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

第13章

作者:九丹

1

在我的卧室里胡姬花吐蕊盛开,像是太阳的道道金光。

即使在睡梦中这幅画也犹如闪电把我引进深透的时空。

我把这幅画告诉了芬。芬说:“也许胡姬花真的会为你开放。”

“也为你开放,你不是要结婚了吗?”

芬低着头不说话,用手把玩着她的书包。她又向教室门口看去,对我耳语:“趁现在老师还没来,我们去逛街吧。”

“胡说。移民厅会来查的。”

她恳求地看着我,眼睛水汪汪的,那么透亮,在她白皙的皮肤里像是飘动的月亮。我问:“你是去买衣服?”

她点点头。

“钱带了吗?”

“全带来了。”

我迅速地收拾好书本,跟她一起猫着腰走出了教室,然后像两个私奔者直奔商场。

对我来说,出门游玩并不等于快乐,它只有在特殊时刻,当某种情绪将身体照亮使之变得美好而令人神往的时刻才是这样。在这一刻,我的快乐仿佛沐浴在亮光之中。

芬买了一件又一件,她出手如此大方,更增添了这个下午的美好性。我想她的男朋友最近给了她不少钱。当我们走出商场时,黄昏的瞑色降落了,天边的夕阳穿过大厦与大厦之间的缝隙,零星地照射在那个偌大的广场上。广场上又一次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好像一个庞大的团伙,一个组织。

但是看不出谁是首领,没有首领的组织似乎又是不成立的。

他们坐着,静静地看着街道,看着树叶,看着夕阳。

打从他们身边绕过时,她们看着我和芬提着大包小包,眼里都露出艳羡的神色,里面有一些男人,脸上的表情显得既苦闷又失落。芬说:“在他们之中也有倩人你呼我应的。”

“当然,这是他们的权利。”

我们在经过一个酒吧时,芬站住,朝里看着,她说:“我今天真想喝酒,我跟你打赌,我可以喝整整一瓶威士忌。我们进去好不好,我有钱。”

芬大方地说着,再看她的脸却是那么难以置信的颓丧,肤色苍白得像一尊蜡像。我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问:“你怎么了?”

“我只想喝酒,”她微笑起来,眼睛依然盯着里面的酒吧,“喝完了酒就有一种光辉的幻觉,它能深入我的心灵,你知道吗?上个礼拜天我去教堂,当圣歌响起时,我真的看见圣父在一片蔚蓝的天空中,坐在黄金的宝座上,并且伸出胳膊要把我接到天上去。”

“哦,芬。”我叫了一声。

她温情脉脉地搂住我的肩,几乎向我耳语道:“进去喝酒,好吗?”

“一会他要在学校门口接我,我不能喝。”我认真地说道。

“你就失约一次吧,为了我,我今天还真不想离开你,要不,我把今天买的衣服的一半送给你,好吗?你一件也没买啊。”

“芬,衣服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失约,我在这个新加坡不能没有他,你是知道的,他给我钱,还给我办签证,而让他帮我帮到这个地步,是我花了很多心血的,你知道我好不容易才碰上一个他,没有他我还真活不了……”

“算了。”芬打断我,皱了皱眉头,又朝前走去,我默默随着她,她又以绝对伤感的声调说道,“我真不想离开你。”

我暗自思忖,她说这话是不是暗示想跟我们一起去吃饭?我盯着她那白皙的柔韧的脖颈,心想,无论如何我不能再犯错误,绝不能让他们再见面。

我们到了学校门口,那辆奔驰已停泊在那儿了。芬失落地看着我,忽而又把视线投在天边最后一片紫线色的云彩上,说:“你去吃饭了,我去哪里呢?”

那就跟我们一起去吧——芬似乎就是等着我说这一句话,但我缄口不言。我说:“我走了。”

这次是司机开的车。我和他坐在后面。他握住我的手,眼睛却透过玻璃窗盯着立在路边的芬。他问:“她为什么不一起来?”

