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尼台》

第04章 神娘娘传奇

作者:井石

十三

夜里下了一场雪。雪不大。一寸来厚。

天刚麻麻亮,纪国保就起来了。昨晚上他出门解手时,看见雪已经开始下了,就嘟囔:现在的天,这哪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嘛,说下就下了。他穿好衣服,出门拿过木锨、栽把(有木柄的大扫帚)扛在肩膀上,爬梯子上了房。

下雪扫房,这是青海农家的一项特殊工作。青海高原少雨,农家的住房均为平顶泥封,没有挂瓦的习惯。因为房脊平而展,一面房顶就是一方晒粮晒柴草的好场地。天好的时候,老人们上房顶抽烟晒太阳,晾晒柴草。女人们闲了做针线,也喜欢上到房顶上,因为墙连墙,房连房,他们就把刘家娘娘、马家姐姐的也喊上房来,围一块儿一边做针线活,一边聊天看风景。中午晚上主妇们做好了饭而男人还不回来,她们也上到房上喊:“尕保儿的阿大——喝来!”

内地人初进湟水谷地,看见这平顶房甚为奇怪,就编一顺口溜:“青海好,青海好,青海的房顶上能赛跑。”这样的房顶有许多好处,就一样不好,爱漏。

夏天下完雨,待房顶上能站人不粘脚时,就得由人拉了专用的房碌碡来回将房土“骨碌骨碌”地滚压瓷实。要不然,再来一场雨,那房非漏不可。冬天下了雪,在太阳没出来以前就得把房顶上的雪扫干净,否则,太阳一出来,晒消了雪,雪水就渗进房士,晚上再一冻,那房土便发虚了,任你如何处置都要漏水。唯一的办法,就是揭了原有的房士重新上房泥,那又是一项费人费力的大工程。

“唰——唰——”纪国保一裁把一栽把地扫。

不一会儿,各家的房顶上都出现了扫雪的人,他们边扫边大声地谈论着这场雪,大人小孩的嘴里都在喷着热气。女人们开始烧早饭了,每家的烟囱里又都冒出浓浓的烟来,一股股的烟扶摇直上,最后结集在霍儿岭,渐渐地,霍儿岭就拦腰勒了一条淡蓝色的带子。于此同时,从各家各户的厨房里飘出了一阵阵焦洋芋的诱人的香味儿。

维党和维民一个人在扫院子里的雪,一个在扫巷道里的雪。纪国保停下扫帚朝巷道里喊:“维民,叫你哥哥扫,你烧早饭。”

“嗳。”维民答应着,进了院子。纪国保看着儿子进了厨房,蓦地觉着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家里没个女人就不像个家。就在这同时,他下定了决心,过两天去巴罕里,找他的老姐姐,把老姐姐小叔子的姑娘给维党定下来。

当娘娘的疼她的侄子,骂纪国保不会当老子,娃娃老大不小的了,连个媳妇也说不给。她物色好了自己家小叔子的姑娘存姐儿,存姐儿虽然长得粗短了些,当老子的也没让她上学念下书,但人踏实,干活不知道偷懒。一个姑娘家,有这些好处就对了,庄稼人又不吃字儿过日子,念没念过书的没什么。她就和她的弟妹拉了话,人家也有结这门亲的意向,便带话给她的兄弟,带了维党去相亲。

纪国保给儿子一说此话,维党急了,说死也不去,问了半天为什么,他说他不要没上过学的。当老子的一时性起,骂儿子:你有本事娶个大学生回家来放在堂间柜上当娘娘供着!儿子一甩头出门走了,气得他拿起一个茶杯要摔又没舍得。

这一年过去了,儿子也没个动静,他当老子的明白,这小子的脾气虽然和他一样强,可他没有自己寻媳妇的本事。他本来想着让这强小子熬两年,让他知道没媳妇的苦处,转眼一想,算啦,家里没个女人就不像个家,也不和儿子一般见识,就想着找个便当的时间给儿子把这门亲定下来,再凑上些钱,最迟明年就娶过来。

对,吃早饭的时候就给维党说,不去不成,啥事都由了他还行?纪国保这样想着,扫完房上的雪,拍拍自己的衣服,扛了木锨、栽把就要下房,猛听见一阵尖利又刺耳的猪叫声。纪国保心里一惊:这是谁家,腊八过了才几天,就宰猪?他侧耳听了半天,终于弄明白了猪叫的声音来自成娃家。

