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

第10章

作者:九丹

1

我和私炎在一家临街的酒吧里就坐。在电话里我告诉他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谈,他居然有些紧张。他迟到了。他的迟到使我的脸色平添几丝倦怠。我感到在今天这个早晨我有些老。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透迄的薄云紧贴着湛蓝的天空,清风抚过街面,微微卷起行人的头发。我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私炎,一件黄色t恤竟使他的脸上闪耀出珍珠色的光。他用手抚着下巴,好像没睡醒似的对我说:“你知道吗,夜里做梦我看见了七八岁时的自己,我还从未向你提到过我的童年,对吧?事实上我也很少回忆我的过去。”

说到这里,他朝我一笑。

我郁闷地坐着,他竟然跟我提什么童年。他察觉到了我的不快,便将一只手放在我躶露的肩头上。这只手在发热,这种热量曾使我产生过希望。我微微斜过身子,手滑落了,像水中的鱼打了一个漂。

“当然,你让我到这儿来一定不是听我童年的故事的,但我说说也无妨,而且我知道你想讲的话肯定没我的好听。”

他喝了一口咖啡。

“想想我也和你们一样,是个苦孩子出身。我的童年是在马来西亚度过的,是在一个山区。我八岁的时候,就每天夜里三点钟起床,跟着我父亲到山上割橡胶,每一天,每一天,你知道橡胶吗?它是一种树,是我最恨的一种树,会无缘无故地流出一种汁,白白的,跟牛奶一样,我想恐怕我的恨长在里面了,所以流起来就没有止境。我记得我小时候的头发是棕红色的,是被太阳晒的,先是变成黄的,然后变成红的。那时我弟弟还没出生,每天我跟着我父亲去割橡胶,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一早上的太阳,先只看到一点点,父亲说一直等到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全露出来了你才可以休息一会。我每天就等着看它的眼睛眉毛嘴巴。大了,上学的时候我还跟人家争论太阳是有眼睛眉毛的,和我们人的脸一样,一个不差。你说可不可笑?”

我低下头,啜着咖啡。我要讲我自己的事,但头脑里充塞着一个红头发的小孩。我抬起头,朝他张了张嘴,却终没声音。他依然沉浸在他的故事里,脸色微红。他问我为什么不说话。我说:“我的话与你童年恐怕风牛马不相及,而且确实不好听。”

“不好听那也得讲,说吧,没关系,反正我已说过我的故事了,这样,这个早晨无论如何都是美好的。”

“我怀孕了。”我的声音轻轻地浮在空气中,却又像一丝风很快消遁,致使人对它的出现不得不感到怀疑。所以私炎惊诧地问我怎么了,他歪着头像是询问一个生病的孩子。看我不回答,他又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待他喷出一缕白烟后,我又说了遍我怀孕了。我的声音夹杂在缭绕的烟雾里又一次使人觉出它的不真实。我低下头。

他一手夹烟,一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怪不得我梦见我小时候,这说明今天有喜事,你觉得这算不算是桩喜事?”

“我需要三千块钱。”

“干什么?”

“去医院做手术。”

他向服务员叫了两杯咖啡,又要了一盘腰果。当腰果送上来时,他用手捏了一个放到我面孔前,嘴里笑着,但眼睛里浮着颤动着的光。

我没有接他递来的腰果,只说:“你怎么紧张了?”

他把那腰果放进自己嘴里轻轻咬起来。

他又抽起了手中的烟,再一次把雾丝丝缕缕地吐到空中,不慌不忙地说道:“去做手术为什么要找我要钱?”

“因为你使我怀了孕。”

“你大概是付不起麦太太的房租吧?如果少钱,你就明说,不要拐弯抹角,这不文明。”

“那你把孩子留在我肚里就文明吗?”

