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

第16章

作者:九丹

1

晚上十时许,整个大厅回响起了热烈的音乐。浑厚的男中音也夹在其中。“男人在白天征服世界,女人在黑夜征服男人。玫瑰象征爱情,女人最爱玫瑰。”我和小兰小莹就在这语声中穿着高跟鞋,以一种非常缓慢的步子走向了舞台。

灯光强烈得不由得使我的眼睛半睁半闭。我们在rǔ罩和内裤之外披了一层薄如蝉叶的白纱。台下一片黑压压的,我什么也看不清楚,脑中只回想着洗漱间里的各式各样的躶体。我们一起迈着同样的步伐模仿着那些躶体的姿势和她们的媚笑。一个女人的声音又轻柔地响起,用英文说着和前面同样的话。

这时舞台突然伸展开去,这出乎我的意料,我的身子猛然一颤,整个人倒在地上,只见下面轰的一阵笑声。我慌忙站起来,羞得满脸通红。我继续和小兰小莹迈出同样的步伐,脸上同样挂着微笑,心仍在怦怦跳,直想为自己刚才的丢脸哭出声来。

回到台下,我不敢看小兰和小莹,感到惭愧和对不起。

她们也没想到策划了一天的计划竟会这样。小兰拍着我的肩说:“算了算了。”语气中带着失落的情绪。

我默默低头,羞愧无言。待我穿好衣服回到大厅里的某个桌旁前时,她们已不知去向。好一会也没有哪个客人向我走来,我盯着桌面,一副走投无路的惨状。这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我刚要抬头,那人坐下来,说起了话。

“很精彩,尤其那一跤摔得让我格外喜欢你。”

说话的是私炎。光线黯淡地投在他脸上,正照射着那双充满了贪婪的好奇心的眼睛,这双眼睛在仔细地打量着我。

此刻我比刚才跌了一跤更加感到慌张和无地自容。像往常一样,每每遇到这种窘迫的时刻,全身的血液都直往脸上冲。

“我很少到夜总会来,不是电视台的朋友告诉我,我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到这儿来。”他抬起头环顾着大厅,舞台上又是别的姑娘在表演。“这可是三流夜总会啊,你怎么样也是个报社记者,要做这,行起码也该到四星级、五星级的饭店里吧,要不我给你介绍到那里去?”

“请你走开,别影响我做生意。”

“你就这样默默地坐着,哪会有男人来请你?你应该主动去找男人,假如他在抽烟,你就对他说,‘先生,能抽你一支烟吗?’”

“请你走开。”我再次说道。

“我也会给你钱的。”

“就你?是一百还是两百?”

“哦,在这个夜总会,我想你不该值这个价,谈谈话,聊聊天,顶多我只能付你五十。够朋友了吧?不过,在那一天,你把我身上的钱全搜去时,我的衣服里面还有一个地方放有三千块钱。”

“三千块钱?”我抬起头来。

“你看,一提钱你的眼睛都绿了。但那天我是真的要把那三千块给你的。”

“那你为什么没给我?”

“为什么要给你?”

我低下头去。

“如果你的表现不是那么迫切,我真想给你,我原本就是给你送钱的,但是我对你失望透了。”

“我对你也很失望,不过,我从没对你抱有幻想。”

“为什么要抱有幻想?我们聊聊天说说话作为感情上的朋友不是很好?”

“如果要跟你们这些男人谈情感,恐怕你们还都不够格。

陪你们聊天时我们女人已经付出了某种代价,那么相对地你们也理所当然要付出,因为即使从生理的角度来看,你们男人比我们女人更加需要。所以我想提醒你,既然女人不对你们抱幻想,你们男人也别对我们女人抱有幻想。“

“你还是有幻想的,要不你怎么会跟我上山,躺在胡姬花的身边?”

