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

第21章

作者:九丹

1

第二天上午,我被一种渴望和信念驱使着,来到了我曾住过的那套公寓前。我没有给他任何电话,但假如他在这里呢?我敲了敲了门,里面没有任何回音。我背朝着门站着,觉得自己真笨,他怎么会在这里呢?初升的阳光非常柔和地照射过来,但我的心情一下抑郁起来。

我在门上又叩打着,心想如果他不在,那么过一会我就去他的办公室。我总会见到他的,我总有机会向他说明一切。想到这里,我又轻松起来。我准备转回身去,但就在这一瞬间,门已轻轻开了,我迅速回过头,站在我面前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孩。我惊叫了一声,便冲着她的脸长久地胆怯地看着。她也看着我,惊讶得呆若水鸡。一会,她又轻轻把门开得更大,并且向后退了几步。我按她的意思走进去,依然一言不发。

她关上门在我面前站住了。她穿着一件蓝花睡衣,一直拖到地上,身材矮小,脸色消瘦苍白,这使她的眼睛又黑又大。我们就这样站了一两分钟,彼此凝视着对方。

“他在吗?”我终于问道,声音是嘶哑的,几乎听不见。

慕地我浑身颤栗,像害怕听到她的回答似的。

“他?哪个他?”女孩的chún上浮上了一丝讥笑。

我垂下眼帘,不再看她,准备离开这儿。她却说话了。

“怪不得我爸爸会把你的照片放在这个公寓里,我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看来我爸爸喜欢你也是有他的理由的。”

听到她这样说,我的神秘的恐怖立即烟消云散。我脸上漾着笑意,问:“你什么时候从美国回来的?”

“我爸爸没告诉你?他难道很少向你提我?”

“不是的,我和他很久不见面了。”

“吵架了?”

“没有。”

“不过你不要伤心,我爸爸把你的照片一直放在梳妆台上。你是不是曾经住在这儿?”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悄悄瞄了她一眼。她正舒展着脸庞,仿佛要努力掩饰她的激动。

随着日光逐渐明亮,这个房间越来越宽敞,似乎在不断地扩展。我感到窘迫和难堪。然而她背朝着门仿佛要挡着我的去路。这时,她冲着我,忽然听不见声音地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像是被一阵寒气所袭击一样。

“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她止住笑声,说道,“我是禁不住要笑的,也许实际上不应该这样……可是,我只要一看到你们这些女人,我就要笑,好像从天上掉下来一帮神奇的乞丐,那衣服,那神情,那目光似乎并不是我们人类的一种。对了,也许小龙女根本就不算人。”

“那么在美国人面前,你是不是很痛恨你的父母给了你黄皮肤,黑头发?”

“住嘴。”她气愤地喊道,“我是说在这片国土上,你们全都是些畜牲。”

我大为惊骇。这是她的天使女儿?我问:“谁教你学会骂人的?”

“我在说一种事实。”

“事实是我们中国人是你们的祖宗,不信你去问你爸爸。”

但我没说完,一只消瘦而娇嫩的手突然向我的脸上掴来。我立即感到那儿火辣辣的。我捂住脸,怔怔地盯着她。

她又大声笑起来,说:“你也可以来打我,也可以找我爸爸告状去。我只告诉你在这块土地上究竟谁是谁的祖宗。”

没等我作出任何反应,她走进卧室,砰地一下关上门。

我跑上前去追她,但门关得死死的。

我走出了公寓,我要找他。

2

在他的办公室时,秘书说他正在和别人谈事,很重要。

“什么时候结束?”我问。

秘书看了看表说,“大约还要两个小时。”

我径自向里面走去。我不相信他有什么事情比我更加重要。女秘书着急了,拦住我,但我鄙夷地把她推开。我来到那个厚重的门前,先是在上面敲了敲,然后旋开把手,推开。只见他站在室中央,惊诧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满脸厌烦地说道:“先出去,我在谈事。”

我走回来,脸色刷白。那鄙夷的神色已出现在女秘书的眼睛里。她说:“要不你下午再来。”

