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尼台》

第08章 疯狂的莫吉沟

作者:井石

三十一

马上要下种,凭指标供应的化肥没有货。有后门的人能买到议价化肥,可那价格却不是这里的庄稼人能够承受得了的。承受不了也得承受,咬咬牙,再卖掉存下来准备在五荒六月里接口的粮食,节气不等人,眼看春完夏来,地不能撂荒啊!

这时候,庄子里传来一股风:千户营的人埋死人时,从莫吉沟里挖出了两个大口红泥陶罐,叫一个从西宁到千户营收购古董的人看见后,摔下三百块票子拿走了。临走时留下话,过几天他还要来,这种东西有多少他要多少!

消息传出,千户营、巴罕庄、麻尼大庄的人们如一窝风卷进了莫吉沟。

维党把这个消息告诉纪国保,纪国保马上想起来了,那个地方是有那种红泥陶罐。那是在一九五八年“大跃进”的时候,他们曾到莫吉沟里开过荒。他再也清楚不过地记得,当时在一个地方挖出了不少死人骨头,而且每个骷髅头的两旁,都一边一个地放着两个红泥陶罐,有的红泥罐上还有像用毛笔画上去的黑花纹。没有人敢动这些和死人骨头在一起的东西,只要一出现,他们就一顿铁锨撅头把那红泥陶罐连同骷髅头砸成粉碎。

“人们没球事干胡偏的吧?买醋调饭哩,买油点灯哩,谁疯了,花钱买那种东西干啥哩?那种死人堆里的东西,不要说用手拿,看一眼也让人做瞎睡梦。”纪国保不相信。

“满庄子的人都去了,莫吉沟里像在赶庙会,听说昨天千户营和巴罕两个庄子的人还为争地盘打起来了呢。”维党说。

“那你们两个也去看看,要是真有收那种东西的人,你们也试着挖挖,挖两个卖了,倒比搞副业的强。怪球子的,这世道越变越叫人揣摸不透,活人发开死人财了。没球事干了,人们要那个晦气啦啦的破泥罐子干啥!”

弟兄两个这就扛了铁锨撅头也匆匆地朝莫吉沟赶去。

然而已经迟了,满沟的人把所有的地方全占了,并划出了各自的界线,不要说挖,你就是站在旁边看看,人家也要急眼。

今日的莫吉沟就像马上要开始一场战争,人们在各自划定的势力范围里紧张地挥动铁锨板摄像在挖躲藏自己的战壕。掘出的棺板、尸骨满地皆是——这里本来就是埋死人的地方,一旦挖开那一层长着青草的土层,你就会看见在不同的时代里不同的民族用不同的方式掩埋的他们的先祖或同伴的尸骨。时间过去了多少年后的今天,这些尸骨又叫他们的子孙们掘了出来,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平时那些一说死人就浑身发麻的人们如今也不知道害怕了,只是一门心思地想找见那能拿来换钱的陶罐赶紧换点钱买化肥。

真有人又挖出红泥陶罐来了,维党维民跑过去看,挖出罐的人小心地擦去陶罐上的泥土,红泥陶罐便显得格外的鲜亮,上面有黑色的花纹,像波浪,又像癫蛤蟆的腿,还有像是某种符号……

也真有个身着皮夹克的高鼻梁中年人走了过来,他拿过陶罐看看,说:“一百块吧?”

挖出陶罐的人说:“不是二百块吗?”

高鼻梁笑笑,“要是出来的多,五十块我们也不要了。”

挖出陶罐的人说:“一百就一百,给钱!”

高鼻梁便从身上掏出一张一百元的大票塞到了挖出陶罐的人手里。那人拿过票子左看看,右看看,一副情不自禁的样子,突然,他把票子往兜里一塞,又甩开铁锨没命地挖了起来。

维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等他们的交易完成之后,他和维民就跟在收陶罐的人后面,高鼻梁发现后面有人跟,警惕地转过身问:“你们两个干啥?”

“看热闹。”维党笑笑说。

“嘿,你们两个倒轻松,人家们为发大财快打破头了,你们还有时间看热闹?”

