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

第06章

作者:九丹

1

一连几天,天天下雨,据说这是新加坡的梅雨季节。有时天刚放晴,一阵细雨又渐渐沥沥飘下来,声音低沉又忧郁。

我和芬还有taxi像以往一样又一起来到“华沙”快餐店。taxi和一个什么人打着招呼。我一看是那歌词作者安小旗,他和几个男生一起也在吃饭。店主已不像过去那样刻薄和冷漠,一看见我们,脸上就呈现微笑。我发现不管是他们还是街上的行人,当我和芬在一起时,他们第一眼先看芬,然后才看我。这时常勾起我莫名的失落。不过,想了想,有一个倒是例外,那就是安小旗,我又向他坐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到他的被头发覆盖的后脑勺。

我要了一份价格低廉的蛋炒饭。芬看了一眼,说:“干干的,我一点也吃不下。”她一个一个地巡视过去,最后挑了一份两块钱的炒油菜。她在挑选的时候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价格,假如那油菜是十块钱,她也会买,只要合口。taxi早就在一张临窗的桌子旁吃了起来。她买了一份猪排,还要了一盘青菜,她说这叫营养平衡!在这个地方,她竟然还大谈什么营养平衡!她的钱从哪挣来的呢?芬说自己在做家教,而她在做什么?她是不是一直在盘算着进攻的手法,来安排她的“小游戏”?

我们三个人坐着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那里有一大块用砖头砌成的平地,几十只灰色的鸟停栖在那里,悠闲地踱着步。我的心动了一下,便问芬:“这就是乌鸦?”

芬漫不经心朝那儿看了一眼,点点头。

“以前只听到它们的声音,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它们。可乌鸦应该是黑色的,这些怎么都是灰的?”我说。

taxi抬起大眼睛,把目光从乌鸦身上移到我的脸上。她说:“听说几十年前,印度的一个和尚带来几只乌鸦,来了之后,它们就不走了,和尚死了,它们就一代代繁衍着。新加坡政府曾命令射杀它们,开始杀了很多,但是乌鸦很聪明,几次之后,就知道一看见持枪的人就逃跑,后来躲到树林里,再后来,干脆把自己的颜色也变得跟树叶一样,叫出来的声音也没那么难听,轻轻的,像是在乞求。这就是新加坡的乌鸦。”

在taxi说话的空当,我不断地看着窗外的乌鸦。芬说:“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肯定是你胡编的。”

她笑了,想说什么,忽然定定地看我,我也看她,有些莫名其妙。

“你怎么不戴你的耳环?”

芬拿询问的眼光盯着我。看到她这样,我说:“私炎给我买了耳环,但我拒绝了。”

taxi立即尖叫起来。

“我并不想随便接受男人的礼物。”我又补充道,因为一想到私炎给她买了花瓶,嫉妒的情绪便像雾一样笼罩了我。

不知芬有没有听出来。她若有所思,没说什么,只顾吃饭。

那茫然若有所失的神情仿佛使我心中的预感得到了证实一样,即她和私炎也有说不清的关系。她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闪开去,低低地说:“不要再见私炎了。”

我沉默着。窗外又下起雨来了,那群乌鸦墓地飞散,飞得高高的,争相躲到屋檐下面去,那里既安全又温暖。许多只找到了自己的落脚点,缩着身子一动不动,还有许多只依然躶露在大雨里。有的挣扎着向上飞,也飞到那个屋檐下,可是刚刚停落在那里,先到的同伴们便用嘴巴把它们啄走。

这样的情景不断重复着,那些后到的只有哀唳着在雨中盘旋,拍打着淋湿的翅膀。芬也在看着。于是我对她说:“你看,后到的总被赶出来,总找不到落脚地。”

“因为它们看不清方向。”她回答说。

空中的雨一会停了,待我们出来时,夜晚降临,芬和taxi称说有事便迅速消失在夜幕中。望着芬的背影,我想,她是不是和私炎约好了?私炎——啊,一想起这个名字,我的心像被划了一道口子,为什么我竟然对他产生了一种幻想?因为这样的幻想我真的爱上了他?爱一旦有了某种功利色彩还是爱吗?我低着头走着,一只乌鸦惊叫着掠过我的头顶盘旋在弥漫着嘲湿气味的街头。我的手插在裙袋中,望着华丽的楼群,不禁借然泪下。我看不清方向,是因为眼前的一切统统与我无缘?包括每一块砖头,每一个人,每一盏灯火?

