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尼台》

第06章 好一个情字了得

作者:井石

二十三

一鸡二狗、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谷、九果十菜,十一萝卜十二蒜,过了十三再不算。

从正月初一开始,庄稼人就把与他们的日常生活休戚相关的东西与其中的一日连在一起,以这一天的天气阴晴来卜这一年中或鸡或羊、或粮或菜的好坏。

初七为人日。从一大早开始,天空就如用泉水浆洗过后晾晒在苍穹的一块巨大的蓝布,新新鲜鲜,蓝得可爱。

“今年的人旺。”菊花的婆婆说。

“日子是日子,人是人,我就不信。”

菊花在扫院子,听到婆婆的话,将一只手遮在柳眉下,看了看没有一丝儿云儿的天说。

“人老几辈子,都这么个说法,话随人的口哩。光是人日好还不成,明早儿是谷日,庄稼人盼的大主宰就是谷日好,谷日不好,碾不下粮食,人就得喝西北风,想旺也没办法旺。”

婆婆絮絮叨叨地说着。坐在台基上裹她的小脚。长长的裹脚布像一条软绵绵的蛇,往她那畸形的脚上缠。

“我尕的时候,马家(马步芳政府)正在宣传啥‘新生活’,不叫人裹脚了,你外奶奶也不叫我裹脚。我看着邻家的姐儿们裹了尕脚儿,走起路来,一扭一摆地好看,就哭着闹着要裹,你外奶奶骂我生就个瘸拐李的颠脚儿命,就给我裹上了。一裹上,脚趾头叫你的外奶奶捏到了脚掌心,咔叭咔叭的骨头响,差乎点没把人疼死。我喊着哭着不裹了,我姆妈说,闹着要裹的是你,闹着不裹的也是你,如今我已把你的脚趾头捏断了,裹不裹的,也由不得你的尕嘴儿说了。顺手绰了一根长柳条,打得我像个免娃儿满院子跳。那时候,也不知道图的是啥……”

缠完了脚,菊花婆婆又接着在石窝里砸她的“猪胰子”。和农家其他人家一样,这也是她每年的这时候必须要干的活。宰了年猪后,她把猪胰脏留下来装在猪尿腔里挂在柱子上,等有了闲暇便取下来,放进石窝里,再加进取了核的红枣、麻雀屎等原料后捣,一直捣细捣匀了,捏成疙瘩,就成了他们一年之中洗脸洗手所必不可少的护肤用品之一。

八月里到了八月八呀,

我和王哥拔胡麻,

王哥一把我一把,

拔下的胡麻抿头发……

隔壁才让拉毛老爹家的院里,老人正在教一帮子青皮小伙唱社火小调《王哥》。歌唱声清晰地从大墙那边传过来,钻进菊花婆婆的耳朵里。

菊花婆婆也轻声地随着唱:“拔下的胡麻抿头发”,忽然,她像被针扎了般喊起来:“唉哟,菊花,快,快点,炉子上我炖给的胡麻水罐罐,溢完了,再溢完了,要不是拉毛阿爷唱,我忘着死死儿了……”

菊花撂下扫把跑进房里。

炖在炉子上的胡麻水罐罐里的胡麻木在滚,却没溢出来。她用一根筷子搅了搅,又挑起粘如胶水般的胡麻汁看了看,用抹布衬在罐子把上提了出来。

“溢出完了吧?唉,今儿是人日,天气又好,我想爽爽快快地洗个头……”

“姆妈,没溢出来,你看。”

“好好,那就好,菊花,你也洗个头,洗完了抿上点胡麻水,头发又黑又亮又光,城里人擦了油的头也跟不上。”

“我才不抿它哩,就像牛舔了般的。”

“你们哪,叫你们用雀儿屎洗脸,你们嫌脏,不洗,儿娃子的尿泡雀儿屎,越洗,手脸越水灵,你们就偏信那个臭哄哄的香胰子!胡麻水不脏吧?叫你们洗完头抿上点,你们也不抿,满头的头发乱飞,也不知道急的。”

“抿上了才急呢。”

“好,好好好,你不抿了给我省下点,我抿。”

……

木梳梳了篦子刮,

刮掉虱子辫上吧,

一辫辫给了两条龙,

你看你尕妹能不能!