我没有回答,固执地沉默着。看到靠窗边有一张椅子,便坐了上去。我的眼前尽是他女儿那讥讽的笑容。我为什么没有还她一巴掌?我为什么没有这个胆量?要是这事不是出在我身上,而是落在芬的头上,她会怎样?她会像我一样毫无自尊心地怯懦吗?想到这里我潸然泪下。恐惧像冰一样包围了我的内心。

但早晨是温暖的,清新的,爽朗的,阳光轻轻地洒向每个角落。我望着窗外,只想在这一个上午把与他所有的结解开,在这之前,我不愿见任何人,不愿去任何地方。

两小时后,女秘书把我引进他的房间。我站在门口。

他坐在他的办公桌里,抬起眼睛说:“要不出去,要不进来。”

我盯着他走进去,把门关上。

“莫非你还没有看出来,海伦,假如你叫这个名字的话,你已经永远走出我的生活了。”

我怔了一下,但马上说:“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个,今天早晨,你女儿打了我。”

“打了你,她会打人?”

“她不但会打人,还会使用世上最肮脏的语言。”

“怎么个脏法?”

我低下头,耳边又一次响起了她女儿的高扬的笑声。

“说不出来了吧?我才不会相信我的女儿会说脏话,她可是在新加坡出生和长大的。”他缓缓地说,“在你们之间我当然相信我的女儿。”

“你不相信我?”

“为什么要相信你?你已永远走出了我的生活。”

“那为什么还要把我的照片放在你那个公寓里?”我低着头愤愤地说。

“你看见了?”

“不,是你女儿说的。”

“那么是你找的她?”他猛地从桌旁站起身,走近我,“你找她干什么?”

“我不是找她,我是找你。”我发狂地叫道,“我要告诉你,我离开你后遇到的所有的事情,我不想再瞒着你,我要你知道。”

他怀疑地瞟了我一眼。

“你要我知道什么?让我知道你和那个私炎是怎么睡觉的,你又是怎么感到舒服的?以前我真的不觉得你是个妓女,但妓女就是妓女,你听到了吗?我说你从里到外都是妓女。”

我镇定地看着他,他的嘴chún在颤动。我低声说:“你女儿连妓女都不如。”

“你说什么?”他严厉地问。

我突然大声地吼道:“你女儿连妓女都不如,她比我还要脏。”

他墓地揪住我的头发,把我一下摔到地上。我挣扎着爬起来,要把他的办公桌掀倒,但是太沉了,我又发了疯地拿了一把椅子撞在桌上的玻璃上。哗的一声,玻璃全碎了。他举起拳头向我扑来,但还没等他到达,先我就自己打起了自己。我疯狂地擂着自己的头,脸,和身子,直到他猛地扑过来紧紧抓着我的胳膊。

“为什么?为什么?”他紧紧抱住我,发狂地喊道,“为什么要来找我、找我女儿?搅得我生不如生死不如死。你们这些女人那么荒唐,包括你们的哭泣、害怕、恐惧、慾望,你们到哪里,哪里就有灾疫。”

“既然我们是灾疫,为什么还要跟芬在一起?那是怎么回事?”

他放开我,和我一样浑身乏力地坐在地上。他的脸色一片荒芜,发白的嘴chún在哆埃,阴沉的眼睛里冒出怨恨的光。

“芬?你要跟我谈她吗?昨晚她对我说,她在国内结过婚,还有一个孩子,你和她一起瞒着我,对吗?我现在想,你是不是也结过婚生过孩子?”

“对一个爱你的女人,她自己的私事是告诉了你或瞒着你,对你来说重要吗?”