“你真让我受宠若惊。假如是我的孩子那你就证明吧。”

“我可以把医院证明送给你,送给你妻子,或者贴在你学校门口。”

“都可以都可以,你甚至还可以贴在汽车亭里或者某地铁口。”他向我认真地献计道,然后把目光定定地落在我的衣领处。

“老实说,我确实喜欢你。在那天晚上我说我要供养你,虽然我没有多少钱但我会尽力。但是你一扭头跑了,你的背影在我的记忆中是那么美好。至于你今天,想以这种方式来索要金钱,我一分钱都不会给。这就是我的答案。不过如果你真的缺钱,我以后会有办法让你得到。但现在不是时候。”

我木然地听着,犹如有一艘船正在沉去。但我挣扎着问道:“你真的一分钱不给我吗?”

“既然这样渴望金钱,为什么不去找姓柳的?我听麦太太讲,这些天你是一直躲着他的。你看这就不明智了,他老了,如果你跟他结婚,过几年等他一死,你会有一大笔遗产呢。”

“这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相干?”

“当然是你的事,跟我有何相干?我要走了,”他掐掉手里的烟,站起身,“下次要再说怀孕的事,千万别找我,不过我今天的心情真的很好,我居然梦见了我小时候的模样。”

说完便向门口走去,我呆呆地望着那背影,突然叫道:“站住。”

他的背影猛地一颤,似乎预感到我将要拿刀冲上去。他回过头来。我说:“你还没有付账。”

他走向服务台,我首先溜出门去,心里真希望这一切是戏台上的一个片断,那个女人不是我,而是个演员,过一会就要落幕。可是阳光直接射过来,耀眼的光点透过树叶斑驳地洒了我一身。

我低下头望着我的影子。

这时另一个影子和我同时停住。我回头一看,一个穿青色短裙的女人。初次看去,只觉那眼睛是一个奇怪的三角形,每个角都有着尖锐的而又不同的神情。

“别怕,别怕,我还以为是谁那么早就把我先生喊出去了。”

女人略微沙哑的声音如同一张网把我擒在其中。我又一次看到了垂在她耳边的蓝宝石的圆形耳环。

“老实说,我今天在跟踪我先生时,心里确实不踏实。

我不知道他是和哪一个女人约会,但一看是你,我就又放心了。“

“什么意思?”

“我知道只要是跟你们这些小龙女在一起,我的家庭是不会出现任何问题的,虽然你比我年轻,也许还比我漂亮,但我完全放心。”

“你不是弹钢琴的吗?为什么做出跟踪这种有失体面的事?”

“那是为了将我的琴弹得更好。”

她这么说着,看也没看我,向前方的道路走去。那扭动的臀部是那么有力和自信。我快快地拐了一个弯,在确信不会再看见那个女人时,这才又缓缓地向前走去。肃穆的圣歌飘荡在上空,小机器人们站在街道两旁的商场顶端正表演着一个又一个的童话,鸟雀飞过来了,女孩子穿着花裙子在唱歌,山羊们一个挨着一个向人们祝贺圣诞快乐。我这才意识到今天是圣诞节。圣诞节里芬肯定去了教堂为一些美好的愿望祈祷,而我做了什么呢?就在今天早晨在麦太太的洗漱间里,那化妆盒的碰撞声就像是手术室里那些冰冷器械所发出的声音,这声音也许预告了今天的失败。啊,我怎么能失败?几天前我就策划好了的计划岂能是一座架空了的楼塔?

前方是一个很大的广场,里面像落满了苍蝇一样地坐了许许多多人。他们都是从菲律宾、泰国、马来西亚来的,在新加坡当佣人和建筑工。从那里隐约传来了嗡嗡声,随着微风吹过,他们身上的衣衫都在簌簌抖动。这使人不由得怀疑他们究竟是人还是不知死了多少年的人的灵魂。今天的圣诞节也是他们的节日吗?