十四

成娃是神娘娘的螟蛉之子,是神娘娘从千户营她娘家嫂子的怀里抱来的。

神娘娘的哥哥家家境困难,养个母鸡不下蛋,可那嫂子却是生育能手,两年生三个,八年生了十一个娃娃,还没有要停住的迹象。死了两个,又把五个换了粮食,一个娃娃换一麻口袋杂面、两背斗洋芋。

神娘娘家是贫农出身,解放后翻身当了主人,没有人剥削了,就是吃不饱肚子,是麻尼大庄的贫困救济户。想当年她从她嫂子的手里抱成娃的时候,也说好的秋后里给嫂子送去一麻口袋杂面,两背斗洋芋。到了秋后,神娘娘却拿不出这些东西。嫂子翻了脸,撵到麻尼大庄小姑子的大门上来,骂小姑子克死男人骗人钱财死没天良活该的断子绝孙,直骂得三佛出世,九佛涅槃。骂完了,一地里没个商量地要抱走她的孩子。

那时候的神娘娘叫火神姐,还不会发神弄鬼地挣钱,家里的那点面要是给了嫂子,她和孩子就得饿肚子。可是,她又舍不得孩子,只好啼哭着跪在她嫂子面前求情。这当嫂子的虽然嘴上不饶人,却也是贫下中农苦出身,心红根正,不是黄世仁、穆仁智那类非要逼出人命的黑心地主老财。贫下中农心贴心,骂完了,又哭着说,不是她当嫂子的认财不认亲,家里断了顿,锅口儿朝天碗口儿戳地,实实的没了一点儿办法。见小姑子涎水一把眼泪一把地求,心又软了,宽限了她半年的时间。然而,赶神娘娘把那一麻口袋杂面,两背斗洋芋给她的嫂子还清,成娃已经五岁了。

纪国保应该叫神娘娘嫂子,因为神娘娘是他的党家哥哥纪国安的媳妇。

神娘娘做姑娘时名叫火神姐,所谓火神姐,就是“祈求火神爷保佑这位姑娘一生平安”的意思。姑娘家时,火神姐长得阔脸大鼻,额下刻着两条刀眉,咧嘴一笑,露一口类似城墙垛口状的大黄牙,且腰圆腿粗,声如洪钟。到待嫁的年龄后,虽经父母多方打听,却无一人敢于问津。一拖拖到年过四七,差点攀上“而立”之年的高峰,才找到了主儿,这主儿就是纪国保的党家哥哥纪国安。

纪国安自小儿得了痨病,长到三十岁,身高一米四二,骨瘦如柴,曾创下连续咳嗽一百二十五天不断头的记录。因父母双亡,哥儿弟兄们又不愿意被他拖累,便让他一个人住在祖上留下的三间破房中度日。

纪姓党家儿的老人们看不过眼去,动员同姓党家儿们各家凑钱买了点彩礼,又四处寻访合适的姑娘,千寻万寻,寻到千户营,遇到了火神姐。两家儿一拉话,姑娘没说头,女婿没看头,天定的婚姻一线牵,走了几回茶叶儿,便一锤定音了。

娶亲时,纪家人用一匹好骒马驾了一辆木轮大车去,谁知那新娘一上车,车身就向下矮了半截。赶从千户营将新媳妇娶到麻尼大庄,竟将骒马拉出了一身透汗。

纪家人凭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迎娶到麻尼大庄的丑媳妇在几十年后,会成为名震四乡的神的使者。因为在娶亲的那一天,整个麻尼大庄如平常一般安稳祥和,整个麻尼大庄的人、包括那些呀呀学语的孩子都没有感觉到这方面的任何预兆。

这时候的青皮小伙们所感兴趣的,是这两位两极分化的新人的新婚之夜如何度过的重大课题。

他们不顾正月天西北黄土高原刺骨的寒风,趴在新人的窗口底下偷听。第一天晚上,没有任何动静,第二天晚上,没有任何动静,第三天晚上,在青皮小伙们冻得上下牙打架,又无任何收获的情况下,他们正准备要敲打窗户以示抗议时,忽听得房内一阵扯肝裂肺的惨叫,把听窗的小伙子们的三魂吓跑了两魂。仔细一听,这惨叫者不是别人,而是纪国安。

定定神再听时,清清楚楚地听见新女婿在一迭声地喊:“救命呀,救命!”

