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

第17章

作者:九丹

1

房间里有些闷热,我忍着痛脱了衣服,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全身飘溢的香气和白得几近病态的灯光揉合在一起。我听见有人走了进来。他关了门,大概站在那蓝色帘子的外面向我窥望。因为灯光我看不见他,他能看见我。我微微一笑,问:“为什么还不过来?看不管用。”

男人没有过来,但也不走开,在一片黯淡里像是坐到了沙发上,沉默不语。过去也有这样的男人,想寻找一些新的花样。我依然躺着,从他那儿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男人的又像是女人的。

我说我叫玫瑰。

“你还叫过什么名字?”

我笑了。

“我叫过的名字很多,但是记不太清楚,有一段时间我叫海伦,不过那也不是我的真名字,是我随口编的,大家都这么叫了,但我知道那叫的不是我,叫的是我的一件衣服,我就缩在这件衣服里躲起来。先生,其实一个人名字多了,就没有名字了。”

“喔,有这么严重?”外面的人笑了,“那么你的真名叫什么?我很想知道哩。”

“真名?”我思索道,“你看,我头顶上有这样强烈的灯光,跟手术室里的一样,只要有这样的灯光照着我,我就像被*醉师*醉了一样,没有名,没有姓,没有年龄,没有国籍,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先生,你不愿上来吗?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的活很好,许多客人只要跟我做了一次,都离不开我了。”

“你的活怎么好法?”

“像被你们解剖了一样,我就支离破碎了,碎成飘在空气中的柳絮。真的,你只要上来你就能亲眼看到柳絮是如何地飞。何况我们当妓女的跟其它职业一样也有敬业精神,更讲职业道德。”

“不过我今天确实累了,只想坐这里看,你可以自摸吗?”

“当然,只要你喜欢。”

我轻轻并且小心地抚摸起rǔ房,肚腹,但是那儿传来一阵阵刺痛。我咬紧牙关忍住,最后把双手放到了两腿间。我心里想,小兰并没有告诉我这种形式该向客人要多少钱。他会给我多少钱呢?

他不做声。一片沉默中,只有从下体发出的轻微的摩擦声。听起来像黑夜一样阴沉。我紧紧闭着的眼睛里感到灯光却像太阳似的透过白色的云片,把扇形的折射光线洒在我的头发上、脸颊上、嘴chún间。

“你这一生爱过什么人没有?”他问。

我停住,情不自禁地向外面看了一眼,那儿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不,别停下,抚摸你自己,说你爱的那个人,就像在抚摸他一样。”

“真的要我说吗?这好像超过了我的生意范围。”

“你做生意不正是为了赚钱吗?只要有钱,你就得满足客人的需求,难道这不叫职业道德?”

我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细细地盯着头顶的灯。它不仅像太阳,也像月亮,也像是我曾经历过的那个苍白的夜晚。

我说:“他就像我身上结的一层薄冰,我只要说出来,它就被融化,就没有了,我还从未对什么人说过。”

男人听了这话便又沉默了。一会,他以一种忧郁的女人似的口吻说道:“钱会使你解冻的。”

“这跟钱没有关系。只是这种事情在旁人听来犹如一杯白开水一样没有一点滋味。而且我也没有时间,下一个客人在等着呢。”

“说吧,今晚只有白开水才能解我的渴。不过我请求你,手别停下来,我还希望你的身子在一阵阵颤动。”

我转过脸朝他那儿看去,久久地不说话。他耐心地等候在一旁。我心想这是个什么样的客人呢?讲我爱的人他会得到快感吗?他好像知道我什么也看不见,所以并不担心我的凝视。

我回过头再一次盯着身体上方的灯。

“那个人是我的父亲,先生,讲他也要我手婬吗?只有他是我一生惟一爱的人,他虽然早已死去,可他,你看,”

我朝他那个方向看去,“他肯定在这个房间里看我呢,就像你一样在看着我,而我看不见你们。”