“拉毛阿爷快上七十的人了,嗓子还那么亮豁,你听,唱得多好。年轻时,他和你山海阿爷们一帮子演社火,装的是‘八大光棍’,唱得最好听的就是《王哥》,说是男人们,可那个嗓子亮得哟,就像是红铜的唢呐,他们踏上步儿,一句一句地颠开了唱,唱得大姑娘杀媳妇们的心里就像是猫娃儿抓了,那时候……”

菊花的婆婆突然就记起了五十多年前的那个正月十五,她的脸猛地就烧了起来。她打住了话头,偷眼儿看儿媳妇时,儿媳妇正往驴槽里添草,并没有注意听她说的话。她的话头立即打住了。

过五十多年前的那个正月十五时,她才十七岁。十七岁的她却已在纪家里当了两年的媳妇。

她刚满十五岁就嫁到纪家当媳妇是因为她阿大拍鸦片拍败了家。

她的娘家原是山西人,她爷爷年轻的时候到青海来,在一家山西人开的杂货铺里当伙计。那时,山西、陕西一带的人来湟水谷地做买卖的人很多,当地人把他们称之为“客娃”。

她的爷爷出徒后用自己积攒下来的钱开了一个小饭馆专门卖山西刀削面,由于做买卖的山西人多,爱吃自己家乡的饭,加上当地人也喜欢这种面食,小饭馆的生意不错。几年下来,赚了不少钱。她爷爷索性娶了个当地女人,把家安在了这里。到了她的阿大头上,他们家已有了一份可观的家产。然而,孰不料她的阿大抽起了大烟,烟瘾越来越大,先变卖家产,后拉帐垒债。到最后,弄得家里一贫如洗。

帐主儿排了队来讨债,她的阿大脸黄黄的,躺在炕上就一句硬气话: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帐主儿见她的老子耍死狗,就拿桌抬凳,拔锅抢碗,她阿大闭了眼躺在炕上死不吭声。这些帐主儿中间有一个人姓纪,她阿大欠了人家的一大斗白青稞。这位帐主儿看着其他来要帐的人抢东西,他就站在一旁看热闹,等大家把有点用的东西全抢完了,对她的阿大说,我的一大斗白青梨我也不要了,我再给你三升豆面,把你的姑娘给我的儿子当媳妇吧,我看你的这个德性样儿,也养不活了。她阿大白眼仁儿一翻,答应了。等她过了门才知道,她的夫婿才八岁!

公公说,你的男人尕,你就先当姐姐伺候着吧,等他长到十六岁,我们就给你们圆房。公公婆婆对他好,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她也觉得圆不圆房的,没什么,情窦未开呢。

今天她想起五十多年前的那个正月十五是因为那一天她突然发现,她在为一个小伙子心惊肉跳。

二十四

那一年,刚满十七岁的她正在社火场子里看热闹,“八大光棍”过来了,一律的头戴黑礼帽儿,白汗衫儿、青袷袷儿,手持桃花扇,扭的是八步儿,唱《王哥》:

正月里到了是新年,

东庄西庄把社火演,

婆娘娃娃往后站,

我和我尕妹见一面!

这其中领头的那个小伙子就是现在的山海阿爷,那时候的山海阿爷是个三十郎当岁的小伙子,长得棒极了。平日里,她在庄子里老看见山海,可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吸引过她,开始时,她只觉得山海唱得好,扭得好,就跟在他们的后面看。谁想到山海也注意上她了,每唱一句,就用他那双闪亮亮的勾魂眼狠狠地剜她一眼。那眼光就像铁句子,铁句子般的眼光直剜得她心如跳兔,耳热腮红。铁勾子般的眼光又勾住了她的脚脖子,拉着她寸步不离地跟他走。

渐渐地,喧闹的社火场子在她的耳朵里越来越静了,静得只剩下了这个山海一个人的声音。山海的每一声唱腔都如雷灌耳,刺激得她走火入魔,而他连连剜向她的眼神早已化做春风雨露阳光,霸道地渗透到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的每一个细胞里去了。小肚子底下热烘烘的,让她感到口渴嘴干眼花脑子晕。

看社火的人越挤越多,当演员和观众挤在了一起的时候,山海不失时机,在她的软乎乎的大腿根里美美拧了一把。她的脑子里轰地一声,浑身上下一阵发麻,再也走不动了……

晚上出黑社火,她不去观赏那五颜六色的灯,依旧傻了一般张大了嘴死死地盯了一八大光棍”中的山海看。

社火散了,打着五彩灯笼的人群走散了,社火场子里顿时一片漆黑。

她没有跟随人群而去。

滞留在黑暗里的她渴望此刻能在她的身上发生点什么。

两只粗壮有力的胳臂像两道铁箍,从她的身后勒了过来,越勒越紧。一张热辣辣的嘴拱在了她的脖子后面。倾刻间,她两腿一软,将自己变成一团发面,瘫在了那里。

恍恍惚惚地,她被山海抱进了场边的麦草堆。尔后的一切,都是山海一个人操作完成的。她自己的感觉只是漫天的电闪雷鸣电闪雷鸣电闪雷鸣……

直到现在,她都在奇怪地问自己,在天寒地冻的正月里,咋会有电闪雷鸣呢?