我一下抓着他的手,想张口就咬。但又摔开去。

“不过你刚才在台上可不是这么凶狠的模样,你走在台上,灯光下看你,确实像个小婬妇,你应该早就干这一行了。怎么,是老头把你甩了?我早就劝你别跟他,这下我又有新闻告诉麦太太了,她一定也会赶来看望你。”

我站起身走开,心里又忿懑又伤心。这时他从身后一下抓住我的手臂,低低望着我,眼里含着怒气。

“海伦,我看你不仅对别人狠,对你自己也这样狠。为什么?”

我用力甩掉他的手,径自前去。

这一夜,妈咪又给我介绍了几个男人,收入可观。小兰说:“跳舞,给自己打广告,还是有用的。明晚你千万不能再摔跤了。”

“明天我不会在这家干了。”我说。

2

“你好吗?”

“很好。你呢?”

“好。”芬悄悄回答道,和我一起盯着老师正在讲课的脸。

“昨天我碰到私炎了。”她说。

我没有朝她看。她的口气听来又自然又轻松。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说什么?”

“他说你……”

“在卖x,是吗,这又有什么好说的,你不怕听了嫌脏?”

“我没有觉得你脏,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说成那样?”

“就是脏,又脏又臭,妓女全都是这样。你听谁说过有哪一个妓女是干净的?”

她沉默了,那对闪耀出光芒的眼睛黯淡了下去。这时老师又开始让我们默写单词。我一个也默不出来,只得用眼睛看芬的。

“那你说,这个世上哪些人是干净的?是台上的女老师?

是我们的女校长?还是我?或是没当妓女之前的你?那时你是个记者。“

“记者?有一天,我也可能再去当记者,去作一些真正有价值的新闻报道。新闻有价值了,一个国家的腐败就能有效地抑制,那样,也许也真能像法拉奇那样,去做一个名记。”

“做一个名记,我们都可以做上,只要改一个字就行了。”

“什么字?”

“记者的记改成妓女的妓。名妓。”

我望了她一眼,说:“要当一个名妓,恐怕我们都不够格。”

下了学,我和芬一起下电梯,那辆熟悉的奔驰正停泊在路旁。我的心上掠过一阵惊慌,脸刹时红了。我慾从后门走,芬拉住我,说:“难道你真不想见一见他?”

“不想。”我低下头嗫嚅道,“他曾说过他哪怕和一个妓女去喝一杯咖啡他都嫌恶心,嫌脏。”

我又向那车瞥了一眼,便迅速离开了芬。

3

从学校回来,我望着升腾在另一个窗口的夜色,再也撑不住了,便虚弱地躺在床上,心里想着那辆车和车里的那个人。

“昨晚一个客人出手很大方,我只陪他说会话,唱了一首歌,他也没要求我做什么就给了我两百块。我觉得他很怜惜我,一个劲问我的住房情况,和谁一起住,晚上怎么回来,等等。”小兰说着,一边把报纸翻得悉悉响,一边又用奇怪的眼神凝视着我。她又说道,“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再去那家夜总会了。”

“为什么?”我睁开眼睛好奇地问道。

“开始那个男人给我钱,我以为他不仅怜惜我,还欣赏我在台上的表演。后来他提到了你,这个可笑地摔了一跤的callgirl。”

“在那种环境下,灯光使得人眼花缭乱,认错人是常有的事。”

“他一提到你就显得郁郁寡欢的样子,好像很喜欢你呢。”

“像我们这种又脏又下贱的女人怎么会有人真正地喜欢,你真会幻想。”

她用一种无法形容的责备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头翻报纸。

“他说他还会来找我。”

看着那双黑黑的大眼睛,我问:“你以前在中国是干什么的?”

“我?”她笑开了,“我是个田径运动员,跑百米的。”

她忘情地甩了甩膀子。这使我很吃惊,我想起了她睁着一双猫眼坐在夜总会里的模样。

“你跑得快不快?”

“我跑百米当时只花了13秒,快得像一头羚羊,现在就在我的箱子里还有国家一级运动员的证书哩。”

“后来为什么不跑了?”

“退役了,被分配在一个环保局里,那是个非常小的城,地图上没那个名字,我整天在办公室里不是喝茶就是看报纸,太沉闷太压抑又太穷了,每个月我只有五百块的工资,后来这五百块也保不住,再后来就又下岗了。”

“可你跑这么快,为什么不在这里申请就业准证?你是个人才。”

“这个国家会需要我?如果说我是个人才,那也只能是睡在男人身边的时候。你呢?他们觉得你也是个人才吗?”

