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

第22章

作者:九丹

1

我睡了很久。有时也醒过来。醒来的一刻,我发现屋里空无一人,四周静悄悄,正午的阳光从窗口拥进来。我在床上仰面躺着。这时突然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尖厉地响起来。

我一跃而起,一刹那工夫,我认定这是私炎打来的,他正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像他弟弟的亡灵一样窥视着我。或许他就在门外?

我赤着脚跑到门边,把耳朵贴在上面听了听,然后轻轻地把门反插上。一阵持续一阵的电话铃声像一头野兽冲撞着房间。我害怕地盯着它,我清楚地看到这头野兽的双眼发出恐怖的绿光……

铃声终于中断了。我又蜷缩起身子躺在床上,又一次陷入神思迷糊的状态,直到一阵猛烈的敲门声使我再次睁开双眼。

只听小兰用拳头砰砰地敲门。

“你是不是还活着?你不在吗?不是你又是谁把门反插上了?”

我下了床,打开门。

小兰用奇怪的而又充满了挑衅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眼。

“那么你一直睡到现在?外面已是黑夜了!”

我看到她的腋下又夹着一打报纸,便厌恶地皱起眉头,想了想,穿上衣服,到芬那里去。一想起这个女人,我的心再次隐隐作痛。我为什么要找她去?我思索着。正当我开门时,电话铃突然又响了。我全身哆嗦起来。听着那一阵阵铃声,小兰生气地说:“连电话也不会接。”

她拎起话筒,一会递给了我。

“找你的。”

我小心地拿起话筒,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由于过度的紧张,使我丧失了对声音的判断力。

“我是李辉,从中国打来的。”

“谁?”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李辉?不是私炎?真的不是私炎?一刹那我轻松起来。但李辉是谁,我竟一时想不起。

“你过去曾参赛的一篇好新闻获奖了,三百五十元的奖金,我帮你领了。”

李辉,这个差点做了我丈夫的男人。我竭力回忆着他的面孔,心想他打这个吓人的电话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个?我写的一篇什么样的新闻稿获了奖?我沉吟着。

“另外,报社又开始分房了,你看我们是不是去领个结婚证再去申请一套房?”这个声音说到后面时变轻了。显然他有些胆怯。

“你是说把那张退了的结婚证再领回来?”

“为什么总是提过去,为什么不向前看?前方总是有着希望的。”

“我正在向前看,而且也别跟我谈什么希望。”

说完这一句,我重重地放下了电话。

来到楼门前,眼睛四顾着,生怕私炎会突然出现,但一个人影也没有,风吹得旁边的树叶飒飒响。可是空气还是很热。

我朝前走去,芬此刻在干什么?我找她是去安慰她还是让她来安慰我?亦或是帮她去挑选她将成为新嫁娘的婚服?

我想起她昨天站在街边沐浴在夜光之中的情景,那大而空的眼睛里闪着奇妙的光。她真的得到了胡姬花?

我拐到一条大路上。这时,暗淡的空气中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我以痛苦而惊恐的心看着他,惊叫了一声。

“怎么,是你?”

2

“是我。”柳微微笑着,他穿着一件红格丝绸衫,头发在脑后均匀地覆盖着。他的脸有点浮肿,没有血色,眼睛里闪出若有所失的光。

“你的车呢?”我问。

“我是走过来的。我今天打过电话给你,你不在,你还生我的气吗?”他抬起手臂,丝绸衣衫发出细微的悉悉声。

“我想让你陪我继续走走,算是在那个晚上我没有能和你一起走路的赔偿。”

我默不作声。他不是要和芬结婚了而且昨天不是任凭他女儿打了我和我断绝关系了吗?

