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

第15章

作者:九丹

1

我拎着红皮箱走上大街了。我惊讶地望着陌生的人群,忽然想到在几个月前我居然想在这块土地上砸别人的饭碗抢别人的老公,在那天去北京首都机场的路上我也是拎着红皮箱,也是穿着今天的淡黄色长丝裙,和现在一样思索着某种出路的问题。以前的思想,以前的目的,以前的自己如同身下的影子都从我的视野里消失,被埋在了一个什么地方……

但是一件不愉快的事发生了。一辆汽车在我面前要然停住,一个扎着领带的年轻人从车里探出头恶狠狠地骂了我一句。我朝四周春去,发现自己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旁,红灯明显地亮着,所有行人都停在一边,只有我站到了中间。

我想退回去,但又挣扎着朝前窜去,像穿过枪林弹雨来到马路对面。等待的人群目睹了这一切,发出一阵笑声。几个女人用英文说:“中国人。”

“准是个中国人。”

“骂得好,没长眼睛吗?”

我低着头穿过他们中间,又回过头来,砸她们饭碗抢她们老公?我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声,又茫然盯着灯火闪亮的街头,向前走去。我只剩一个皮箱了,这一发现使我胸中突然迸发出一股恐惧。在这一天,整个过程中我只有强烈的歇斯底里的想要结束一切的感觉,里面甚至还夹杂着一种快感。在他的办公室里,我用锋利的笔尖刺向手背时,也没有疼痛,血涌出来很畅快。但现在夜风吹在上面我感到疼了。

我把伤口放在chún边在上面哈了一口气。灯火闪烁的上空没有一丝云块,月亮几乎是蔚蓝的,星星正悄悄地发出恬静的光芒。远处的七十二层大楼顶端也在闪闪发光,透过纯净的空气,还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的“新年快乐”几个大字。要过年了。

手背上的疼痛消失了,刚才闯红灯的不快也没有了,心中唯一思考的就是去哪里。我停下脚步,看到路旁有一个餐馆,里面坐着几个兴高采烈的中学生,他们一边吃,一边说话,不时发出笑声。他们快乐而天真的笑使我停下脚步。再一看,是福建虾面馆。我走了过去,闻着一胜香气。这个地方是他带我来的,每次这里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而此刻,尽管依然充满了笑声,这个餐馆却向我散发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气。我阴暗地看着一个伙计,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双眼睛里发出光滑的疲惫的光泽,他正朝我歪着头笑着。再一看,竟然是班上的歌词作者安小旗。

“怎么会是你?”我脱口而出。

面对我的惊诧,他的脸红了,看着手里的记菜单,勉强作出笑容。

“尽管对一个诗人来说,这工作有些卑下,但比起我们,也不错。”我说。

“你在说笑话,你……”

“给我来碗虾面吧,我很饿。”

“就吃虾面?还要什么?”我摇摇头,他转过身去,我却又把他叫住。我说要一份鸡蛋,一份油菜,一份炸鱼,外加一杯鲜西爪汁。

很快他上了某,用计算机一算说道:“二十二块八。”

他看到了我放在脚边的箱子,又说:“出门带着箱子多麻烦。”

我抬起头朝他笑笑,掏出钱如数给他。他也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无意中他看到了我受伤的手,但什么也没问,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中学生们走了,留下一桌子残羹剩菜,跑堂的在收拾,发出很响的杂音。

我吃着虾面,吃着小菜,喝着鲜红的西爪汁。过去在国内曾有一个男人对我说女人喝红色饮料显得很浪漫,能增加魅力,所以在许多场合我都有意无意地叫上一杯。而此刻我却恶心这杯红色。我的眼睛时时向外面的夜色看去,心中懊恼叫了太多的菜,又在想今晚要在何处安身?