洞房里要出人命,这是天大的事,小伙子们哪里还顾得了许多,其中一个发一声喊,飞起一脚踢开房门,大家一窝蜂冲了进去打起灯笼一看,一副惨不忍睹的景象弄得小伙子们张口结舌。

只见赤身露体的火神姐像老鹰捉小鸡,将同样一丝不挂的纪国安压在她那庞大的身躯底下,新郎的裤子被扯成了碎片,新娘的眼里冒着饥渴的火。

说时迟,那时快,小伙子们救人心切,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上炕去,三下五除二,打翻新娘子,把可怜兮兮的新郎从她的身下救出,奋不顾身地抢出房来。

此时,新郎已不能直立行走,双手捂住下身要紧处,蹲在地上呜呜地嚎。

小伙子们把国安救到他的二爸褐子匠家,一说原因,气得褐子匠手起手落,掴了纪国安一个大巴掌。

“你,你,你这个没出息的货!天下的杆杆钻眼眼,谁见过翻过来叫眼眼钻杆杆的?这一下可好,纪家男人的脸全叫你塞到你婆娘的裤裆里去了!”

“你们不知道,她,她的下身儿,好像,好像长了牙……”

国安蹲在地上,捂着要害处的手指间有血渗出来。

“难道……天哪,难道她是狗头神转世?”

褐子匠吃惊地瞪圆了眼睛。小伙子们的身上立即感到有飕飕的冷风钻进。

“不知道有几个牙?”

“国安,你拽拽看,没咬下来吧?”

新郎用手拽了拽自己的宝贝,摇摇头。大家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后来,这段听窗史成了麻尼大庄历史上绝无仅有的最最悲惨壮烈的一幕。

那一年的正月十四,火神姐的娘家阿妈照了老规程儿,来麻尼大庄邀请自己的女儿去娘家行“躲灯”礼。到女儿家一看,只见姑娘自己独守空床,把个眼睛哭成红桃儿似的,却不见女婿的影儿。

便问:女婿上哪里去了?

这厢里火神姐光哭不说话。

当娘的见女儿只哭不语,而且那脸儿红得像要着火,寻思着这里面肯定有名堂。新婚小两口,騒劲儿赛过发情狗。特别是那第一次尝到女人味儿的小伙子,恨不得也学狗样儿来他个狗连蛋一百年不分开,哪里有才上象牙床就撇下新媳妇自个儿跑掉的道理?当娘的寻思了半天,到底是过来人,她突然明白,问题可能出在自家女儿身上。

她想起她自己出嫁的那一年。那一年,她刚满十五岁,对结婚的概念就知道人家娶她到婆家,就是去伺候公婆、男人,给人家干活,活干得不好,就要挨打,仅此而已,其他的一律不知道。

她被她的男人娶到千户营的那天晚上,人了洞房后,她吓得钻进炕脚头不敢动弹。他的男人却像一头瞎熊扑了过来,几把拽了她的裤子衣服,将她仰面朝天压在男人庞大的身子底下。她似乎意识到男人要干什么,就竭力反抗,挟紧了双腿死死不放松,并用嘴咬男人的肩膀。但男人并没有退缩,他把自己的包膝盖使劲儿往她的两腿间一挤,她的腿儿就开了。然后,她就感到男人像是将一把烧红了的铁钳子长长地,长长地捅进了她身体的最深处……

她叹了一口气。她想她的女儿也一定是在新婚之夜像她当年对待自己的男人那样,使出自己的全力对付男人的了。可怜女婿一副病秧秧的身子,放开了让他干,他也没多少能耐。而女儿的身体这样结实,要是像想当年的她一样把双腿一夹,新女婿不要说用包膝盖顶开,连伸进去个手指头的希望也没有。

想到这里,当娘的又叹了一口气。在姑娘待嫁的那些年,她总想找机会给女儿说说这男女间的事,可每每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结果,姑娘出嫁了,她想要说的话一句也没说。想想,这男女间的事,可能就是要在结婚以后才能知道的。阳世间的事大概就是这样,第一晚上的一场龙凤斗谁也免不了。然而,人和人不一样,自己的姑娘遇上了这么个病胎子,要是姑娘再像她当年一样,男人是狠吃天爷,连个下爪的地方也找不着。现在女儿出嫁了,看样子再不讲,两口子日子也没法过了。

“你呀,男男女女的事,是老天爷定给的。男人是刀刀,女人是鞘鞘。到了时间人家的刀刀就得入你的鞘鞘。你不让人家的刀刀塞进你的鞘鞘,人家花钱娶上你干啥?那种事儿头一回疼,第二回麻,第三回给你坐给个瘾疙瘩,人家不动了,你还想得不成。”说到这里,当娘的笑了起来。

实际上,火神姐不像她娘才十五岁就出嫁当了媳妇。她如今是二十八九的人了,当娘的说的这些男女之间的事,她早就知道了。没吃过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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