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尼台》

第07章 正月里闹元宵

作者:井石

二十七

正月十五,出社火的日子到了。

这一天,是湟水谷地里庄稼人的狂欢节。

一大早,火神庙址前就响起了锣鼓声,紧密的鼓点敲得人心里慌慌的。娃娃们等不及吃早饭,或捏一个油饼,或拿一疙瘩熟肉,就往火神庙址前跑。

各路“身子”都按其表演的类型分成了组,“八仙”、“八大光棍”、“丑角子”、腰鼓队、高跷、“钱棍子”、“老秧歌”等,各自领了胭粉去预定的人家装扮了。至于“灯官”、“胖婆娘”、“哑巴儿”、“马报子”等“大身子”,火神会派了专人负责装扮,不敢稍有马虎。其他如“瞎婆儿上坟”、“货郎儿”、“王辩”等身子,由演员在自己的家里装扮好,再去集中就行。但集中的时间是有定数的,时刻一到,三声炮响,装扮好的身子就得集合整齐,如不到位,则按那张“规约”施罚,绝不马虎。

过去记时用点香法,燃尽一支香算一时辰。如今看表,定好的上午九点出社火,八点四十响三声炮,各路身子便到齐了。

九时整,在一片“呼威”声中,“灯官老爷”上堂了。

众人一看,装扮灯官大老爷的,并不是别人,原来就是山海阿爷,这也是乡亲们所预料到的。灯官有灯官的一整套说词,而那些词儿除了山海阿爷,如今再没几个能说得全的人了。

只见这位灯官老爷,身着大红袍,腰勒断草绳,歪戴官帽,官帽上贴一红联,上写“槽头兴旺”四字。

此时,各路身子立于灯官老爷两旁,聆听吩咐。

这灯官老爷往堂上一坐,一拍惊堂木,先来了一段开场白。

“本豆腐(灯府)老爷,牛羊府出身,坐镇青菜(钦差)衙门。我狗时出仕,猪时上任,子时出巡,牛时下马,坐了一时三刻的春官,人役们,是也不是?”

“是!”“人役”们齐声回答。

“我上奉了王母的金牌,玉皇的敕旨,佛家的宝号,三教的碟文,倒金主(财神)的财运,随带了毛糙社火一台,飘飘荡荡,来到下界神州,一来是龙庙降香,二来是清街两行,三来是镇压四方!是也不是?”

“是!”

“我东走了东京卞梁,西走了西京长安,南走了南京金陵,北走了北京燕山,所到之处问善恶,帝王头上管三分!我一路上讲的是风调雨顺,说的是国泰民安。今儿来到贵方宝地,给宝庄带来吉祥如意。老爷我来了空没来,清风细雨带着来,金银财宝滚进来!老爷我走了空不走,灾难病痛全带走,要把那些恶风白雨、瘟蝗邪煞、万般口舌、小儿的豆疹、骡马的黑骨眼病一袍袖打在九霄云中,叫它永消永散,永世千年不犯!是也不是?”

“是!”

于是,灯官老爷惊堂木一拍,就开始吩咐:“各路身子,照令行事!磕风钹打得天下太平、五谷丰登;镇煞锣催散冰雹冷蛋、远消远散。是也不是?”

“是!”

“哑巴儿不说话,封定了官谤吏诈;胖婆娘肚子大,怀的是福儿福女。是也不是?”

“是!”

“要实行计划生育!”人伙里有个小伙子捏了鼻子细声细嗓地喊。

人群中爆出一片轰笑。

灯官老爷装作没听见,继续吩咐:“马报子骑白马,报出个天下太平;八仙家唱道情,为百姓送财赐福;乘高台、点状元,表万古忠孝贤良……”

灯官老爷吩咐完各路身子应负的责任和应尽的义务,接着问:“人役们,有无国事要本豆腐老爷理来?”

“禀老爷,没有。”

“有无民事要本豆腐老爷理来?”

