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

第09章

作者:九丹

1

“有一个男孩看见一只鸡死了,鸡两腿朝天。他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个模样,就问他爸爸,”柳一边开车,一边对坐在车里的姑娘们说,“他爸爸告诉他,那鸡被上帝带去了,上帝抓住它的腿,所以它是两脚朝天,你们说是这样吗?”

有姑娘附和道:“也许是吧,上帝要是想带走什么,首先就是抓住它的腿,让它再跑不了。”

“那个小男孩听了他爸爸的解释后,也认为他爸爸的话是对的。他摸着脑袋说,怪不得我那天放学回来看见妈妈躺在一张床上,两只腿朝上,幸好有隔壁的叔叔在她身上一直压一直压,所以妈妈才没有被上帝带走。他爸爸一听就急了,问是隔壁的张叔叔还是李叔叔。”

车里的人早就吃吃笑开了。我也笑了。但柳不笑。其中一个姑娘说:“故事的结尾应该是这样的,那男孩告诉他爸爸,不是张叔叔也不是李叔叔,而是隔壁的柳叔叔。”

柳这才笑起来。

这当儿,车已穿过闹市来到一条僻静的街道。柳脸上的笑慢慢凝固起来。他压低声音说:“你们看,那就是新加坡的红灯区,每到傍晚,每户人家就把一只点着蜡烛的红灯笼挂在门口,这就表示营业。喔,不行,我的车得绕着走,离它远点。”

我好奇地探过头去,觉得那儿除了更加安静之外和别的街道没有两样。我很想看看那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我对柳说:“我很想看看那里的女孩子。”

柳皱起眉头,脸上是一副严肃和生气的表情。

“不去不去,那些专门陪男人的女人,哪怕跟她们喝上一杯咖啡,我都嫌脏。”

他把车倒过来之后,开得飞快。

“就是太脏了,”后面一个姑娘说道,“不知道她们是怎样想的,难道就不怕碰上自己的哥哥或爸爸……”

“这也不奇怪,如今女人想开了,男人想通了。”柳说。

她们都笑起来。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可笑的地方,便问:‘什么想开了想通了?“

但我一问出口便立即明白了“开”和“通”的含义,马上后悔不迭。果然他们又一阵轰笑。

我依然装出不懂的样子,盯着嘻笑的人们。我又看了看柳,看到他快乐得脸上的肌肉全都在活动。我回过头去继续盯着夜景,心中真切地感觉到他只有置身于这种时刻,置身于一群女人当中,他才是最开心的。我不由得沉重起来。

我们来到了香格里拉。

“这里的自助餐不错,我带你们来尝一尝。”柳说。

来到一个大厅,厅正中摆着各种各样的西餐、中餐、甜品和水果。我们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每个人挑选者座位。从表面上看起来她们都漫不经心,实际上都在心里盘算着柳将会挨着哪一位。我把我的包放在一张椅上,然后去洗手间。

我心里产生一种想法,即当我回来的时候,我一定会看到柳就在我的包旁。他一定是将他的身体靠着我,向我散发出他的气息,就像刚才和姑娘们上他的车就座时,他点名让我坐在他的前排,而他在一旁亲自开车。

当我从洗手间回来,正如我所料,他不仅靠着我的位置,还在我的台上放了一大盘生蚝。他也有一盘。待我坐下,他对姑娘们说:“这儿的经理每次看到我来都很高兴,但他又说如果没有看到我来,他会更加高兴。”

“为什么?”我问,知道他又有开心的下文,便先笑了。

“你们看,这生蚝是从澳大利亚进口的,每一只五块钱,”他竖起他的一只手,“可我每次来至少要吃一打,即十二只,这样就六十块钱了,可我们每人吃一顿才交五十块,这样酒店不就亏了。”

“一个要五十元?”我惊讶道。心想我们一共六个人不就要三百块了?

