱称为“三寸金莲”者,为脚中“上脚”。而这个灯上的女人却露一大脚板,这正常便成了不正常,显出了这个走马灯的独特的艺术效果。

如果当时的皇帝老儿,明太祖朱元璋的老婆不喜欢看灯会社火,灾难也许就不会过早地降落在珠子巷百姓的头上。偏偏这皇后娘娘并非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官宦人家的儿女千金,而是农家苦出身,小时候是个或出没于乡间集市,或颠簸于田间地头,挑粪桶浇菜蔬,赶牛车卖柴炭的农家女,打小儿喜欢逛灯会,看社火。后来嫁给当过和尚、讨过饭的朱元湾当老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想着往后的日月就这样过了。没想到朱家祖坟冒青烟,朱元湾当了皇帝,她成了皇上娘娘。

成了皇上娘娘,自然就每日里山珍海味不离口,梨院歌舞,才子佳人,阳春白雪,享受的是皇家后宫高级待遇。虽如此,她却改不了乡野村女的陋习,一听珠子巷里闹花灯,便心痒难耐,向皇帝老儿撒娇玩泼,非要皇帝老儿领她出去看社火花灯。

朱元璋生来怕老婆,死缠活缠缠不过皇后娘娘,只好丢下宠妃,带几名贴身太监,微服出宫,混在市井百姓中,随人流挤进灯火辉煌的珠子巷,描出了一幅天子与民同乐的太平盛景。

也许是天意如此,在劫难逃,当是,珠子巷的百姓们正处在欢乐之中,谁也没有料到,此时,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尉,已经开始了蕴酿,灾星已将寒光悄悄照在了他们的脑后。

皇后娘娘姓马,皇宫中人称马娘娘,这马娘娘左右观看,就看见了那个画着大脚女人的走马灯。

开始,她惊奇地观赏,当她发现画上的那个女人骑着马怀抱西瓜露一双大脚,猛然就悟到了什么,粉腮儿一下变成了紫茄子,脚一跺地,拉了正看得热闹的皇帝老儿扭头就要走。

朱元璋不知道这老娘们又犯了毛病,还以为发现了刺客,顾不得细问,便慌慌张张地打轿回宫了:

进得内宫,马皇后又哭又闹,说老百姓根本没把皇帝放在眼里,变着法儿戏弄皇后,说得朱元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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