“禀老爷,没有。”

此处前一句话是“打官腔”,后一句话却有讲究。

麻尼大庄的社火留下古规程,正月十五演社火,灯官老爷上堂,有审本庄民事的权力。村里如有姦婬晦盗者,忤逆不孝者,如果有人来告,灯官老爷就真有权问审。

麻尼大庄过去演社火,几乎年年要审一桩案。把那犯了村规民约的“人犯”带上“堂”,先行审问,然后吩咐“人役”们,或将“人犯”压在“堂”前柳棍“治病”,或一根皮绳捆了,吊在火神庙前示众,以压本庄的邪气。过去村里出了恶棍流氓,横行渔肉乡里,民不敢管,告官官又不问,村里人就盼正月十五出社火,灯官老爷一上堂,村民便齐跪在“大老爷”面前告那恶棍。灯官老爷一声令下,命人役们将那恶棍押上堂来,轻者“柳棍治病”,有那民愤极大、十恶不赦者,就让其毙命于乱棍之下拉出村去埋了了事。因为这是“替天行道”,问审者、执刑者全是身子(神祗)所为,于那些动手打了人的乡亲们无关,即便有冤枉了的,也只能自认倒霉,决不能去向当时扮演了这些身子的某个人算帐,否则,听说要受到老天更严厉的惩罚。

所以,村里出现姦情盗案、件逆不孝者,受害者就骂:“你们这些个叫灯官审、衙役打的贼杂果,等着正月十五演社火了再说!”

而更有喜剧意味儿的,是如今坐在“大堂”之上的“灯官老爷”在五十多年前也当过“人犯”,被压在“大堂”前,让另一位“灯官老爷”,也就是纪国保的爷爷以“勾引有夫之妇”罪,判打了四十柳棍,躺在炕上半个月没能动弹。

山海阿爷在五十多年前将当时只有十七岁的下院奶奶、也就是现在的菊花婆婆抱进麦草堆里成其好事后,两个人暗中来往越来越频繁,婆婆公公见这媳妇一天不像一天了,猜疑媳妇有外遇,却又拿不住人,便在家里养了一条大狼狗,严防媳妇偷情。

出事那一年,下院奶奶已过了二十岁,人长得很结实,能像男人一样把一口袋粮食背回家。由于公婆看得紧,她无法把山海弄进家来,在外面又颇不方便。这一年秋天,她从场上往家里背麦草时心生一计,她先让山海钻进大背斗里,她在背斗上面盖上草,背起来走进家里,当着公婆的面从从容容地走进草房,把山海藏进草堆里。等到了晚上公婆和小女婿睡熟了,她趁着上茅房把山海从草房里带进自己的房子里成其好事。赶天亮前,她先去大门口捏住狗的嘴,山海上房,从干打垒庄廓墙上跳下去逃之夭夭。

有一天,她又如法炮制,背了恋手(情人)进家,公婆在院子里干活,她背着背斗刚走到公婆前,天公不做美,偏不偏的背斗绳儿断了,那背斗沉沉地摔到了地上,可怜把藏在背斗里做着好梦的山海差点摔断了气。图穷匕见,头上顶着草的山海不顾一切地夺路便逃,那行动之快,连拴在大门口的那条正在晒太阳的狗都没反应过来。公公起身要追,媳妇扑嗵一声跪在公公面前,并一把抱死了老人的双腿。

纪家老人先用拾粪叉子把媳妇狠狠打了一顿,然后喊,“天爷呀,你看他们干了些啥,正月十五快来吧,我要叫灯官打断他的贼腿!”

然而,这一场“官司”,那一顿柳棍,不但没有打散这一对野鸳鸯,反而使他们相牵相恋了一辈子。

人日那天,菊花婆婆打发走菊花后问山海阿爷,你为啥要缠我一辈子?山海阿爷悄悄地给自己的老恋手说了一个“花儿”:

九月里到了九月九,

黄菊花开在路口;

人没有恋手没活头,

阳世上没有个闹头。

菊花婆婆高兴了,她捣了山海阿爷一指头说:“你呀,你这个叫灯官审、衙役打的贼杂果!”骂完了,抓住老山海的手,感叹不已。

今年“火神会”开他们的“理事会”时,有人提出灯官应该市纪国保领头拆火神庙一案,并要求判他重点捐款,但此项提案叫山海阿爷一票否决了。他说,纪国保领头拆庙不是他个人的事,再说了,不管如今的纪国保成了啥样子,可人家还是共产党员,我们没吃豹子胆,敢把共产党拉到大堂上?弄不好,上面一干涉,庙都修不成。

今天,灯官老爷只是例行公事地一问,“人役”们例行公事地一答,灯官就高兴了,他用力一拍惊堂木说:“既无国事,又无民事,天下太平,人心归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为酬谢神明护佑万民,各路身子,给我好好地要将起来!”