我看见前方的广场上有许多印度男女在跳舞打鼓,地上点燃了许多小油灯。观看的人们围成了个圈。我也走过去。

一个正跳着舞的长者旋到我身边,向我微笑,他不会说中国话,但我知道他在邀请我。我便跟着他,学着他的步子,摇摆起来。但步伐既尴尬又生涩,我佯装着笑。地上有一朵落了几片花瓣的鲜花,那长者弯腰捡起来,塞到我手里。我一边跳,一边搓揉着,一股香味散出来,好像玫瑰和桅子花混合的让我感到害怕的味道。

我的心底重又浮起一缕缕苦涩,刚要离开这些跳舞的人群时,一个男人向我走过来。我一看,是那位歌词作者安小旗,他向我敦厚地笑着。

“你知道吗,今天是印度的屠妖节。这一天那些死去的人的灵魂会降临到人间,你看,那些小油灯就是要把它们接引到这个世界来。”

我再一次回头看过去,那像是一双双苦涩的眼睛眨巴着。

“走了就走了,还要回来干什么呢?也许新加坡这块土地还是值得让他们看一眼的。”

“不过只要有光,无论是灵魂还是活生生的人,都会像飞蛾一样拥到火光里面去。”

安小旗说着,从侧面望着我,我即使不看他,也能感到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射出的快乐的光芒。

“你也在这里看他们的屠妖节?”我好奇地问道。

他点点头,低沉地说道:“你的气质真好,第一眼见你,我的内心似乎就有某种触动。”

我转过头望了望他,那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竟使我产生了一种厌恶。

“你是哪儿的人?”

“北京。”

“和我一个地方。”我说。

“你哪儿是北京的,一听口音就知道你从南方来。你是哪儿的?”

我低下头,心里不禁冒出一股怒气。你管我是哪儿的?

“不过,北京现在正是深秋哩。”他依然用低沉的嗓音说道,抬头看了看天空,那儿正有一轮圆月。

我也仰起头,说道:“即使是北京,包围着它的也是一片荒凉的景色。”

他没有说话,定定地盯着我。

“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一会他说。

“喝咖啡?和你?”我笑起来了。这时只听得有人在喊:“海伦。”

我循声望去,却是私炎。透过树枝的斑驳的光影射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弯弯的眉毛下闪着深送的仿佛从洞穴里射出来的光芒,这光芒使我的脸一下变得明亮了:他没有和芬在一起。

他发现我的身边还有一个男人,便露出不解的表情。我甚至没顾上和安小旗道一声再见便拉着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我说:“我们班的。”

他向后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看你哩。”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把手插到裤子口袋里,望了我一眼,说道:“想转转,看能不能碰上你,刚才我看见芬,她告诉我你可能就在附近。”

“芬。”我忧郁而又沉思起来,“那么他们刚见过面?”

空中又下起了小雨。他带着我快步穿过广场,说:“上车吧。”

2

“沃尔沃”顺着一条公路蜿蜒而上,把我们带到一座高高的山上。山上长满了绿色植物。四下里静悄寂寥,只有细雨碰落在树上的轻微的沙沙声。我们走出汽车,往下望去,那里是一片光的海洋,层层叠叠,似有许多女人躶着身于扭动着,宣泄着疯狂的慾望。整座山上只有我和私炎。望着空寂的四周,我莫名其妙地突然放声欢笑,笑声被山风从身边带走。私炎看到我笑,他也笑了,可他只笑了一声,脸上默默地浮现出梦游人的神情。一瞬间,他捧住我的脸,我怔怔地望着那闪着幽光的双chún,像是两个失踪的孩子既亲切又陌生。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而又是心中渴望的瞬间震住了。立即,我像被海水淹没了的小木片,一会漂浮着,一个又被浪头裹挟而去。

他把我抱起,对着我的脸轻轻问道:“行吗?”