我拎着箱子不得不回到街头。整座城在灯光的托浮下像一块船板漂浮着,而我是它身边的一个杂物。走了十分钟后,看到了一个叫“smill”的夜总会。一星火花突然潜入我的身体。

我先到了一个公共厕所,打开箱子翻出里面的一件短裙换上,又对着镜子化了妆。最后觉得裙子不够短,便把腰部折叠起来,刚好使裙面只覆盖了屁股。我拎着箱子又匆匆回到刚才的餐馆,安小旗看到我这身打扮,惊讶地望着我。我向他笑,几乎是央求着说道:“我的箱子能暂时放在你这儿吗?我一会就来取。”

2

一片烟雾缭绕声中,歌声、笑声、说话声非常和谐地混合在一起,像是海边的潮水轻轻拍打着沙滩。我胆怯地向前走着,双腿躶露在空气中冷得叫人难受,我后悔把裙子弄得太短了,或者哪怕是依然穿着那件淡黄色的长丝裙,也不致使我全身发抖。我虽然低着头,但仍能感到男人的目光。当我走完一条长廊时,不得不停住脚步以惊慌的心情偷偷看着人群。浅蓝的面颊,淡绿的鼻子,旋风吹在水面上的颤动的笑容,而男人的脸黄黄的,像打了一层蜡,面前的酒杯在一片烟雾中不时露出刀光剑影的本色。这时靠我身边的一个姑娘瞪着一双发绿的猫眼看了我几眼,问:“你是要找妈咪吗?

她在洗手间里,向右拐就是。“

她正和另一个女孩一起和几个男人抽着香烟。仓猝中我向她感激地笑了,但这笑容浮光掠影般地闪了一下,我依然在发抖,我想我是在生病吧?

我来到洗手间,里面又宽又大,灯光很亮,空气中隐隐地飘着一股香水气息。这里也非常冷。好几个女人在对镜整妆。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不知道哪一个是妈咪。我窘迫地站着。一会我向她们叫道:“妈咪。”

其中有一个约三十多岁的脸色有些憔悴的女人回过头来,她刚刚喷了摩丝,这会儿正用木梳梳理着头发。她用一张红得夸张的嘴chún问:“谁?”

“我。”

“你是谁?是想坐台还是出台?”

我暗自思忖着坐台和出台的差别,确切地说我一点也不明确其中的含义。蚂咪露出了古怪的眼神。她又问道:“你是想陪男人说话还是陪男人睡觉?”

“做钱多的那一种。”

旁边有女人笑开了。妈咪慢慢走过来,上下打量我。

“我们这儿的竞争很厉害,加上新加坡的金融风暴,生意更是不景气。许多姑娘十多天出不了一次台,那里全都生锈长霉了。”

别人又笑开了。

“你多大?”她又问道。

“二十。”我说。

“那么你就该有二十五了吧?来这儿的姑娘一般都会瞒个四岁五岁的。有没有经验?”

“有。”

“以前你干过这一行?”

我胆怯地想了一会才说:“不是直接的。”

又有女人笑了一下。

“你会跳舞吗?”

“不会。”

她又走回镜台旁,从她的包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便燃着了,直到缕缕烟味浮在空中,她才又说道:“这样好的身段应该会跳舞才是,我们这里的舞台在上半场有一个小时可以免费提供,几个姑娘上去轻轻地扭动腰肢,让台下的男人看看,也算是给自己打广告。”

“对。可是,我……”

“怎么了?”

“我持的是学生护照。”我终于说了出来。

“学生护照?”她惊讶道,抽了一口烟,说,“当然我们这也有持学生护照的,这就要看各人的运气了,查到了就滚蛋,查不到就能发财,不过干什么事都会有冒险。”

我低垂着头想到了taxi.“这儿的行规你知道吗?”她突然问道,把手中的烟掐灭,丢到垃圾袋里。“四六开,一百块钱你得六十,我得四十,还有你这样的模样长得也不错,又是新手,千万不能把自己卖得低了。一次起码有这么个数。”

她举起了她的一只手。“五百块。”

我点点头,把她的话默默记在心上。

“刚好,十三号房有一个客人很怪,对去了好几波的小姐一个也看不上,你直接去,试一试吧。”

“十三号房?”我激动起来。一种强烈的好奇感也使我全身的血往脸上涌。

“就在楼上,三楼,出了楼梯往左拐。”

我转过身去,手握着门把手。妈咪在后面喊道:“停住。”

我停住。她把我拉到镜子边。

“你看你看,涂那么多粉干什么?口红又那么红。你以为这就像妓女了?眼影还画那么黑,赶快洗掉。当别人是红眼睛绿眉毛时,你就要钻空子利用自己的本色。”

我听话地把清水泼到脸上,台上放有现成的洗面奶。我一边洗,一边听她在一旁挑我的毛病。

“以后不能穿领口这样低的衣服,不能把你的胸轻易地露出来,也不能把你的大腿露出来,没有格,懂吗?”

