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尼台》

第03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作者:井石

宋菊花站在锅巷道道里洗锅涮碗。

猪在院里焦急地叫喊,它听见菊花的洗锅刷子刷锅的声音了。洗锅刷子响罢,就该给它们开饭。它们等不及,就发出类似请求的声音。

菊花的婆婆六十多岁了,一天到晚扭着一双小脚在自家的院子里转。走到猪圈前,她和猪说两句:“你个老黑,急死忙活地抢着吃,吃肥了,就成挨刀的货了。我想着你大概前辈子干了缺大德的坏事了,阎王爷罚你转世当畜生,猪羊牛马由你挑,你是个贼骨,不转牛马到阳间世上受苦,偏要转成猪,到阳世上,吃了睡,睡了吃,倒把清福享尽了,对着没?”那猪哼两声,又睡它的觉。她又去给老驴添草,走到驴槽前,和老驴说两句:“你呀,吃饱了就卧下,舒坦死你了。起来,听见了没有?起来,我给你身子底下垫两锨干灰。你看湿吗不湿?”老骗驴使使劲儿,果然就站了起来。然后她一边往老驴的肚皮底下撂干灰,一边絮絮叨叨地和老驴喧话。老驴站在一边里,用驴眼看着她,默不作声,一只耳朵朝前,一只耳朵朝后地听,显一副专注模样。

她生来话就多,自己的女儿们小时,她和女儿们说,女儿们一个个长大嫁出去了,她就和她的独根儿儿子说。老伴儿过世早,除了跟娃娃们说,她也没有时间出门和旁人说去。

菊花娶过门后,她又一天到晚和菊花说。后来菊花生了维军,俗话说,“财伙里的金子,人伙里的孙子”。把老阿奶高兴得一天到晚的把个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就和小孙子说呀说呀的没完没了。

有一次,菊花带着维军去走娘家,老人一个人在家,晚上睡在炕上,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躺在被窝里,眼里一点瞌睡都投有,就想这想那,耳边里发出丝丝的声响,她幻觉有一只老鼠进来了,就大声说:“出去!你进来干啥,还当着我没看见,出去!看我不砸断你的贼腿!”

无巧不成书。那天晚上,刚好有个贼钻进了他们家,想偷走那头老骗驴,贼刚摸到老人睡的那间屋的窗前,听见老人在房里骂,以为是老人看见了他,吓得转身就逃了出去。老人还在屋里唠叨:“有本事了你别跑哇……”

毛线打细处儿断。凭谁也没有料到,这话偏偏地应在老人身上了。

儿子纪国泰贷款买了一台手扶拖拉机,在村道上开着练了几天便出门去挣钱,他拉了一拖车石头在公路上跑,下坡路上车速太快,手中失控,一头撞在了停在一边里修理的一辆东风大卡车上。结果惨不忍睹,纪国泰将自己的半拉儿连着头发的头盖骨挂在了路边的树杈上。拖拉机一没有办保险,二又是违章驾驶,人死了白死。

黄叶儿要落,青叶儿也要落。纪国泰送了命,家里就剩下了老老少少三口儿人,两个寡妇。

儿子惨死,老人也差一点跟了去,睡了大半年没起身。维军儿三岁了,知道心疼奶奶了,他也一边哭,一边为奶奶擦眼泪,还说,“奶奶,你别哭,我去把阿大寻回来,把他打一顿,他老惹奶奶生气。”

洗完锅,菊花端了猪食盆出来说:“姆妈,外头凉了,你到炕上坐着去,炕我等会儿再偎。”

“我又不是庙里的泥佛爷,一天往黑里坐,尻子上长上疔痴了。”她双腿跪在窗子底下的炕洞前,用长把儿火锨一锨一锨地往炕洞里捣粪草,炕烟从炕洞门里浓浓地滚出来,熏得墙面儿黑中透亮。

一股子冷风从大门里钻进来,在院坑里卷起一个小旋风,把粪草渣儿旋到了房顶上。看到旋风,菊花的婆婆说,“旋风是鬼,不知道是你的公公来了还是国泰来看我们了。”

听到此话,菊花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不满地说:“姆妈,你嘴里别胡传了好不好?人家害怕得半夜里连夜也不敢起!”

“那有啥好害怕的。他爷儿两个是不放心我们才来看我们的,还能害我们?”