“现在陪你走路的人不应该是我了。”我痛苦地说道,又一次想到了芬在婚服店里燃烧般的目光。

“你的男朋友呢?”他问。

“我的男朋友?你说的是私炎?”我低下头去,心里想要不要回到房里把那瓶淡蓝色的葯水拿上?“他,他正在等我哩。”

“他在等你?”他失落地盯着我。

我依然低着头。

“如果你还记恨我,记恨昨天,那么我向你道歉。”他忧郁地沉思了半晌,才说了这么一句,又皱着眉头,不安地望了望我。

“可以陪我走走吗?”他再次恳求道。

我不作声,回避着他的目光。一会我对他说:“我忘了一样东西,我想回房去拿。”

他牵住我的手,用劲地握了握,然后放开它。

“你去吧,我等你。”

我转过身子,浑身热烫起来。我的手指间清晰地留有他的体温。我向前走了几步,忽又回来,说:“算了,不拿了,我感到热。”

“我也觉得热,不如我们去海边吹吹风吧。”他的眼里闪着幽光,但是即到便消失了。

“去海边?你不是不喜欢吗?”

“今天我真想去走走。”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说道,“你这条裙子很漂亮。”

我低头一看,却发现我穿的是我从北京来新加坡时穿的那件淡黄色长丝裙。我对他说:“这件是我自己的。”

他笑了。

我们沉默地走着。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光彩,上面布满了铅灰色的阴影,他的额头已开始拔顶,脑后的头发也稀疏了。在他的鼻翼两侧夹杂着几丝汗水,在路灯下发出难看的光点。他的身体也有些佝楼,而腹部微微前挺,正低垂着头,踏着自己的影子前行。

“你生病了?”我问。

“今天我一整天还没有吃东西,只觉身体一阵阵发热。”

“那就去吃饭吧。”

“你看我身上什么也没有带。”

我低下头去,走了几步,一会对他说:“我有钱,如果你不嫌脏的话,我真想请你去吃一顿。

过去,总是你请我。“

“不,今天我只想看看你。”他说着和善而忧郁地朝我笑起来。

“你的生意没有好转了?”

“很难顶过去,但总有办法。”他用手去抹头发,就像丧家之犬舔着自己的手掌。

3

海风刮得很紧,浪涛阵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海腥味。他把一只灼热的手掌搭在我的肩上。我默默地想,他为什么不去找芬?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一定要见到你吗?”他问。

我困惑地摇了摇头。

“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你赤身躶体地跑遍了整个新加坡。就在那个晚上我们从酒店出来你忽然跑了的那一晚。那是个除夕之夜啊。”他说着,朝大海的方向看去,那儿黯黑一片,“你斜侧着身子,全身一无所依,为了不让人看见,你赶紧跑到一个人行道上。可是人行道上还是有很多人,他们望着你的赤躶的身体,却不让路。你又紧贴到街边,躲着来来往往的车走,路边做工的工人望着你的身体在笑,有一个小男孩手里拎着一个红气球,张着红嘟嘟的嘴,他的气球划过你的身体,你又羞耻又胆怯,两手捂着自己,却又回过头来盯着小男孩手里的气球。”

“为什么在你的梦里都让我这样羞耻?”我不禁颤抖地责备道。

“你盯着那红气球的眼神好伤感啊。我醒过来后发现枕边都濡湿了。”他回过头盯着我的脸,“可是没有我,你似乎过得很好哩。”

“我?”刹那间我像白痴般茫茫然地凝视着他,我的脑中飞快闪过了许多画面,其中有一幅是我想回身拿葯水的情景,那个闪现出蓝色光波的葯瓶。我笑了笑说,“你不是也一样很好吗?”

“我好吗?”他向我反问道。

找不作声,咬了咬嘴chún。

“我给你增加了痛苦,骗你,向你撒谎……”

“你不觉得我也是在利用你?”他猝然打断我,抚在我肩上的手拍了拍,“我需要你,尤其是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想让你抱着我的身体,听我的呼吸声。”

“可在你的梦里我是赤躶着身体走遍了整个新加坡。我也觉得自己很羞耻。”

“我也是。我也有羞耻感。”

“为什么你也会有?”