“钱无所谓,只要高兴,”他用刀拨出一块生蚝肉,又在上面洒了些柠檬汁,送进嘴里,“告诉你们我在最穷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看人生。”

“你有最穷的时候吗?”有一个姑娘问道。

我悄悄看了他一眼。他一边吃着一边笑开了。

“现在流行几句话,还是那个她——”他又转过脸对着我说,“就是那个关在牢里的姑娘,她跟我说的。”

“她到底说的什么?吞吞吐吐的。”

“她虽然在牢里,但她的话令人难忘。有一天她让我猜成语,问小男孩躶体跑步是什么,我想半天也没想出来,她便说是来日方长。她又问我,中年人躶体跑步是什么,我还是答不出来,她说是吊儿郎当。你们知道吗?我最穷的时候就是中年人躶体跑步——吊儿郎当。”

桌面上又响起一串清脆响亮的笑声。有一个女孩问:“那老年人躶体跑步是什么?”

“永垂不朽。”

这回连他也笑了。我又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会不会为最后一个问题感到尴尬和不安?他已有了六十岁,算不算是到了“永垂不朽”的阶段?“你是什么时候的跑步?”刚才问话的女孩冷不丁又问了一句。

气氛顿时静下来。但柳的脸上依然焕发出光彩,丝毫不介意。他说:“我是小孩子跑百米——来日方长。”

一片笑声中,他便不住地朝我碗里夹着莱,问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他再去拿别的。一会,他起身和另两个姑娘去取菜。我默默地吃着。待我一转身,只见他和她们挨得很近,那两只明亮充满温情的眼睛看看这一个又看看那一个,又挨在她们耳边说悄悄话。那两位立即都笑开了。

他坐回来,看我低头不语,便剥开一只桔子放在我面前。他问:“你的包呢?”

包挂在椅背,他也看见了,便迅速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叠钱,悄悄放到我搁在两腿的手上。

“快放进包里,今天是一号了。”

我迅速扫了其他人一眼,幸亏她们什么也没注意到。但尽管这样,尽管这是我盼望的钱,但我的脸还是忍不住热辣辣起来。为了转换话题,我问:“那个让你猜成语的女孩怎么样了?听说她判了?”

“她呀,”他拍了一下手掌,对那些姑娘说,她们都凝神盯着他,“今天报纸你们看了吗,整个审理过程都在上面。

最后经过查证、核实,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她的男朋友从公司里取来一把手枪,里面是空的,没有子弹,他们两个人经常用这把手枪相互对准。有一次男朋友从公司里又拿来一些子弹装上,准备第二天去泰国打猎。女的不知道,在男朋友又跟她开玩笑时,她就拿起手枪向他开了枪。所以被判是误杀。我说,那样一个女孩子是不会杀人的。“

“那她要被关多久?”

“三年。三年很快就过去的。待她一出来,我将兑现我的诺言,送她去美国。”

2

很长一段时间,柳和芬分别代表着我的黑夜和白天,就像虚幻和真实的不断交替。我告诉芬和taxi,当我在眼睛上涂上金色的长睫毛时就说明我晚上有约会。所以每次一见面,她们首先看我的眼睛。这天我们忙又一起来到华沙快餐店。面对各种各样的某,选择便成了令人头疼的问题。

我很快选中了芬过去常吃的五块钱的清炖乌鸡。taxi朝我看了看,嘴角浮起不经意的笑容。她从我的清炖乌鸡中看到了我经济上的变化。她说:“有钱就不头疼了。”

芬却要了一份蛋炒米饭,两块钱。taxi最大方,她又要了一份人参炖鸭,八块钱。待我们买好了饭,端在手上却找不到一张空着的桌子。这个快餐厅里一瞬间就挤满了人。我们狼狈地端着盘子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就是看不见可以坐下的地方,引得别人纷纷向我们看。我们只好在一旁等着。待我们终于坐定时,汤差不多已经凉了。

taxi边吃边说:“在这里永远是中国新来的学生,来了又来,老面孔消失了,新面孔马上就聚集起来,像一条循环的河流,流过来,又流回去。”

我看到这里的学生有许多是男生,安小旗依然夹在其中,他看到我们时晃了晃他的脑袋,笑了。芬说:“现在看来,我们女的来,目的当然很明显,可是那些男人也来到这儿,他们有什么资本在这里生存呢。仅仅为了到这儿做家教?”