“她在等她的男朋友。”我说,想了一会儿,又道,“她的男朋友很年轻很帅。”

“我的女朋友也很漂亮很美。”

我们都笑开了。这时我朦朦胧胧地想起了一个问题,于是大着胆子问道:“你待那个杀人的中国女孩真是像待女儿一样?”

他反问道:“你说呢?”

他斜着眼睛看我。我觉得他这模样很逗人,于是咯咯笑起来。

他领着我来到一座陌生的大楼前。他说:“这儿有找另一套公寓,但是没有你现在住的大。”

他开了门,拧亮灯,空气中发出潮湿的味道。我恍惚地看着,这套公寓确实没有我住的那间大,装潢也很旧了,地上是暗色的地砖,四周墙壁已经泛黄,桌上落满了灰尘。推开卧室门,一张大床空空的,如同几十年前的怨魂执拗地等待着。

“很久不来看了。我女儿过两三个月要回来,她就喜欢住你现在的那间公寓,到时候你搬到这儿来,好不好?”

“好。”我嘴里应着,在床上坐下来。床立即呻吟起来。

吃完饭,他把我送回公寓,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今天我在开会的时候,秘书说麦太太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有急事。”

“那你打个电话问问她。”

我望着墙壁,望着室内的灯光,似乎觉得让人羞耻的事情又一次来临了。他拿起电话拨号,声音像针一样一下一下刺痛我的心。

我悄悄走进浴间,关上门,拿起分机,把它紧紧贴在耳边。只听麦太太说道:“……她那晚穿的裙子实际上是……”

“是我买给你的,我早就知道那是你曾穿过的衣服。三十年前,你不就是穿着它第一次到我的房间里来的吗?”

“可她是偷的我的。”

“我知道。你是从不送人好衣服的。你就为这个找我?”

“还有,你要听好,她先告诉我说她的爸爸是外贸局局长,我们一调查,外贸局根本没她爸爸这个人,她又说是为了掩饰她的身份,他爸爸实际上是某个省的省委书记,而且自己还捏造了一封信,我信以为真,上了她的当。前天我因为不放心特地托朋友调查,原来她根本就是在撒谎,全都是她信口胡编的。”

电话里沉默了,柳似乎有些惊讶。麦太太得意地笑了几声,继续说:“我看你也是容易上当的。”

“她说她爸爸是什么什么我从没在意过。不过,她说她爸爸就是中国人大常委会主任或者是国务院总理,我也不会感到吃惊。你说,她爸爸不是省委书记,难道你爸爸就是省委书记了?她顶多不就是撒谎吗?你年轻时不也这样?”说完,他笑了。

“还笑呢,以后你连哭也来不及,我跟你说,这也是我找你的主要原因,你千万要防着这个女人,中国来的你都要防,而且这个女人的眼睛里和别人不一样,你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吗?那里面始终隐着一股杀气,我第一次见她就感觉到了。”

“你看,我们的谈话是不是到此为止?”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麦太太仿佛自知讨了个没趣,于是说道:“她还欠我的房租,你既然对她好,你就替她把房租还给我,本来说好她爸爸会给我,看来是没有这一天了。”

“她欠你多少?”

“三千块。”

我急忙放下电话,对着镜子假装往脸上抹粉,但是血在那儿涌着,一时还盖不住。灯光聚集在镜子的上方,使我更加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恐慌。里面有杀气?有杀气?窗外隐隐传来汽车行驶的声音。

他打开门,从镜子里看我。

“你的脸怎么红?”

“也许是灯光的缘故吧?”我说着,声音有些颤抖,呼吸出的气息在镜子里结成薄薄的水汽。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盯着找的眼睛,我不禁避开他的目光。只听他问:“你爸爸究竟是干什么的?”

“为什么要这样问?”

“随便问问。”

“那你希望他是干什么的?大官、平民、富翁、穷人?

你希望他是哪一类?“

“无所谓。”

“既然无所谓,还要说什么?我父亲是乌兰家族的直嫡,他在那个省是省委书记,我在上海读的大学,在北京工作,然后瞒着我家里人到了新加坡。你看这就是我的一切。怎么,难道麦太太在说什么?”

