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尼台》

第05章 山海阿爷

作者:井石

十九

每年的大年三十都是在一片怨忙声中到来的。其心情一如初孕的少妇,已近临盆而感到一阵紧似一阵的腹痛,而为新生命准备的襁褓尚未缝制完成大致是一样的。

然而,只要把用松木柴薪叠垒在院坑里的那座宝塔状的“松棚”一点燃,往里扔几把疙瘩青盐,再去门口点响一挂迎神的鞭炮,人们的心即刻松弛下来——既然年已经到了,好也罢,歹也罢,就这么过吧。

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山海阿爷过了七十三岁又到了八十四岁,却还没有要自觉自愿地到阎王爷那里去报到的迹象,非但如此,他还好像在和阎王爷赌气,越活越有劲儿了。

山海阿爷姓马,本名马山海,他有五个儿子,儿子们也已经步入老年的行列,有了自己的儿子儿媳甚至孙子,把山海阿爷推到老太爷的位儿上去了。

过年时,就数山海阿爷家的人多,他们家几十口子人分成七八家住,大年初一都来给这位老祖宗拜年,不知内情的还以为这里在召开村民大会呢。

山海奶奶死得早,但由于山海阿爷有一大堆孝顺他的儿女及孙子孙媳妇们,他不但没受一点儿罪,日子还过得比旁人美当。

再说了,他还有一位和他一辈子没红过脸的老恋手(情人)呢!他的这位老恋手就是菊花的婆婆,人称下院奶奶。

山海阿爷的儿子媳妇们都知道老爷子的这档子风流事,只因他老了,到了孙子孙媳妇们的头上,不但不把它当回事,反而觉着有趣。每当家里做点啥希罕吃的,孙媳妇们就拣软和的往一个粗泥罐儿里一装,提出来对山海阿爷说:“阿爷,这是给下院奶奶留下的,你送上去吧。”

孙媳妇们说完,就朝他做鬼脸儿。

“你们这些个瓜瓜媳妇,拿来!”

山海阿爷骂着,就从孙媳妇们的手中接过粗泥罐儿,出大门走了。

他的身后,孙媳妇们便爆出一串银铃儿般的笑声。

最让村里人感到羡慕的是山海阿爷一个孙子突然成了这个县的副县长。

山海阿爷那个成了副县长的孙子名叫马占仓,是“由贫下中农推荐”上去的工农兵大学生,因为学的是农业,毕业后在县农科站当技术员。后又从县医院找了个护士当妻子,就把家安在县城并给山海阿爷添了个重孙子。

马占仓成为副县长并非是马家老祖宗把先人埋对了地方。开始时,他钻研良种培植技术取得成果,成了这个县唯一的“省级科技进步一等奖”获得者。适时,中央要求将中青年知识分子选拔到领导岗位上来,该县经过反复考察,只有他符合选拔条件,于是,手上粘着泥土的马占仓在毫无精神准备的情况下就成了这一方百姓的“父母官”。

马占仓当上副县长后,山海阿爷只给他的孙子提了一条要求:每次回来看他时,给他从街上带一碗甜酸儿(一种用青稞为原料做成的类似醒糟的小吃),当孙子的就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孙子每次买回甜醅儿,山海阿爷不管有没有食慾都要立即吃。早年间,山海阿爷有一次到县城里去看病,见了卖甜酸儿的,一问,一碗一毛钱。他看病抓葯就剩下一毛钱,老人家病了一场,口谈得见了枪葯都想当黑糖吃,就狠了狠心买了一碗,结果是猪八戒吃人参果,三两口吞进肚里,连味儿没尝出来。还想吃一碗,可他的手在口袋里揣摸了半天,一个钢镚儿也没摸出来。他看了半天甜醅儿摊子,觉着这东西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了,叹了一口气说,我不是县长,我要是县长,把这狗日的甜醅儿往饱里吃哩!

