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

第03章

作者:九丹

1

外面很热,正午的阳光喷射出强烈的光线。我在芬的身旁怯怯地走着,又回过头去看我们刚从里面走出的大厦。那是一座漆着rǔ白颜色的楼,高得目不极涯。我转过头向前看去,虽然我知道我已真的来到新加坡,但全身充塞着如履薄冰的颤颤然的感觉,就像自己正追逐着一个如蛇的幻象,它的轮廓是模糊的,色泽不分明,在没有弄清楚之前,它随时都会猛地咬我一口。

我和芬来到一条马路旁。这条路并不宽,青灰色的路面微微隆起,像一条安静的长龙蜿蜒伸向远处,写有英文名的彩色路标默默伫立,阳光透过路旁浓密交织着的榕树斑驳地洒在路上。四周地面起伏不平,如同被风吹起的麦浪,也如女人弯曲优美的形体,光彩照人,并且没有一丝杂质,干净得可以用舌头去舔。我再次想到,在这儿,怎么可能有小偷呢?

我们走到一个车亭里,亭的上端是一排崭新提亮的电扇,从那儿吹出来的风使我和芬的头发高高扬起。我笑着对芬说:“要是在中国,早就揪下来了。”

芬没有回答,而是转头去看身边站着的人有没有听到我的话。那儿仅站着一对正窃窃私语的印度情侣。她又放了心地默默盯着路面,那漂亮的脸蛋上,所有的表情仿佛被什么都抹掉了似的,冷冰冰,像一副面具。风不断撩起她的头发露出细嫩的白颈。

我也不说话了,扭过头再次向那对情侣望去,那女人外披一件红黄相间的纱,里面有一截白白的肚皮躶露在外面。

那肚皮厚厚的,肥肥的,像猪的肚子,我不知道印度男人为什么就喜欢这一截肉,就像我不知道此刻的芬为什么会不高兴一样。

一辆红色的公共汽车缓缓行驶过来。车上没什么人。芬帮我往售票箱里放了零钱,然后一直走到最后的位置上坐下。我挨着她,看着她显出茫然失落的样子,感到没趣极了。我越过她的侧影看着路边的精致而又小巧的楼房,记得我在七岁那年自己独个儿去看了一场电影。看着看着,便睡着了,后来所有的人都走光了,只有我一个人留在小礼堂里。我醒来之后,没有哭,只是在黑暗中摸索着出口。我现在是不是又回到了那个小礼堂里?

“你不要光看那些景色,不就是些高楼大厦?你要记住我们出了家门是往哪走,这车是朝哪个方向开,移民厅在哪里,我们的学校又在什么方位,往后你可得经常和这些地方打交道。”芬突然说道,脸色也红润起来。

我害怕地点头,那外面一座又一座红色或黄色的建筑物仿佛都是一些陌生的梦幻,我没法用手指去触去感觉,我就坐在这里,在车上,此外我一无所知,如同一件旧衣服上掉下的纽扣,怎么样都不能与另一件相谐和。这时,芬从包里取出一黑色笔记本,翻开在某一页,看着。我斜过眼去,看到那是记账单,排了一长溜:去公共厕所一毛钱,买一个面包六毛钱,一顿午餐四块钱,车票二块五,共计消费七块二,折合人民币为四十元。

上厕所还要记,我感到好笑。只见芬又翻了一页,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发现我在看,便又迅速合上了本子,沉思地盯着窗外。我问:“你喜欢新加坡吗?”

她把本子放进包里,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回答说:“在这里花费很大。不过花的每一分钱我都要把它挣回来。”

“这里的钱是不是很好挣?我们能不能在这长久地住下来?”我问道,语气有些迫不及待。

芬又转过头看窗外,没有回答。一会儿她说:“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她继续向窗外看去。我又一次盯着她那圆润的额头,心里想,她为什么不喜欢?她不喜欢又来这干什么?她肯定是在装,她肯定是和我一样,来到这里就是想取得个长期居住证,然后不慌不忙地悠闲地在这块干净而文明的土地上度过一生。干净而文明?是的,就连这公共汽车都像是一头通人性的静悄的水牛在无声地滑行。车里面也静极了,人们穿着得体的衣服有秩有序地上下车。