在菊花婆婆说这话的同时,大门“吱——”的发一声响,开了,菊花的头皮又是一阵发麻。

“你看,他们不是走了吗?”

“妈!你非要把我吓死呀你!一天到晚神神道道的。”菊花的声音里明显地带上了哭腔。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的胆子还没有针眼儿大。”

“唉——”菊花看了一眼大门。她知道,实际上,这时候就是跪下磕头求国泰来,国泰也永远来不了了。

国泰去了,给她留下了一个儿子,一个老人,四千元的贷款,一台几乎被撞散了架的手扶拖拉机。信用社的人说,男人死了,贷款就该由媳妇来还,就是出门改嫁,也要先还了贷款。

纪国保说:“把碰坏的拖拉机送修理厂修好,由我儿子维党开出去挣钱,挣来的钱先还贷款,还了贷款,要么把拖拉机处理掉,要么归维党。”

纪国保家和国泰家虽算不上是亲房,却也是一姓党家,往上推去六辈儿,是一个老祖宗的根。加上他们两家又住隔壁,再加上维党、国泰、菊花又是一块儿上学出来的同学,两家的关系比亲房党家还亲。

菊花一听纪国保的话,又哭又喊,说这要人命的鬼已经要了一个人的命去,不能再把活人绑在它的身上。贷款是我的男人贷来的,由我还,还不清贷款,决不出纪家门。

纪国保一听此话火了:“一个女人家,说话没点分寸,你孤儿寡母的,拿啥还?啊?”

“我养老母猪卖尕猪娃,我养母鸡卖蛋,我……”

纪国保打断她的话:“你吃了个灯草,说了个轻巧!要是挣几千块钱就像你说的这么容易,咋还把国泰的命要了?”

菊花没话说了,只是双手蒙了眼睛呜呜地哭。

“算啦,还是看我的吧。”维党说,“我的命是八磅的钢锤,阎王爷咬不动。”

“你少耍你的贫嘴!拖拉机是我们家的,贷款由我背着,还上还不上,都不与你们相干,你们少管!”她歪了鼻子说。

“我把你这个瓜瓜媳妇,不说我们是一个纪家人,就是个隔壁邻舍,遇到这么大的事,还有背搭手站干岸儿不管的?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

想起这些,菊花的眼泪就不由要掉下来。她老在想,为了她,维党在外面受了多少的苦啊!

……

“嗵嗵嗵嗵……”

巷道里传来手扶拖拉机的声音。

“奶奶奶奶,维党哥哥回来了,我要去看维党哥哥。”在一边里拿着木头手枪玩的维军扔下木头枪,就朝大门外跑。

菊花心里“咯噔”一下,她顺手把搅食棒插在猪圈的墙缝里,一把抱了跑过来的维军,奔出大门。

是神娘娘的儿子成娃开的拖拉机,拉了一拖拉机煤,进了他们家。

她又伸头歪脖子的往外看,屁也没有。一线失望如一片在风中飘零的残叶,轻轻飘过她的心底。

纪国保家的大门也开了,纪国保走出门来,也朝巷道口上看了一眼,回头看见了宋菊花。

宋菊花问:“大哥还没睡呀?”

“这么早的睡下也没有瞌睡。我当是维党回来了。你看啥?猪跑了?”

“我和妈妈看维党哥哥来了没。”维军抢着说。

菊花的脸立即烧了起来,她不好意思地说:“风这么大,怕下雪里。”

“下雪?胡说,这天哪像要下雪的天?”纪国保抬头看了一下天,又说:“你没听见维党的信儿?”纪国保说着,朝菊花走来。

“没。”菊花低了头说。

“军军,你也想维党哥哥了?”纪国保从菊花怀里抱过维军问。

“想了。”

“想他干啥?”

“维党哥哥说了,这次回来,他要给我买上个铁手枪。”

“哦,好好好。有了铁手枪,军军就成了真解放军了。”纪国保又对菊花说:“出门的都回来了,就他!天都麻麻儿黑了,你还没忙完?”