从那一刻开始的往后五十多年的日子里,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人们唱《王哥》,她就会无一例外地想到那一刻,想到那一刻里她所经受的撕肉裂皮的钻痛和刻骨铭心的快感……

一姆妈,山海阿爷来了。”

婆婆的心里一惊,她抬起头,神色慌乱地看儿媳妇。

此时,菊花正站在大门口,怪模怪样地朝她做眉眼。

“你个瓜媳妇,一天到晚的没个正经话!”

“谁瓜了?本来就来了。看,正往我们家走呢,手里提着罐儿,不知道又给你拿啥好吃的东西来了。”菊花说着,跑了进来,“快,把木梳给我,我给你把头梳好,你这个样子,阿么见人哩。”

“去去去,到外头看看去!年轻轻的,一天到晚地窝在家里干啥?我的头不用你梳。”

“我知道,打发我走了,你好和山海阿爷说话。”菊花调皮地说。

“我撕烂你那个皮嘴!你个没大没小的瓜瓜媳妇,都是快人士的人了,有啥见不得人的话要背着你说?滚!”

菊花“咯咯咯咯”地笑着说:“我就不滚。”

婆婆顺手拿起一个扫把佯装着要打儿媳妇,菊花笑着说:“你想打也打不着我,好吧,我给你们点方便,也算是我当儿媳的对婆婆的一点孝心,咯咯咯咯……”

菊花从窗台上拿过头巾,往脖子里一缠,笑着朝大门跑去。

菊花刚跑出大门,差点和要进大门的山海阿爷碰了个满怀,山海阿爷被她吓了一跳,“这个媳妇!我当是你们家的驴惊了,咋,叫狼追上了?”

“山海阿爷,我姆妈要打我呢。”

“为啥?”

“你问我姆妈。”

山海阿爷看菊花的婆婆时,菊花婆婆笑着说,“你甭听那个瓜瓜媳妇的瓜嘴里说瓜话,她那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菊花也不管婆婆说啥,只是堵了山海阿爷问:“山海阿爷,你给我姆妈提上啥好吃的来了?”

“老天爷的脑瓜盖!”山海阿爷一本正经地说。

“叫我尝一口?”

“滚一边里去!”

“哟,我又不是碾场的碌碡,你们阿么尽叫我滚哩,好好好,我滚,我滚,咯咯咯咯……”

山海阿爷看着菊花跑出了巷道,回头一边往里走,一边呵呵地笑着说:“你看你,把媳妇们调教成啥了?”

菊花婆婆说:“你把(人)家甭说,我能活到今儿个呀,全靠她了。”

山海阿爷说:“我知道,你的媳妇是鸟儿伙里的凤凰,花儿伙里的牡丹,人伙里的尖子。有这么个好媳妇在你跟前,我放稳了多少心!”

“我拉扯了一辈子的儿女,到头来,靠得住的还是这个媳妇,除了媳妇,再没靠得住的人了。”

“你这话就说错了,你靠得住的还有一个人呢!”

“再有谁?”

“还有我呀。”

“你那把老骨头呀,一靠就折,靠不住。”

“嘿,靠住哩,你没听人说‘老腿老胳膊,一个顶三个’?你看,我给你提来啥了?”

“啥?”

“猪蹄儿,烂得搛不到筷子上了。”

“你呀,为这个专门跑一趟干啥?你个家软软儿吃上了比啥都好。”

“我一个人吃,咽不下去。”

“那好,我们一处儿吃。”

“不,你吃,我给你砸猪胰子。”

“猪胰子不要你砸,你也吃。”

“我吃了好几个了。”

“你呀,活人活到老了,连个谎也说不好,一个猪有几个蹄儿?你们家的人都没长嘴?”

“嗨嗨……”

二十五

菊花从家里跑出来,脚步就放慢了。

看看晴朗的天,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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