我绕过广场,心里盘算着什么,又在路边上打了一个电话。这是我的第二个计划。远处的圣歌像是呜呜的哭声,也像是呼唤声,一会高一会低。这些流贯在空中的叫唤平息了我心中的恐惧。

2

他的公寓的门洞开着,里面静悄无声,百叶窗就像是舞台上的幕布紧紧闭合著,似乎只要稍稍打开,就能听到往日的欢声笑语。我朝里走着,只感到双腿发软,内心阴暗如同这屋子。我站在客厅里,出神地东张西望,墙上的挂钟清晰地响着,像巧妙的和声敲打着这片宁静。我又向里间走去,看他是不是在那儿。

这时,背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正是他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只水杯。他没有看我,径直向沙发走去,那轻微的沙沙的脚步声使空荡荡的客厅显得有点荒凉,握着水杯的手似乎没有一丝热气。离他有两米远的我,凝望着他,却仿佛第一次看到了他内心的影像。

“我打电话给你你不接,今天又要见我?”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说完话又抬起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没出口,我就先笑了一下,返身坐在沙发上。他伸手打开灯,这使我使他使这间屋子有了强烈的现实感。我回身从那客厅的镜子里看到自己又丑又老,我害怕了,这一瞬间我便轻易地忘却了我来的目的。我要向他说什么,向他希求什么呢?我的头脑一片茫然。

他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不苟言笑,直勾勾地望着我。

我低下头去,两手放在膝盖上,我向那个男人要的是钱,向这个男人要的是什么?假如也是钱,那么他已给我了。我看了看在明亮的灯光下投在地上的他的一团浓重的阴影,突然明白此行的目的。我是来向他索要秘密的。这秘密如同他的阴影,我渴望和他共同拥有。只有秘密才能把我们两人紧密结合在一起。我渴望同他分享秘密,就像分享着一件日用必需品。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抬起头猝然说道。

他没有表示出任何的惊讶——这出乎了我的意料,使我不禁在刹那间惶惑起来。

“告别?什么意思?我不喜欢捉迷藏。告诉你我刚才正在谈生意,要不是你的电话我是不会到这里来的。”

“我要离开新加坡了,我要结婚了。”我说得这么流畅,我的声音使我有了一点自信。

“结婚?”他的眼神终于变得古怪起来,“和谁结婚?是天天给你送礼物的那个人?”

我重又低下头去。

“怪不得那么多天你不曾和我见面,原来是要结婚了。

不过像你这样的,正适合嫁人。“他朝我笑了一下。

他为什么要笑?我思虑着,他也许才不会在乎我呢。想到这全身凉飕飕的,就像是贴着全身的衣服突然没有了一样。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冷漠。”我说。

“我的冷漠和你的结婚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又什么时候冷淡了你?”

“那么我结婚了,找到了归宿,你为我高兴吗?”

“这应该问你自己,你如果真的觉得幸福,那就不需要我为你祝福,别人的高兴或不高兴与你有关吗?”

“现在,我的未婚夫要在今晚七点在机场里等我,将一起去另一个地方,离现在还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他笑了一下,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睛朝窗口看去。虽然那儿有百叶窗挡着,但是我能感觉一丝丝风擦过窗榻弄出滋滋的响声。这时他转过头来,目光盯着我始终不离去。

我没有朝他看,而是低垂着眼,朝地板看去。我暗自想,他是不是了解我的恐惧和希望,是不是也遇到过这种弄虚作假的把戏?就是在今天,另一个男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识破了我,那么他呢?那双盯着我的眼睛能看见什么?

我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说:“我走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走到门口,旋那把手,心里只等他来阻止我。但是他没有。他真的没有。我打开门,一缕阳光强烈地照过来。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太阳。私炎是对的,太阳有眼睛的,它一下看穿了我的把戏。

我不禁想起上午飘荡在街头的圣歌和那个广场上的人群,想起了私炎在走出那家咖啡厅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他有没有遇上他的太太?当他看到小机器人在屋顶上演戏时是不是觉得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走出了门外,又一次感到自己万有皆空了。

3

我独自在海边徘徊。夜幕降临,灯光重又笼罩了新加坡。就像是一场戏结束了,我从白天的舞台上走下来,让海风吹拂着我的面颊。远处涛声阵阵,海水冲到沙滩上,泛起一阵白沫,又害怕一样地缩回去。我带着一丝彷惶,找到那天和芬一起游泳的绿色长椅,但并不坐下,只是站了一会,又向别处走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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