我只管洗脸。

“你上过大学没有?”

我点点头,说:“上过。”

“你在大学也这样打扮吗?”

“不是。”

“不是,为什么又要在这里抹这么厚的粉啊?”

我在洗净的脸上抹了一点擦脸油,心里窘迫和惭愧到了极点。

3

我喘了一口气,用手按了按怦怦直跳的心。我通过二楼再轻轻走向三楼,楼梯上上下下的人不断。我似乎听不见周围的嘈杂声,耳朵里死一般寂静。但我的脑子里想着一些不相干的事,我想着柳的办公室,又想着芬,想着虾面馆的安小旗。可无论想着什么,时间都不长。现在就是三楼了,就是这扇门,十三号,可我又想起了楼下那个绿眼睛姑娘。她是谁?

我举起手想敲门,心像要进出来一样。里面有一个男人,他长得什么样?我看见他,会害怕吗?我敲了敲门,没有人答应,便把耳朵贴在门上,看里面是不是确实有人。里面有音乐声,还有人在唱歌,大概没听见敲门声。我又敲了起来。

这时,门开了一条小缝,有两道锐利的挑剔的目光从光线黯淡中注视着我。我惊慌地也盯着他,但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只感觉那两道目光。我想说些什么,告诉他我是妈咪让我来的,但又觉多余,不禁低下头。他会要我吗?

他把门开得更大了些,示意我进去。我一进去,他就把门重重关上。里面是两张长沙发,沙发对面是用来唱歌的电视,里面的画面定了格。一个女人正张着嘴仰起脸朝向天空。

我坐在沙发上,向那个男人看去,他穿着一件红格衬衫,一条白西裤。那张脸在发暗的灯光下看不太真切,加之他脸上的连腮胡子,只觉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嘲弄的神情,“为什么要这样看我,好像不认识了似的?”

我吃惊地又一次盯着他的脸,空气也像凝固了一般。

他从烟盒里抽出烟,点燃着叼在口中,眼睛却斜视着。

我感觉我从未见过他,于是说道:“先生,也许你认错人了。”

他哈哈一笑,躺在我身边的沙发上,用手搂住我的肩。

这时我从他的笑里一下认出了他,再看那满脸的胡子,正是前不久在麦太太家曾采访过我的那个电视台的记者。我慌了,心里害怕起来。

“也许我真认错了人,不过你的脸色为什么这样苍白,你的身子还发抖呢。”

“我生病了。”

“生病了还要来?你干这一行有多久了?是不是在麦太太的家里你就已经是个妓女了?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我的问题的吗?”

“你认错人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挣扎着说道。

他把烟吐到了我的脸上,我忽然想站起身逃走,但他的手搭在我肩上,我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我几乎是瘫软着。

他掐掉了手中的烟,把手伸到我的rǔ房间轻轻摸着。

“那时我问你,你为什么来新加坡,你说是学习。你现在学到了什么?”他一边笑道,用劲地捏了捏我的rǔ房,又说道,“把腿叉开一点。”

我挪动了一下腿。

“不,再开一点,我要闻闻有没有臭味,刚才那几个我都闻到了一股臭味,都被我打发了,我既然是花钱,那就要买上等货色。”

他用手指在里面停留了一会,又拿出来在鼻尖上闻了闻,没有说话。我说也让我走吧。

“为什么?我不让你走。我要你留下,当然倒不是因为你就没有臭味,而是我觉得在这里碰上你就像猫捉到了耗子一样很好玩。你说你现在认出我来了没有,海伦?”

“我不叫海伦。”

“那你叫什么?”

我没有做声。

“说啊,你不叫海伦叫什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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