下了车,来到一个叫“珍珠坊”的商业区。芬带我来到一条满是店铺的街道上。这些店铺全都并排挤在一起,密密麻麻,那些稍高的店铺仿佛是被挤瘦了,悬吊在那里。在其中的一个店铺里,一个面部很黑的印度男人坐在又宽又高的柜台里,看到我们进来,便拿轻薄的眼光盯着芬。芬用英语和他咕哝了什么,随即芬又把我带出来,到了另一家。那儿同样是个印度人,不过也许是菲律宾人或马来人,都一样的黑。芬跟他说了几句,然后回过头对我说:“这家比较公道,把你的钱拿出来吧。”

我所有的积蓄就是八千元人民币。我把它们从随身挎的包里掏出来颤巍巍地递给芬。她吃惊地问道:“你就这点?”

我绊红了脸,但强硬着说:“我那红皮箱里还有。”

从小屋里出来时,我手上有了一千八百多元的坡币,薄薄几张,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只消几丝轻风就能吹走。我问芬够我花多少天。

“也许就一个月吧。”

我再次红了脸。我不知道芬有没有看见。看见了,她的目光里会不会出现某种鄙夷的神色?我把刚才坐车时她帮我垫的零钱还给她之后,再不敢看她,只有怯怯地跟着她走。我想了想,这一千八百元,确实只够一个月,房费五百,学费五百,还得吃饭,坐车,再省也不会省出钱了。这时,芬熟练地把我带到一个叫“华沙”的快餐店里。

这个快餐店很大,是在一个商场的地下。厅的四周全是摊挡。每个柜台前放着各种各样的某,印度、泰国、马来西亚、菲律宾,甚至包括韩国、日本的应有尽有。我们在人群中一个一个巡视过去,然后在一个中餐摊位前停住。芬要了一份红烧排骨,四块钱。我看到一种细细的有食指长短的绿色蔬菜,便问芬这是什么。芬说这是“女人的手指”,英文叫“ladi”s fingle”。我又细细看了看标签,两块钱一份,便指定要这个。店主看我这样畏畏缩缩,犹犹豫豫,觉察到我是一个新来的中国人,于是用勺子勺了一点点。芬说:“她这份太少了。”

“想吃多一点就多一点钱嘛,很简单。”店主说得理直气壮。

我扯了扯芬的衣服,快快走到餐位上。芬郁闷地吃着,看也不看我。我觉得自己有些丢脸,便只管低着头。芬突然问道:“你和麦太太是朋友?”

我不知所指地抬起头,考虑着该怎样回答。这时,走来一个圆脸庞的姑娘,好像二十才出头。她端着一个餐盘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芬。看到她,芬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洁白的细碎的牙,眼睛也跟着眯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芬的笑容。

那女孩穿着一件蓝布连衣裙,头发上别着一只米色的发夹,皮肤很白,手指上涂着不同颜色的指甲油。我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她已坐下来,和芬低声说着什么话,仿佛怕谁听到似的。我意识到她们不把声音提高,不让别人听见,是因为她们那一口普通话,这很容易看出她们的身份,即她们是中国人。

芬转头对我说:“她是从湖南来的,跟你一个班。待会儿你就跟她一起去学校。”

我朝那女孩点点头,而似乎终于可以摆脱了我。芬轻轻地吁出一口气。我默默吃着,看她俩又压低声音的模样,忍不住说道:“那些人不也说华文吗?”

“不一样,”芬的嘴角浮起一丝讥笑,说道,“他们是新加坡人,会说english。”

2

学校是在一座灰色大厦的顶层。我们的教室是一间仅三十平米的房间。从窗子里向外看去,似乎我们就直接飘浮在这块土地的上空。新入学的男女有二十多个,来自中国、日本、泰国和台湾。年龄最小的十三岁,最大的四十岁,尽管是第一次坐在这个教室里,按口音他们很快便形成上海帮,福建帮。我不知道我应该在哪个帮,便和湖南的女孩坐在一起。

“你是干什么的?”她问。

“记者。”我忽儿把视线投向前方投影一样的黑板上。

“你是说记者?在报社里?”她不相信。

我没有说话。

“有那么好的职业为什么还要出来,我是在一个公司里实在混不下去了,才想来新加坡。”

“跟你一样,我也是混不下去了。”我笑了一下,不禁喜欢起这个女孩来,“想结婚却没房子,等有了房子,和男朋友又吹了。”

她吃吃笑了,似乎从这简短的话中听到了一个完整而有趣的故事。她又问这故事是不是讲了很多遍了,我回答说这是第一次。

“可你刚来,不知道,在这里更加惨,这儿是一个更深更黑的窟窿,掉得进来,爬不出去。”

她的声音轻轻的,口气极轻松。我的背上冷飕飕的,我说你说得太可怕了,大不了回国。

“难道回国不是跟死一样么?你知道face这首歌吗?