“他看你做什么呢?”他不解地问道。

“他在听我与男人寻欢的喊叫声。他每天都在这里看我,我知道,他用他的死和我结合在一起。有时我在路上迷了路,每当这种时候,我都能看到远处有一丝亮光,我向那边走去。突然间就发觉自己走出了迷区,这是我父亲的指引。

前些天当我一个人拎着我的红皮箱孤零零地走在街头时,我的父亲又一次指引了我。想必你也有这样的体会?“

他喝了一口什么,放下杯子,说道:“是的,有时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困惑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得到一种解脱。”

“实际上我和我的父亲还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话,有时我们朝一个方向走去是因为走向同一个家。我和我哥哥每天放学回来,只注意母亲的脸色,只和她说话,和她笑。而对于他,对于父亲,他明明就在家里,他坐在椅子上,他就在那里,但又不在。他的宽容他的沉默使他的密度不够,致使我们无法看见他。后来,在他死后的十多年的今天,我在另一个人身上又突然看见了他的沉默,他的平和和他的无奈……

你在听吗?我也可以闭口不言。“

“我在听着。”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才十二岁。那天晚上,房间的灯光也像这张床上的灯光一样很强烈,很邪恶。这种灯光使我全身失血,就像你现在看到的一样,你看我身体跟墙壁一样白吧?那晚,我的脸我的眼睛干枯得像冬天里的树叶,我想睡觉,想要躺在什么地方。我的父亲,他在咳嗽,可我瞄瞄旁边的那张空床,趁他不注意,就缩在床上悄悄睡起来。我一下睡着了,一下做起了梦。我梦见自己在一条河流旁奔跑,后面是我的父亲在追赶,我跑啊,跑啊,像是在飞……淡蓝色的河水潺潺地流着……我突然没有了实体,只是一片干枯的落叶在天上飞,就像现在躺在这张床上一样,没有名,没有姓,不知从哪来到哪去。我惊恐地大声地喊起我的父亲……可他死了。”

“他真的死在那一晚了?”

“死了。但我还没有来得及向他说一句我自己的话,从来没有,哪怕一声问候。我没法再跟他说一句话了,为了这个,我在床上拼命地哭着,我一边哭一边回忆着刚才的梦,从此那梦就像那河水从我身上流过,浸在肌肤上冰凉冰凉的……当然这跟我突然有一天对别人说我父亲在什么什么地方做着大官丝毫不矛盾,虽然这有违于事实,但说他是省委书记就一定意味着谎骗?先生,你说呢?依你的声音我断定你还年轻,还没有老,但总有一些经历吧?”

“是的,我也曾经撒过谎。和你一样。”

“我端着父亲的骨灰盒站在一个大广场上。这个广场很大,四周的空间就像宽阔的水域。我飘浮起来,像那片落叶孤立无援。但我知道,父亲生前所有的冷漠与隔阂就像是这个广场在顷刻间消失殆尽。他以他的死使他无所不在,像这流动的水填满我的心间,再没有什么能把我们隔开了。他透过我身上的衣服,脸上的泪水,透过多年之后我偎着另一个老人的身体他就知道了我对他的深切的爱。

“后来我遇到了另一个老人,在这块又潮湿又陌生的土地上我和这个老人的身体相互温暖着,我真想这一辈子委身于这个老人。这除了我看上他的钱他的富有而外,还有他身上那种平和淡漠的样子,每次当我跟他独处时,我就能看到他这种模样,一看见我的心就像针刺一样感到疼痛。我还能闻到他身上逐渐衰老的气息。这种气息是诱人的,令人慾哭无泪,这种气息只要吹在身上,那个广场上宽大的水就将我整个淹没,使我久久潜伏于水的温暖之处伤心哭泣。在他身上,我得到了父亲所有遗留和没有遗留的一切……不过,我在他面前撒了许多谎,耍了许多花招,有的被他识破,有的没有……”

“后来又怎样了?你还喜欢那个老人吗?”