我笑了,问:“那小莹呢?”

“她倒是个人才,搞电脑的,她有这儿的长期居住证。”

“有这儿的居住证还干这一行?”

“钱。”

我大大地吃了一惊。

“有居住证,或者是这儿的国籍那就是新加坡人了吗?

我们从上面的小鼻鼻到下面的小xx都和他们长得不一样,但只有钱是一样的,一样长,一样宽,它就像男人厚实的胸膛使我们踏实,也使我们感到温暖。“

我又笑开了。但我的笑声像是在呻吟。

“你是病了啊,昨天我听你的哭声,好像还不仅仅是失去箱子的缘故。”

我把脸转过去,望着窗外的黑暗,心又突然发紧。

“吃葯了?”

“没有。”

小兰放下报纸,起身从她的抽屉里翻出一板先锋霉素,又倒了一杯水,我吃了两颗,重又躺下去。

“这是从中国带来的好葯,”她重又拿起报纸,翻着,“奇怪,新加坡人都不敢吃中国造的葯,好像他们的命就那么值钱。他们不吃中国的葯吧,你看,每天《联合早报》上还是密密麻麻的讣告。没事的时候我就翻这些报纸,别人以为我在关心新加坡,其实我是在看这一天又有哪些人死了。

刘光荣英年早逝,沈光荣永垂不朽,张光荣笑貌长存。每次看着,我都忍不住笑。“

“你再笑,人家也是光荣的。我要能在这儿死,我也光荣。”

“我们要死了,只能像蚂蚁一样像苍蝇一样地死去,我们还会在报纸上光荣?不过干吗要想着死,能够挣上钱回国那也光荣啊。”

她说着,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窗外的灯光,放下手中的报纸感叹着说:“要工作了,迷人的夜晚又开始了。”

“小莹呢?”

“她每天下班就直接去。”她又回过头,问,“你真的不去了?”

“不去。”

“等你病好了,你去哪儿?”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她换好了衣服,坐到我的床头上,用手试试我的额头,又俯下身子说:“看你这样子还真让人同情。”

“去找一份当妓女的职业还不简单吗?如果连卖x都买不到饭吃,那就恐怕不单单是我们的问题了。我只是盼着病早点好起来。”

小兰站起身,又对着镜子照了照,从一个化妆盒里挑出两块绿色眼影抹在眼皮上,然后重又露出墙上某个棵女的笑容。她回过身对我说:“有一个地方我可以介绍你去,那儿又隐蔽又僻静,远不像smill那样热闹,如果你不嫌钱少的话。”

4

三天后,当小兰把我领进一条街道时,我发现这正是柳时常要躲避的一条街道。灯光从高处照过来,透过树叶的缝隙,使这条街斑斑驳驳。

真像小兰所说的,这里一切都是静悄悄的,街道两边种满了鲜花。一面闻着花香,一面跟着小兰,踏着斑驳的光影移步前行。她说在新加坡成立时,这条街道是最先繁华起来的,你看,每户人家的门前挂着红灯笼,不过,现在少些,据说新加坡就是以此发家的。

我看到街道旁边并排的小楼几乎完全雷同,因为飘忽的光影,我看不清它们之间的颜色的区分。小兰居然能如此熟悉地区别出她要找的那一家,她说要在白天来我跟你一样陌生。

这家门前没有挂着红灯笼,而是大门上贴着两张长条红纸,像中国春节时的对联一样,只是那上面没有一个字。从紧闭的门里,有隐约的笑声传来。小兰低着头拍门。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看到小兰,马上把我们让过去。她对小兰说:“我说你迟早要回来的,这儿多安全哪,孩子,人生的路长着呢,饭要慢慢吃,路得慢慢走,这样才能使自己处于温和的状态,就像佛教里宣扬的禅……”

老奶奶滔滔地说着,小兰握住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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