“我们来晚了,没占上地盘。”

“哦,那没办法。这种事是先下手为强。”他朝维党笑笑,走了,维党站在原地,看他朝前走去。

他们两个正要转身走,那人又转过身,朝他们走来,并用手示意他们不要走。维党不知这个人要干啥,便停住了,等他过来。

“你是哪个庄子的?”走近他们时,高鼻梁问。

“麻尼大庄的,阿么了?”

高鼻梁看了看维党,想了想,用商量的口气说:“给你们个发财的机会,你们干不干?”

“当然干。”维党说。

“实话吗?”

“实话。”

“那你们过来。”

维党和维民跟着高鼻梁走到大路边上一辆汽车旁边,高鼻梁小心地将那陶罐放进一个纸箱子里,用乱纸垫实了,放进汽车里,转身对他两个说:“上车。”

“上哪儿去?”

“到你们家。”

“到我们家干啥?”

“让你发财。”

维民问哥哥:“上不上?”

维党用牙咬住嘴皮想了想,说:“上!”

高鼻梁笑笑,“像个要挣钱的主儿。”

于是,他们三人上了汽车,由高鼻梁开了,不到半个小时,便来到了他们的家。汽车开到家门口,他们下了车,高鼻梁叫他们两个一人抬了一个纸箱子,他自己也抬了一个同样的纸箱子,进了家门。

纪国保一个人在家用一片破羊皮补一个烂背斗,看见他们进来,又领来个满脸络腮胡的陌生人,也不好问究竟,便将客人让进了房里。

坐到炕上,纪国保见客人不断地用舌舔干裂的嘴chún,便叫维民快去烧茶,“你先甭往锅里倒水,把锅烧红,凉冷了再烧开水。”他又叮嘱。

“为啥?”维民不解。

“这个,你不知这个阿爸是小教(伊斯兰)吗?我们的锅不干净。”

“知道了。”

“哈哈哈哈,好,好,是个交朋友的人家。我一看见你的两个儿子就看出来了,你们是让人放心交往的人。不过,你看错了,我不是回民,你们要喝就烧,用不着把锅烧红。”高鼻梁笑着说。

“这……”纪国保为自己的判断失误感到不好意思了,“还没请教客人的尊姓大名呢?”纪国保有点尴尬地笑笑。

“我姓王,叫王海民。西宁下南关人。”

“我们小姓纪。”

“纪家大哥,到你们家里来,我有这么个事情哩,莫吉沟里人们在挖红泥罐儿,我到这里就是收这个东西的。”

“你们要死人坑里的东西干啥?”

“你们不知道,如今的人喜欢这种东西,我们收上了再卖给要这种东西的人,从中赚几块钱花。”

“要这些东西的人钱多得没地方放了?”他不解地问。

“这就叫‘你爱的我不爱,狗娃子爱的是稀屎胎’,阳世大了,要啥的人都有,老哥你说哩?”

“我就想不通,死人坑里挖出的东西有啥好?又不是金子银子。这不是花了大钱买晦气吗!”

“管他呢,只要有人要,我们就赚他的钱,赚了钱你们买化肥种庄稼,我们买米粮养家小,就这么回子事,你说对不对老哥哥?”

“对对对。就这个话。把他家的,一九五八年我带了一帮子青年到莫吉沟里开生荒,把那陶罐儿挖出了多少?当时大概没有像如今这样有钱的主儿,没听说有人要买。”

“五八年你们就挖出来过?”王海民吃惊地问。

“挖出来的多了去了。”

“东西呢?”

“谁还拿那个东西?不知道哪朝哪代那里埋过人,每个死人头的两边里都有红泥陶罐儿,有的还有好几个呢,时间长了都酥了,铁锨一拍就碎。”

“天哪!”王海民哆嗦了一下,“上面不知道?”

“那时候我们给上面汇报的是每天开了多少生荒,谁没事干汇报挖出了死人的事?私下里也说过,没有哪个领导说那种东西能卖钱。”

“那老哥哥你说那个地方你们当年开荒没开到的地方还多不多?”