倾刻间,鞭炮大炸,锣鼓齐鸣,唢呐嘹亮,人声沸腾。才让拉毛老爹身着黄布龙褂,头扎一条黄包巾,他擎起龙头,拉开架势,先来了个探海,龙头从半空里呼一下划了个漂亮的弧线,直扑地面,临近地面,又忽一扬首,腾空翻起,昂首弄姿。才让拉毛老爹身后的十几个舞龙者紧跟在他的后面,按了他的招数,一起一落,左腾右挪,使那条布做的黄龙像顿时有了生命般,在人们的头顶上快活地舞了起来,但是,这条龙刚舞出点花样儿来,男女老少便疯了般从龙身下钻过来,挤过去地进行“过龙关”,祈求龙的保佑。可怜舞龙者被狂热的人们挤得东倒西歪,龙就更舞不出花样儿来了,直直地绷紧了身子,在人们的头顶上挣扎。

跟在龙后面的是狮子。玩狮者手持绣球,翻着跟头,打着旋子,逗引得那一对儿狮子或滚或趴,或立或跃,惹得庄稼汉们喜笑颜开,乐不可支。

八大光棍们扭着“八步儿”过来了,四男四“女”,男的一律白布汗衫青丝裤,头戴黑礼帽,腰勒青丝带;“女”的身穿织锦缎的花棉袄红裤子,拖根长辫子,腰勒绿丝带。男“女”全戴墨镜,他们手持扇儿唱:

正月啊十五庙门儿开,

姐妹三人降香来,

(杨柳嘛叶儿青哪啊!)

姐妹三人降香来。

大姐姐插香二姐姐拜,

三妹妹跪下着不起来,

(杨柳嘛叶儿青哪啊!)

三妹妹跪下着不起来……

而翻穿皮袄,特意让皮毛朝外,头戴羊角帽的“老秧歌”们的装扮和简单机械而夸张的舞蹈动作,绝对能让民俗考古专家们发现图腾崇拜时代羌人祭司们装扮成公羊(羌族的图腾)祭拜的痕迹。他们唱:

麻尼大庄是一座城,

青龙黄龙的盘当中,

青龙抬头天年好哇,

黄龙保佑着庄稼成!

哎!

黄龙保佑着庄稼成!

……

各路身子和老百姓汇在一起,相跟在龙的后面,围了麻尼台转圈儿。浩浩荡荡,载歌载舞,潇洒极了。

宋菊花拉了一辆架子车走进了人群。架子车里铺了毡,毡上面是花条绒褥子,婆婆裹着一件厚厚的白板子大皮袄,坐在车里,怀里抱着她的宝贝孙子维军。

眼看眼儿正月十五到了,婆婆不小心把尕脚儿崴下了。尕脚儿肿成了十二磅的大锤,坐在炕上动弹不得。十五那天早上,婆婆对菊花说,我老了,不想看,你领着维军儿去看社火吧,我一个人看家。菊花知道婆婆好看社火,再说了,这是社火停了几十年之后的头一回,咋能把婆婆放在家里呢?就说,今儿大家看社火要紧,没有人来偷我们的家,我还是把你拉到社火场子里去吧。婆婆听见媳妇的话,眼里就涌满了眼泪,儿女们在跟前时,也没有她这样知人心肺的。

“菊花,车放下,缓一会儿,我说我不出来,你的心不肯,你看把你吃力的。”

婆婆疼爱地说。

“姆妈,你听你说的这点话怪吗不?我把高高儿一车麦捆子拉到场上者,拉你们俩,就像拉个空车一样。”

“呃,呃呃,哇呃,呃哇……”

菊花一回头,发现发出这古怪声音的,是“哑巴儿”。

哑巴儿是成娃装扮的,他也如老秧歌一般翻穿着皮袄,只是没有戴羊角帽,倒扣了一顶没了顶子的破草帽。翻穿的皮袄上左右各挂了一串铃铛,屁股上也挂了一个大铃铛。他尻子一撅一撅地走,大铃铛一下一下地响,很有节奏感。

更让人可笑的是,他用锅灰拌了青油,将脸儿涂成了一锭墨。几个油饼用线串在一起,项链儿一般挂在脖子上。

“呃呃呃,哦哇,咦呀呃……”

他树起大拇指,先朝菊花指指,又朝向奶奶:“呃,呃呃,呢!”意思是说,菊花是个好媳妇。婆婆非常赞同“哑巴儿”对自己儿媳妇的评价,从怀里抓出几个红枣儿塞到哑巴儿手中。哑巴感谢着,又把红枣往菊花的手中塞,菊花厌恶地低下头去,对哑巴的极力表演无动于衷。哑巴急了,他把红枣塞进自己的怀里,一扬腿,把套在脚上的一只破鞋高高撂起在半空里。那破鞋在半空里翻了个跟头,直直地朝一群穿着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第07章 正月里闹元宵第[2]节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麻尼台》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