“那么什么对你们来说是重要的?金钱吗?我可以对你说,我快要破产了。刚才我的律师给我看了所有文件。我的房子一幢也卖不出去。银行现在在逼债。”

我怀疑地盯着他,从他的面部表情看不出有没有玩笑的成分。

“金钱对你来说重要吗?”他望着我问道。

我猛地打了一个寒噤,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立即冷笑着,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口,那儿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

他在倾听着,委靡不顿,衰老在他的侧面加浓了。他轻轻地用一种虚弱而嘶哑的声音和外面的歌唱和起来。我理了理头发,抹掉脸上的泪痕,走到门口,又墓地回过身来望着他的背影。

“以后,无论是喝水,还是饮料,千万要注意,”我发出了低沉而有力的声音,这声音犹如猎枪对准他的歌声粉碎了一样,这使他不得不合上嘴巴回过头来盯住我,“我的意思是,你要提防别人,尤其是你身边的人。”

3

外面正是正午,正是该上课的时候。但上课两个字只在我脑中一闪,迅速消失了,像我呼出的一口废气。我拖着缓慢无力的脚步走着。

“终于分手了,不会有一点牵连,”我突然用低沉的但是清楚的嗓音自语道,“那么芬呢,也要和她告别了?”

这时一个男人从身后冒出来。他说:“很远就把你认出来了。”

我一看是安小旗。他像个新加坡人一样穿着洁白的衬衫,打着领带,头发黑光光的。我站住,问:“为什么会大老远把我认出来?周围是密密麻麻的人,他们干净,漂亮,在这样明亮的阳光下他们的笑容……”

“虽然你没有那样的笑容,但是你气质高雅,而且在我新加坡的梦里经常出现。”说着他自己咧开嘴笑了。

空中吹来一股清凉的风,使他光光的黑发有些凌乱。他依然朝我笑着。我望了望他的红白相间的领带——他居然还打领带,便问:“你还在那家餐馆打工吗?”

他摇了摇头。

“你身上装钱了吗?”

“钱?”他不解地望着我。

“有吗?”

“你没有钱吗?我当然可以借给你。”他把手插到衣兜里。

我看了看耸立在身边的建筑物,对他说:“我们去包一个房吧,到时看你还认不认为我气质高雅。”

他一下低下头去。他的影子短短的,只盖住了他的脚。

沉默了一会,他抬起头望着我的眼睛,说:“你说这种话,我心里难过。”

他转身走了,脸上蒙着一层难以察觉的灰影。望着他快要消失的背,我迅速走上前,拉住他的胳膊。

“在新加坡这块土地上,你如果真的认为我气质高雅,那你就一定要出钱包一个房间,否则你那样说说有什么用?”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因为我气质高雅,你说过的。”

“你确实气质高雅。”

“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我是个妓女。”

我跟着他顺着道一起向前走着。他却又停住,看住我的眼睛,说:“在我看来,我感觉有些女人是妓女,而你不是。”

“你是说那些成天成夜在夜总会泡着的女人?她们都是被社会压的,被生存逼的,她们本来都是好女人。”

“那你呢?”他的黑眼睛盯着我,嘴角却不经意地笑了一下。

“我?”我同样也盯住他,也笑了一下,“我从一生下来就是坏女人,就是糟女人,而你居然还说我气质高雅,这不可笑吗?”

“那你为什么不说你也是被这个社会通的?”

“我?”

他沉默了,低着头向前缓缓走动。我从侧面盯着那被一片阴影遮盖的脸庞,不禁想起我和这个歌词作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呢?和他单独见面也不过是两三次。

这时,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向远处望去。他说:“你的话使我吃惊,你知道吗?刚才我最怕你说你也和她们一样是被生存压的,被这个社会通的。”

“我也想说,只是说不出口,不好意思说。”

“就因为你不好意思,所以你比那些自称被逼的妓女干净,比不承认自己是妓女的女人干净,也比那些在家里只守着一个男人的女人干净。”

我忽然笑了,摇摇头,说道:“你说这话对有类似于像我这样生活经历的人来说不是自欺欺人吗?”

“问题的本质不在于一个女人和多少男人睡过觉,而在于她们都撒了谎,而你没有撒谎。”

他的脸涨红了。

“你怎么就知道我在你面前是讲的实话,我在别人那儿也照样撒谎。”

“但我感觉你在我面前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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