“不多了不多了,我们那时候把那个沟差不多翻了一遍,不过,后来有的地方挖得不深,底下可能还是有。那时候是完任务,铁锨到了就算是把荒开了,往那上面把种子一撒,就不去管,秋后里往上报产量,说那生荒地里打了十五万斤粮食,个人骗了个人的话不说,还说是放卫星呢。”

“哈哈哈哈……”他们都笑了起来。

笑完了,纪国保问王海民:“王哥,你到我们家里来——”

“是这样,我收了些货,把钱用光了,这身上还剩了两千元,我还得回西宁去拿点钱。这里有这个货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这两天肯定还会来收这个货的人,我又腾不出身来。我想把这两千元钱放在你这里,你叫你的两个儿子替我去收,他两个多少钱收的我不管,到时候我从你们的手里一个二百元要。也就是说,你们拿上这二千元钱,给我十个罐就成。如果你们有钱收,收多少,我要多少,也是这个价码。”

“那我们不敢,要是我们收了,你不要了呢?不把我们坑了?”

“我要是不要了,我来拿我出钱收的货的时候,你们就把我的汽车扣下!咋个样?”

“你说的是实话?”维党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老天爷,看你这个姑舅说的,我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能拿上我自己的钱骗你们玩?”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沓钱来,塞到维党手里,“数数。”

维党数了两遍,确实是二千元。

这王海民起身说:“我这就走了,你们两个拿上点馍馍也走,我把你们送到莫吉沟,你们收陶罐,我回西宁,最多三天时间,我就来拿货。可有一样,你们收的货品相一定要好。”

“啥叫品相?”维党问。

“就是没有烂的,花样多的。”

“我知道了。”

“那就快走啊!”

纪国保说:“那你们两个就去吧,给人家操上点心,拣好的收,城里人赚点钱也没容易着。”

维党揣好王海民给他的两千元钱,和维民跟了王海民出大门,坐上车返回了莫吉沟。

三天后,维党惦记着王海民要来,就叫维民蹲在莫吉沟继续收,他回家里看来了。果然,这维党刚进家门,王海民的汽车就到了。他一下车,就打听货收上了没。维党把他领到驴圈里,吊在驴圈半墙的一块板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了十五个红泥陶罐。

高鼻梁王海民叫维党小心地把陶罐儿搬出驴圈外,一一察看过了,满脸喜色地拍着维党的肩膀,说:“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能干的小伙子,看样子,我的眼力是不错的。”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千元钱,塞到维党的手里,“这是多出的五个罐的钱,你先收好。我再给你一万元,你继续给我收。今天又上来了几个收这货的人,这样,你原来的价码是再收不到了。你看行情,只要人家抬价收,你就抬价收,反正这个行情我了解,到时候,你每收一个,我就多给你一百元,品相差一点的也要。记着,最好你搭一顶帐篷就去住在莫吉沟,把凡是能到手的,价格再高也不要放手,全收回来,有个买主在西宁等我,我这就拿了货走。”

纪国保要王海民进家坐坐再走,他说,买卖逼的人左转哩,没时间,有时间了我们消停再喧。他叫维党从他的汽车上拿下一堆纸箱子来,仔细地把十五个陶罐包好塞进纸箱子,又用麦草把纸箱子填实了,用绳子一个一个地捆好,放进汽车里,开了车就一溜烟出了巷道口不见了。

送走王海民,维党跑进院子就地打了两个蹦儿。这才叫发财由不得财神爷!不到三天的时间,他和维民凭着他们的三寸不烂之舌,用平均一个不到七十元的价格收了十五个陶罐,才用去王海民放下的钱的一半,还有一千块钱放在兜里没动呢,这一下王海民又给了他一千块,也就是说,这三天时间,他弟兄两个没出多少力,就白赚了两千块钱!而他去年开着拖拉机冻死人命,累死累活苦了一年,也才挣了这么点钱。

“怪球子的,把个从死人坑里挖出来的红泥罐,哪有街上卖的两块钱一个的沙罐好?又不能用,二百块一个,把钱不当钱了。就是家里有印钱的机器,也不能这么使唤钱哪……”纪国保还没想通。他脑子一转又说:“钱来得也太容易了些,这里头不会有啥麻达吧?”

“有啥麻达?这钱又不是我们抢来的。”维党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纪国保停了停说,“算了,你喝上些,给维民拿上些吃喝了赶紧去,把人家的那一万先放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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