我捅了桶芬的胳膊说道:“也有一个男生,还想约我去喝咖啡,可笑不可笑?尽管没来新加坡之前他在国内是个小有名气的诗人,还写歌词,可是在这连人都不是,还要请我喝咖啡。不过被我拒绝了以后,他知趣多了,见了我也只是远远地点个头。”

我又向安小旗看了一眼,然后和芬一起笑了。芬吃着饭,也不嫌蛋炒饭干巴,只管往嘴里送。我知道她是为了那个男人从麦太太家搬出来,再不跳舞,再不喝乌鸡汤,这一切总该有所回报?我说:“我们都会回去,不管有没有本事,但也许芬能成为这条河流里的一颗石子留在这块土地上,结婚,生子,当太太。”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为什么?”她问。

“你是为了他才这样节约的。”

她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

“其实也不尽然,我现在住的那户人家,男房东经常从市场上买菜回来做火锅,请我和我隔壁房间的一个女孩吃。

所以我不太馋。“

“真的?吃火锅?”我和taxi都羡慕起来。

“不过有一点不好的是我给我男朋友打电话,他就在门外偷听。”

“那也没什么,听就听呗。”taxi说,“你男朋友长得什么样,帅不帅?”

芬回答说:“帅不帅是次要的,关键他是新加坡人,那个请你喝咖啡的男人长得倒是好,可惜是个中国人。”

taxi直点头。我心想那样一个新加坡的好小伙子她是怎么碰上的?

芬说:“你没来的时候他曾经跟麦太太学过一段时间的声乐。”

“喔,那还是麦太太的功劳。”我说。

芬用眼睛瞄了我一眼,说道:“最近她不是也帮你介绍了一个?”

“那人虽也是个单身,但和我不是同辈人,不过,更重要的是他的女朋友太多了。”

“那你喜不喜欢他嘛,如果还喜欢,你就做点小游戏,让他只有你一个女朋友。”taxi说着,一边向我诡秘地吐舌头。

吃完饭,taxi建议逛商场。于是我们三个一起来到商业区乌节路。

在一个商场里,taxi把我们带到内衣部。胸罩和内裤构成了一个隐秘的世界。taxi说:“现在有一种胸罩,在西方称为魔术胸罩,即putup,只要穿上它,再小的rǔ房也能高高地隆起。”

芬好奇地一件件看起来。她说:“怪不得大街上的女人的胸那么大。”

taxi挑了一件,便钻到试衣间里。我问芬:“你想买吗?”

芬拿起一只粉红色的胸罩,看着,摇摇头,嘴里说没钱,但她也不把她手中的放回架上。我想她是没钱,她要有钱也该把欠我的钱还上了。在内衣部的尽头,我看见有一件深蓝色的棉布小短裙,我立即走过去,在身上试了试,她们一人拿了一只胸罩,taxi买了,芬竟然也买了。我看了看芬,她的脸温和而腼腆。我有些不高兴。但是我狠狠地盯着手中的小裙子,恍惚觉得心里扑闪着一对翅膀。我想了一会,于是望了望芬和taxi,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3

转眼又到了唱歌的日子。沉寂了一个星期的公寓被唤醒过来,连空气似乎都变成了金色的。她们唱啊,笑啊,不停地唱,不停地笑,在一片欢乐气氛里,她们没有来处,没有去处,只是一些零碎的光在这里闪现。我看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某一瞬间,一种不知未来的惶然的感觉猛地袭上心头。再去看柳,他正微笑着,脸上依然发出悠悠的黄光,一双温情的眼睛像夜晚的月光,清淡而柔润。此刻这双眼睛正盯着我,大声问:“谁跟我唱《心雨》?”

顺着他的目光,姑娘们大声喊道:“海伦,海伦。”

这名字本身就是一个虚假的外壳,一时间,我窘迫起来。我不住地摇头。柳过来拉住我的手,但我还是推却了。

另一个姑娘站起身和他合唱。唱着唱着,柳觉得这样不够刺激,于是光着脚从地毯上站在沙发上,轮到女孩唱时,她也站到沙发上,和他并排。柳看了看沙发椅背,便抬起脚站了上去。女孩也不甘示弱地爬了上去。他们谁也不看谁,认真地严肃地深情地对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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