他略作沉思之后,轻轻地摇了摇头。手又把我搂得更紧些,我的裙裾悉悉地裹到他的腿上。

“和你一样,我也骗过人,也偷过别人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我想问他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跟芬结婚,但我说不下去了,心里泛起一阵阵绞痛。

他放开我的肩,又把我的手握住,握得很紧。我们来到了那个绿色长椅边。他沉甸甸地坐下去,佝偻着背,仿佛沉重的心思压得他抬不起头来。我挨着他。在远处一片虚光里,在月光下,他的皮肤重又隐隐发出亮光,从他的身体里传出一股熟悉的气息。这气息立即使我像置在火上的冰块瞬间被融化了。我含着渴念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光颤动着,却慢慢走出一个女人来。我认识她,而且熟悉到痛苦的程度,那张脸上充满了恐怖,已经变形,好像她是他体内的一个妖怪,正穿着宽大的白色婚礼服,眼睛里含着泪,向我挥手告别。我的心往下一沉,她很快就能成为新加坡人,而眼里会含着泪水吗?我不相信她竟会含着泪。我向她伸出手去抚摸。碰到一张濡湿的脸。他正哭泣着把另一只手也放到我手里。我抓住这双手紧紧握着。

他垂着头无声地啜泣。望着他这无奈而伤心的模样,我忽又把他的头拉向我的怀。

“你原谅我吗?我们今天走到这一步都怪我不好。”他说,耷拉着眼皮。“我把你的照片放在公寓里,常常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

我的身体一阵战栗。就是这个男人,以后他就是芬的丈夫了。他将在玫瑰和栀子花混合的气味中死去。我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毁灭性的悲痛。我低下头去哭泣。

“你是不是很痛苦?”他轻轻捧起我的脸。

“你结婚我也高兴啊。”

“结婚?和谁?”他笑了,仿佛我在说一句玩笑话。

我盯着闪现在他瞳眸中的自己,挣脱他的手,重又低下头——到了这时候了,难道还想骗我吗?

大海深切地呼唤着,发出阵阵涛声。泪眼朦胧中,我看到在大海的另一侧,在远处,整座城市重又被一片虚渺的光托浮着,向空中升腾起来。但在我远望的须臾之间戛然止住了,那片光亮也像幕落一样突然漆黑下来,仿佛一个人终于咽了气。这就是结局吗?我怔怔地望着,突然附近的树林间发出一声乌鸦的可怕的叫声。叫声颤巍巍的,就像是尖厉的爪子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形的口子。我和他同时哆嗦了一下,身于害怕一样地紧贴到了一起。我望着他一时显得迷惘的眼睛,抹去眼泪对他说:“我要到海里去。”

我想到了芬所说的那个陡坡。

我站起身脱下薄丝长裙,然后背向他往大海里跑。

大海正咆哮着,仿佛那儿藏着无尽的恐惧。后面的乌鸦又叫了。我一时站住,透过被月光照射的海水,我又看见了那张发出丝光一样的亲切的脸庞和那双微微上翘的丹凤眼。

他看着我拖着缓慢的步子向他走近。在我们的头顶上方正是乌鸦在鸣叫在扑棱着翅膀飞翔。

我转过身,跑回来,站在他面前。他恍惚地望着我雪白的身体,用手在肌肤上摸了摸。他的手指很热。我望着他的脸,用手抹去那上面的泪痕,低声说道:“我叫王瑶,这是我的真名。”

我的声音恍如被风吹着的一根羽毛,轻轻地向周围的空气飘去。

“王瑶,王瑶,王瑶……”

他快速重复着,像要抓住那根瞬间即逝的羽毛似的,然后像孩子一样笑起来。我也笑起来,伸出手去摸他衣服上的纽扣,像第一次在他的房间里一样,我把它们一个个解开,直到他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我扑倒在他面前,用舌尖尝试着。这个衰弱而又有些枯瘦的身子在发烫。我说:“我们一同去,好吗?海里面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4

一轮皎洁的明月映在海里。当冰凉的海水从脚踝处漫上来时,他惊慌失措地看着我,那眼神伤透了我的心。我问:“你怕吗?”

“我不会游泳。”

说着他明显地颤抖起身体,眼里分明含着恐惧。

“我和芬也曾这样让自己直接泡在海水里,”我捏住他的手,一边向海深处移去,一边鼓励他说,“你看,这是海水,这样柔软,像绸缎一样裹着我们的身体,这个时刻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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