“不,她什么也没有说。”

我抚摸着放在我肩上的双手。我想告诉他我没有欠麦太太那么多钱,顶多只是一千多块。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小心地看了他一眼,问:“我给你带来麻烦了吗?”

我的声音里藏着过多的胆怯,听起来像是乞求。他从镜子里默默盯着我,那目光恍恍惚惚地飘出一种爱意。接着他搂住我的脖子说:“为什么要这样问?”

2

夜里,我又想起了那件咖啡色长裙。几十年前穿在麦太太的身上,现在以一种极不光彩的方式回到了我的身上,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在这件衣服上突然重合,他会不会为此感到兴奋?在那个丧礼上,他盯着我的眼睛里发射出细微的金色光线,而在许多年前麦太太跨进他的房间时他也是以这样的眼光盯着那件幽灵似的咖啡色长裙?

我时睡时醒,四周是黑夜和唱唱之声,仿佛那全是麦太太的声音。她是通过什么样的途径去调查的?事后又怎样和私炎一起怀着紧张的心情议论此事?而他在和麦太太的电话里,以那样一种口气调侃就好像去揭穿一个他早就知道的骗子委实没有什么新鲜和惊讶。

这时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声大作。我吓得在床上缩成一团,以为被人逮着了。我双手颤抖地拿起电话,里面有一个沙哑的女人的声音。我问谁。她说她也不知道她是谁。

我以为打错了,刚要放电话,突然明白这是芬,便松下口气看了看窗外,那儿漆黑一片,离天亮还早着呢。她问:“他在吗?”

“谁?”

“姓柳的。”

“哦,他从不在这儿过夜,你在哪,你怎么了?”

“告诉我你的门牌号,我想去。”

放下电话,心里升起一股怨气,她这样半夜三更来究竟要做什么?出了什么事?

我打开门,芬依然穿着昨天的衣服,手里提着昨天的纸袋,那脸灰灰的,头发像长了刺一样向空中扩展着。我问:“你难道没回家?”

她走进来,笑开了,想用笑形成一张蜘蛛网把我擒住,使我对她糊里糊涂。她敏感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决心情,所以一边笑,一边用刺眼的目光望着我。她说:“昨晚在克拉码头听女孩们唱歌,听得很晚,然后就顺便在路上逛了逛,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没有打扰你吧?”

她又环顾了四周,说:“你有这么好的住房,怎么不早点对我说呀?”

听着她的话,我心里有些懊悔接那个电话。我想待会柳过来接我去吃早饭,会不会碰上她?

“你为什么不回去?”我的耳边响起了怨恨声,心情沉闷地说,“大黑天的在外面游荡,像什么话。这好像不是你了。”

说着我就进了洗手间,把水弄得哗哗响,仿佛是我忿满的心在高涨着,待我出来时,她已躺在我的床上酣然入睡了。

天亮了,轻柔的阳光开始静静地照射进来。我推了推芬,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微微地皱着眉头深深呼吸着。我拿过她丢在地上的纸袋,因为沾了夜露,摸在手上是软绵绵的。她真的在外面呆了一夜?新加坡的夜色竟然会这样让她留恋吗?我的目光又落在那张困倦的脸上,对着她望了很久,心里想着,马上那个男人要来了,这该怎么办?我不安地站起身对着窗口向那块绿草坪看去。那发着蓝色的游泳池在阳光中金光闪闪,远处有一条道,每天他的车都从这条道上行驶过来。对,给他打一个电话,告诉他我不去吃饭,上学也不用他来接。既然芬不能走,那他就不能来。

中午,芬还没有醒,静静的,连身子都不翻一下。因为快要到上课的时间,我不得不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她睁开眼睛,一边诧异地认出是我。“啊,我睡着了?”

然后坐起身开始沉思。我想她是不是做了许多梦,而此刻正在回忆哩。她的眼神惶惶不安,这时她打了一个寒噤。

我拿来了两块面包,她就吃起来。我发现睡眠好像没有使她恢复生气,她的脸依然苍白,嘴chún毫无血色,也不想跟我说话。我问:“你,昨晚是不是和男朋友一起?”

她望了我一眼,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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