我一阵发抖,只看见他的眼睛里重又从洞穴里闪射出一种异样的光。没等我的回答,他便把我放在湿滚滚的开着许多花的草地上。闻着淡淡的花香味,我问:“这是什么花?”

“胡姬花。”

他掀起了我的裙子,雨丝和他一起渗进我的两腿间。

“你会爱我吗?”他问。

“会的。”我突然产生一种冲动,使劲嗅着弥漫在空中的胡姬花的香味,说道:“我想跟你结婚。想让你教我游泳。”

“你爸爸同意吗?他叫什么名字?”

我随口编了一个,说:“叫高林。可是假如我没有爸爸你也会爱我吗?我希望你爱的是我。”

我也跟着他说爱。

“我当然爱你,不过你爸爸的名字真好听。”

我伏在他肩上,狠狠看着远处那片光的海洋,泪水和着雨水一起顺着面颊淌下,那咸味儿灼我的双chún。我问:“假如你也爱芬呢?”

“不爱。”

“真的?”

“真的。况且我也没有时间,一个都爱不过来呢。”

“你在干什么?”

“为我弟弟的事找律师。“

我从他肩上转回头。

“案子判了吗?”

“开了两次庭,但都没有结果。”

我低着头握住他的手。

“小时候我最爱看天,你知道我现在最爱看什么?”

“什么?”

我伸手折了一朵红色的胡姬花。我说:“就是这个,你们的国花。如果有一天你能把它插在我的头上,我将感到很幸福。我希望那是我们结婚的时刻。”

“也是那个女人判刑的时刻。”他说。

这时小雨变成了大雨,雨水密密地压过来,打在身上又疼又害怕,我畏惧地缩着头,生怕我所有的好梦都被冲走。

私炎抱起我仓惶地向汽车里躲去。

3

再次坐在教室里,感觉自己马上就和所有这儿的人不一样,和taxi和安小旗和芬都不一样了,我将从他们的中间幸福地消失而去过另一种日子。傍晚当我站在大厦门口等待私炎时,我看见了芬,便忍不住灿然地向她笑起来。

“怎么,有好消息?”她警觉地盯住我问。

我眯起眼睛,几乎是耳语似的向她泄愤道:“我快结婚了。”

“你结婚?和私炎?”她平静的面容陡地变了样,又忽然露出不出我所料的烦躁神态,“不过,这关我什么事?跟我又不相干。”

“当然相关,否则你怎么会难过?”

“难道这是可能的事吗?”她用低得几乎是听不见的声音又一次表示了她的怀疑,“你才来一个月啊,你知道什么?”

我望着她,夕阳在她头发的外围晕染出淡淡的光圈。

“你是不是真的有些难过?”我追问道。

“我是难过,但不是为自己。”

她说完这话,一丝苦笑压歪了她的chún。她转身走了,望着她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我却莫名其妙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一种非常强烈的失落感从心底浮游上来。我定定地站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一抬头,看见了私炎。他微笑着,穿着洁白的衬衫,还打着个领带。他还是昨天的他,但在我瞬间看去时他竟有了些差别,那从洞穴里传出的目光有些飘移不定。

“不是说好你到街对面等我的吗?为什么在这儿发愣?”

“我就是怕看不见你。”我盯着他说,语音不免有些凄凉。

“看不见我?”他说着,但显然感到有些难堪,“你站在这儿,当然看不见我。”

他若有所思地盯住我的眼睛,一边把一只手抚在我的肩上。

“我们到海边吃海鲜去。”

他抚在我肩上的手热热的,我沉默了一会,便说:“我们随便找一个小贩中心就行了,别总花那么多钱。”

他同意了。当我们到一~个偌大的小贩中心时,夜色降临,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在灯光下凝望这座城市,它不像建筑在坚实的土地上,像是漂浮在火海里的一个影像,仿佛精灵摆脱了实体,袅袅上身,变成一个虚幻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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