“我和他很久不见面了,他喜欢另一个女孩。不过我总在想,在他的身边,那个女孩有没有嗅到那诱人的令人心碎的衰老的气息?她有没有意识到他的脸,那优美的线条是一个危险的陷阱?她有没有像我一样时常悄悄为他哭泣……”

我不说话了,胸腔里有什么堵塞着,突然把脸伏在枕头上竟自哭泣起来,我一边哭一边愤愤地对他说:“你走吧,我还有客人在等着。”

“现在是除夕,你还要接客吗?”

“妓女没有节假日。”

这个男人掀开帘布走过来,对着我默默看了一会,用手摸起我背上的烫伤。我因为疼而避开了身体。

“你把钱放在外间的桌上,走吧。”

我一边说一边从枕上转过头来,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我不禁胆寒、后悔和自责起来。我还是哭着,泪眼中我突然看到一张脸。我惊骇地从床上坐起,两手下意识地捂住前胸。

“为什么是你?”

2

他从头到脚打量着我暴露在灯光下的躶体,就好像看到了让他恐怖的魔鬼一样,他轻轻地抚摸着rǔ房上的伤口,那儿已起了一个圆形小泡。肚腹上的血早就止住了,没有泡,但是伤口破裂着,露出红红的肉。他又忽地低下头,恢复了他的真声,说道:“我没有想到你是真的来卖身,芬第一次跟我说,我不相信,第二次跟我说,我也不相信,她第三次跟我说,我还是不相信,即使到现在,我好像也在做梦。”

我突然发疯般地把他往外推,大声问道:“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到这儿来?你走,走啊。”

他却把我的两只胳膊反绞住,把我往床上按。我气愤地哭起来——他为什么要跑到我这儿来啊。我不顾一切地要挣脱他。这时他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我捂住嘴巴。

他松开我,又猛地拉过我的身体,从旁边拿过一件衣服裹住我。他弄疼了我的伤口,我不禁呻唤起来。

“回去。”他说。

“回哪?”

“我们的公寓。”

我笑了。

“那么芬呢?”

“芬?”他一下低下头去,阴影遮盖了他的脸。可只一会,他又使劲握住我的手,在灯光下寻找那天被我用钢笔刺破的疤痕,那儿已结了一个痴。

“还疼吗?”

“疼的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就是在那儿,对吗?”他指着rǔ房上的烫伤说,“你就这样糟踏你自己吗?走,我们回去。”

说着他要把我往外推。

我止住他,抬起头问:“回去干什么?”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儿?我不在这儿,又在哪儿?这儿才是我应该呆的地方。你看,这张床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他望着我,嘴chún在打颤,眼睛里露出愠怒的神色。他又低头看了看悬在我身边的被灯光照得彻亮的床,又用手指抚摸着上面的床单。

“你是因为我才到这个地方来的。”

“千万别这样想,如果没有认识你,我早就在这里了,我本来就应该在这里。真的,你还是离开吧,像你这样的人来这儿是要遭这个社会耻笑的。”

“为什么?为什么?”他大声问,脸开始发红,额上是一些亮闪闪的汗珠。

“你有那么多女人,你喜欢和她们在一起。”

“我可以不和她们往来。”

我低垂着头猝然问道:“也包括芬吗?”

他突然把脸贴在我的肚腹上,整个身体抽搐起来。我推开他,蹲下身子,对他说:“别这样,是我不好,你没有错。真的,我不要你改变你自己,也不要你改变我。”

“但是你到这个地方来,我真的痛苦。”

“走吧,你就把今晚当作一个梦吧。”

“可梦是要醒的。”

“下一个客人在等着呢,就因为你,我已经少赚了几百块了。”

他抬起头来,哀切地说道:“你难道就不再听我的话了?再不要见我了?”

“我是一个妓女,你要一个妓女去听你的话?要和一个妓女见面?”

他站起身,掀起帘子又坐回沙发上。我默默地倚立在床边。只听他问:“你是妓女吗?”

“是。”

“谁付钱你就跟谁上床?”

“是。”我再次回答道。

“那么今天整晚整夜我都把你包了。我给你付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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