也不知道为什么,纪国保发现自己在这段时间里特别想和菊花说说话。

“手底下的零碎活,也没个完的时候,大哥有啥事吗?”菊花随口答话地说。

“也,也没有啥事。”纪国保笑笑说。

“大哥不进去坐一会儿啦?”菊花从纪国保手中接过军军,放到地上说,“快进去,你看把脸蛋儿都冻红了。”

“我不,我要等维党哥哥回来。”

“他今天不回来,明天才回来呢。”国保说。

“大伯伯,我给你说个悄悄话。”军军扯着国保的衣服说。

“说吧。”国保蹲了下来。

军军把小嘴儿贴在国保的耳朵上说:“大伯伯,万一今晚上维党哥哥回来了,你叫他把他给我买的铁手枪藏好,别让维民哥哥看见。”

“为啥?”

“他那天说了,他要抢我的铁手枪。”

“他敢!你放心,他要是抢军军的铁手枪,我就打他。”

“你打得过他吗?”

“我是他的大大,大大打不过儿子?”

“可他长得那么高。他一举,就把我举到他的头顶上。”

“他就是长得和天一样大,我也打得过他。”

“那就好了。”军军转身跑回了家。

“小心门坎!”菊花喊。

“哦,你忙你的,我去看看家里的猪圈好了没,那个猪,一出来,就闯祸,前一天钻进厨房里,把我埋在案板底下过冬的萝卜拱出来啃掉了五个。”纪国保说着,转身朝自己家走,走进大门,把大门关死了。

宋菊花痴痴地看着巷道外,老半天,才叹了一口气。打打衣襟上的土,进家去也关死了大门。

房里已经很黑了。菊花进门拉开了灯。电灯不很亮,十五瓦,发出红黄的光。

“现如今的人能。”

婆婆双手撑着炕面,收上两个膝盖跪趴在炕头上,两脚相互磕绊了几下鞋上的土,并不脱鞋,跪趴着往前,一直到炕脚头,才将一只手撑在炕桌角上,直起身子坐了起来。

小孙子甜甜地睡在炕脚头,大概是土炕太热的缘故,他用小腿儿将被子蹬在了一边。奶奶心疼地拍拍他的小屁股,又把被子替小孙子盖好了。

“现如今的人能。”她又说。

“嗯。”媳妇有口无心地应着。

“过去老汉们说,若要日子好,灯盏倒着照,思谋过来,思谋过去,灯盏没法儿倒着照,一倒,淌灯油。”

“灯盏没法儿倒着照,光阴也推得紧啬,一年的庄稼二年的苦,苦到头,柜里没面,瓶里没油,饭里没盐。戳烂嗓子的黑燕麦草面,还凑和不到腊月年根里。”

“嗯。”

“现如今的人能,梁头上头朝下吊了个玻璃蛋儿,柱子上拴给了半截儿花绳绳,绳绳一拉,亮儿就出来了,比旧社会里富人家过年时点的四个捻头的灯笼还亮。”

菊花抬起头来看婆婆,张开嘴,又打消了要解释为什么绳绳一拉,“玻璃蛋儿”就亮的原因,实际上,也是没有办法解释清楚的。老人们有自己的思维方式。菊花抿嘴儿一笑,又“嗯”了一声。

“笑啥?我说得不对?”老人久久地望着电灯。

大前年麻尼大庄通电,电工给他们家里装电灯时,对老人说:“阿奶,我把电灯吊在你的头顶上,你老人家晚夕里亮亮豁豁地做针线。”

老人一听连忙摆手:“别别别,好我的憨哥哥哩,你还是往炕沿边儿上吊远点,头顶上有个灯了好是好,亮是亮,就怕灯油漏下来,把我的大丫头给我绣给的花枕头油掉哩。”

电工一听,笑得叉了气,半天直不起腰来。

电灯亮了好长时间后,她还对儿子说:“那个尕娃儿的电灯安得好,没见一点点油漏出来。”儿子说:“姆妈,你别胡传神,电灯不用油。”她说,“不用油灯能亮?尽说些儿没边儿的话!”气得儿子不再理她了。

“上院里的银花儿给我说着她想看个社火,今年要演社火了,她又看不成了。”

“嗯。”

“腊月年根里就怕养哩。”

“嗯。”

老人低着头,非常认真地用那粗糙的手指在掐算,“养到腊月里,是属狗的,养到正月里,是属猪的。”

“嗯。”

菊花找出男人在世时穿过的山羊皮皮裤在补。她早就想着把皮裤补好了给维党穿。天一冷,开手扶拖拉机的人就遭罪。贷款一还清,就把破手扶处理掉,那是个要命的阎王爷。

“维党该来了吧?”

“嗯。”

“那个娃娃自小儿是寒腿病,尕的时候,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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