他想,除了县长,其他人都没有闲钱吃那狗日的甜酸儿。这件事在他的心里藏了十几年。如今,他没成县长,可他的孙子成了县长,于是他便想起了当年他站在甜醅儿摊子前的事,就命当了县长的孙子买了给他吃。吃了一段时间,他觉着这东西水不拉几的也不好吃了。不好吃了也要吃。有一次孙子买来的多了,他吃得直拉肚子,儿子孙子们不让他吃了,可他还要吃,他总觉着要是不吃它,就便宜了这狗日的东西。

今年过年时,一辆小车把马占仓全家拉到山海阿爷家,虽是大过年的,他们也没忘了用一个饭盒给爷爷带上甜醅儿给他吃。

马副县长因工作离不开身,给老人们拜了年留下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又坐车回县上给各条战线的职工干部们拜年去了,而他的孩子就揪住老太爷的胡子,和他的堂叔堂兄弟们闹着要山海阿爷给他们讲故事。

老爷子坐在炕脚头的最中间,让孙儿重孙们围坐在他的周围。这时候的老爷子就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兴之所至,就讲些掌故给小辈儿们听。因为他是火神会的会头的缘故吧,他最喜欢讲的,还是有关社火的传说。

“不管是啥事情,只要你们追它的根根儿,都有个来历呢。”他这样开始他的故事,“就说社火,你们当是随便儿演的?我不说,你们就不知道。上古时候,有个楚庄王,楚庄王领兵打天下的时候,有一次天理不顺,楚庄王叫坏蛋的兵围住了。两家儿一接火,那个仗打得天昏地暗,从八月十五一直打到腊月年根,楚庄王又损兵又折将,打不过坏蛋了,坏蛋们越围越紧,喊着要活拿楚庄王,用他的人头祭灶王爷。楚庄王一看这个阵势,就对他的娘娘说,我们的天下坐到头了。老两口儿就头对头儿地哭开了。这时候,进来了一个人,你们知道这个人是谁?”

“谁?”孙娃儿们一齐声地问。

“这个人就是平日里给皇王爷儿演戏的戏班子的头儿,叫尤孟。尤孟虽说是个演戏的出身,但这个人是个鬼精灵,满脑子的花花点子。他一进帐,就给楚庄王磕头,楚庄王问尤孟有啥事,尤孟说,我想了个计策,能叫皇王爷脱身保江山。

“楚庄王一听此话,高兴坏了,赶紧问尤盂有啥好计策。尤孟说,现如今敌人要抓的就是你,只要你能跑出去,就有个天旋地转,再争天下的日子。我的办法是,找寻上一个愿意替你的主儿,打扮成你的模样儿往外逃,骗敌人去追杀,我们再扮成各种角色演戏,一演戏,就有人看,这时候,你就把脸用锅灰抹黑,装扮成哑巴,再把皇后娘娘装扮成新娘子,叫她驴上骑子,由你拉着,混在看戏的人群里,我们一边演戏,一边往外撤,干敌人知道自己上当了,我们早就撤出去了……

“楚庄王一听,这个办法好,可就是谁愿意替我去死呢?

“尤孟说,你得重赏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有钱能叫鬼推磨呢。

“楚庄王就叫尤孟去找寻这个人,并说,只要有人愿意替我出生人死,他要啥我答应啥。

“第二大,尤孟还真把这个人给找寻来了。楚庄王一看,是个穿件破皮祆的挡羊娃。楚庄王问挡羊娃为啥愿意装扮成他去冒险?挡羊娃说,我这一辈子,就是赶了羊群满山里转,想当个皇上当不上,如今你们请我当皇上,我还能不过过这个干瘾吗?楚庄王说,这个皇上是假的。当羊娃说,只要让我当皇上,假的也成。楚庄王一听,满心喜欢,就说,今晚上你就装扮成我往外跑,要是你跑出去了,金银财宝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要是万一跑不出去叫敌人打死了,我叫天下人为你送葬,高抬厚埋。

“挡羊娃说,你就把金银准备好了等着吧,我一年四季在这山里转,方圆几十里的山梁涧沟,我没个不熟的,敌人想抓你是笼子里抓雀儿,伸手就得。想抓我呀,那是瘸腿狗撵兔子,门都没有。

“楚庄工这个高兴劲儿,要不是身边里有人看着,就差点跪下要给挡羊娃磕头了。他命人赶快设宴摆席,款待挡羊娃。挡羊娃也不推辞,大吃二喝,灌得酒醉饭饱的时候,和楚庄王换了衣服,穿戴整齐,楚庄工又叫手下人拉过他的马来,叫这假楚庄王骑了,假楚庄王也不含糊,领了些残兵败将,呐喊着冲出了军营。

“那边敌人眼看着楚庄王要突围,也不问究竟,调集了精兵良将,喊叫着‘活捉楚庄王’,一路追了过去。

“这边楚庄王见敌人果然上了当,就命尤孟把他的御林军全装扮成各种角色,也有‘八大光棍’,也有‘八仙’,也有高跷,也有水船旱船,还有杂耍、秧歌,他们摆开架势,敲锣打鼓地演了起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这楚庄王就用锅灰涂了自己的脸,把挡羊娃的破皮袄反穿在身上,让他的正宫娘娘骑一头毛驴,由他拉了,混在人群里,边演边走,连夜逃了出去。