黑人唱的,他们说一个人的面孔代表了一个人的命,眼睛鼻子嘴就像天堂和地狱,谁也别欺骗谁。“

我回眸望着她。她看到我直勾勾的眼睛,改口道:“不过你认识麦太太也许还是有点办法的。”

“你也知道麦太太?”

“不认识,听别人说她的交际很宽,要认识她也并不那么容易啊。而我,你看,”她伸出她的十指,“这上面什么颜色都有,蓝的,绿的,黑的,白的,这十种颜色代表了我的一个周期,我每天都过着不同的生活。我哪配得上去认识像麦太太这样的人,因为她肯定不喜欢涂这种指甲的人。”

我沉思地把目光落在窗外蘑菇一样的云朵上,想着昨天在飞机上那异样的苍白和那无限上升的下颌——对我来说,这些似乎是她的全部存在。

湖南女孩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用另一个手指着前方左角的一个男生的背影。

“你看,那人过去在国内是个小有名气的歌词作者,刚来时血气方刚,见人就笑,人长得也俊,爱唱歌,现在半年过去了,不说脸色灰暗了许多,似乎连个子也矮了。”

我看了看那晒黑了的柔韧的脖颈,问道:“他到新加坡来干什么?”

“是啊,我也在纳闷,男的来这干什么呢?”

这时,一个英国姑娘快步走了进来,站在讲台上,微笑着,用蓝玻璃一样的眼睛在我们脸上一个一个望起来。

“我希望你们能有一个英文名,”她用英文说道,“现在从前排开始,说给我听。”

于是满教室里响起了“曼丽、彼得、爱米、丝格丽特……”的声音。

轮到那个歌词作者时,他说:“我叫安小旗。”他把“安小旗”这几个字说得怪腔怪调,听起来也好像是英文名,惹得湖南女孩哈哈大笑。安小旗回过头来,吃惊地望着我。他也许以为是我在笑。我低下了头,发现那人的眼睛很小,但黑溜溜的,发出刀子一样的光。

湖南女孩说她本来就叫taxi.“你是出租汽车?”我问。

“我是用出租汽车来观察新加坡。”她又笑了。

我想起了儿时读过的一本书,书中主人公小哈克把偷来的一件裙子穿在身上装扮成女孩。这个女孩叫海伦。于是我把这名字告诉了老师。

“海伦。”taxi叫了我一声。我觉得滑稽,便笑起来,看来要让我记住我是海伦还需要时间。

我向taxi打听芬,她说过去我们坐一张桌子,就像现在我跟你一样,她已升中班了。

“那你为什么要插这个新生班?”

她捂住嘴笑了,又摆开她的双手,低声说:“又不是真的来学习的。我想,要不了多久,芬也会自动回到这个班,这个班的学习多轻松啊。”

3

傍晚,我站在麦太太家的客厅里,里面寂静无声,整个屋子处于停滞状态。女佣也不知哪去了。屋子里似乎依然飘浮着榴莲的怪味,我使劲吸了吸鼻子,为什么我就不能喜欢这种味道?窗外远处的楼群正静止地笔直耸立在沐浴西边暗薄的余辉里。我站在《蝴蝶夫人》下面,仰视她,心里思忖她到底是谁。一阵微风吹过来,飘忽在那剧照上,那包裹在躯体上的裙子似乎在飘动,脸上的笑也隐蔽到深处。我竟害怕起来。也许从一开始,从在候机室里见到她的一刹那间,我便有了恐惧颤然的感觉。我久久地望着,仿佛真的看见了蝴蝶夫人前方的碧蓝的大海。她的日复一日望着大海的眼睛,也被染成了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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