“可怜假楚庄王,跑出去没上一天的工夫,就叫敌人把他身后的残兵败将打败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往那乱山里跑。敌人紧追不放,可这挡羊娃对这山山凹凹的熟啊,他一会儿钻进这条沟里,一会儿上到那条梁上,把个追兵跑了个晕头转向。

“他骑着马东奔西颠,把敌人当猴儿般耍得正过瘾,突然飞来一箭,把他的马射了个跟头,把他也从马上摔下来,栽了个狗吃屎。爬起来再看,马死了。他自己摔得御带也断了,脚把骨也崴了,后面的敌人越迫越近了,这不眼看要送死吗?到了这会儿,挡羊娃才算明白过来,这皇上瘾也不是人过的,天每日叫人像追野狐子一样追得满山里跑,还不如当百姓的安静,后悔不该图一时的瘾头,大了脑袋受这个洋罪。但为时已晚,假皇上不当由不得他了。他就一瘸一拐地逃,也是老天爷不叫他死,他钻进一片灌木林里正往前跑,他的脚下猛地一空,掉进一个陷阱里了。他抬头一看,陷阱的口口又叫树枝掩盖好了,这就叫瞌睡遇了个枕头。挡羊娃趴在陷阱里大气不敢出,不一会儿,敌人的追兵就过来了,人喊马叫地从他的头顶上跑过去了。

“挡羊娃在陷阱里一直藏到太阳落山,心想,这个地方也不是个久留之地,万一敌人再寻过来,发现这个陷阱,那还不把他当沙狐活抓了?他这么一想,就赶紧从陷阱里爬了出来,朝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庄子里跑去。赶他到庄子里时,天麻麻黑了,他才走到一家人家的门口,门一开,从里面出来了一个人,挡羊娃没处儿藏身,见了个牛圈,一头钻进去了。

“这一天是大年三十,牛圈的主儿忙三倒四,把个贴对子的事忘掉了,他出来是要去牛圈里贴对子,因为才从灯光下出来,没看见牛圈里进了人的。所以这挡羊娃前脚里才进牛圈,牛圈的主儿后脚儿就跟进来了,把个挡羊娃吓得靠在柱子上不敢动弹。牛圈里伸手不见五指,主人不知牛圈里有人,也不点灯,凭他的经验走到梁柱前,把抹好浆糊的对子往上一贴,转身出了牛圈。

“假楚庄王见主人走了,就顺手从草堆上扯下一截子草绳往腰里一勒,偷了主人家的牛,拉出去,往牛背上一骑,连夜逃走了。

“大年初一早上,挡羊娃逃出了敌人的眼线,他从牛背上下来,躺在地上喘气,顺手抹下官帽一看,当时把个假楚庄王笑得差呼点儿断了气,原来大年三十晚上,牛的主人进牛圈贴对子,没把对子贴在柱子上,偏偏贴在假楚庄王的官帽上了。”

山海阿爷讲到这里,问他的孙儿们:“你们猜,这对子上写的是啥?”

“啥?”孙儿们反问。

“槽头兴旺!”

“哈哈哈哈……”

全家人都笑了起来。

“再?再阿么了?”孙儿们追问。

“再后来,楚庄王平定了天下,想到逃难的日子,就想着天下不好坐。为了记住他们打天下的时候受过的苦,楚庄王就下了一道圣旨,命天下百姓每年正月出社火。社火里的角儿就按他们出逃时的样子装扮。把那挡羊娃假扮的假楚庄王也原样儿保留下来了,腰勒断草绳,外戴官帽,帽子上贴着‘槽头兴旺’的对子,皇王爷还封他为春官,专门管社火,并且只要他一出场,便有见官大一级,帝王的头上也能管三分呢!”

“没想到庄稼人耍的个社火,还有这么多的说头。”他的儿子说。

“那当然,雨打天上落,水打地上流,啥事情没个来历还行?”

大年初二,姑娘女婿来给老爷子拜年。老文人老女婿喝老酒,老女婿知道老大人的脾气,端起酒盅子,先敬了老丈人个“四季发财”,后敬了个“五福捧寿”,再敬个“六六大顺”,又来了个“七贤竹林”,牛眼睛大的丹麻玉盅子,一盅一个满口咽,赶敬到“八福长寿”,老爷子就胡子上吊着涎水,拉起女婿的手要划拳。翁婿间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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