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

第08章

作者:九丹

1

“你有没有看见我的一条裙子?咖啡色的。”坐在客厅里的麦太太问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没有,是新的,还是旧的?”我说着,坐在她身旁的一张沙发上。

而她用衰老而闪出亮光的眼睛盯住我,想从我脸上发现些破绽。她说:“是条旧的。”

我问她是不是把它晾在了外面,她皱了皱眉头,把目光低下去。

“昨晚要去吃饭时,我突然想穿那件衣服,就到柜子里翻,却怎么也找不到。”

“那裙子贵吗?”

“谈不上比别的衣服更值钱,我所有的衣服都是很值钱的,都是巴黎意大利的名牌。那件衣服只是我的一个朋友送的,我猜有可能是芬拿的。”

“什么?是她?”

“家里就这几个人,你刚来,只有芬摸着了我的脾气,我的柜子里的衣服多一件少一件,我从来不知道,要不是昨晚我突然想起——”

“这真叫人无法相信,怎么她会……”我住了口,我想还是不发表议论为好。我又问道,“她今天怎么不在家,哪儿去了?”

“谁知道,昨天一晚上我都没见到她。带她去吃饭她说没空。表面上看似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打从半年前搬到我这儿来,到我家里的男人她—一尝试过,开始怎么样结局怎么样,我都一无所知,也别想从她嘴里套出些什么。前两天我遇见过去跟我学唱歌的小伙子,他倒跟我提起了芬。好像他们在谈恋爱,不过谁知道呢?她只管每个月给我房租。每天她回来得都很晚,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如果我一旦发现她在酒吧做那种事,我会立即赶她走,免得站污我的房子败坏我的名誉,还要交代她在外面别说认识我,我可从来没有这样的房客。”

“她没有去酒吧,在跳舞,教别人跳。”

“跳舞?中国人真是无奇不有,从没受过训,一点基本功也没有,还教别人跳。”

“是啊,我看她长得也不怎么样。”我趁机讨好一下麦太太,同时也发泄我对芬的一种嫉恨,“不过她肯定不是在酒吧。”

“喔,这说不定,她也许是在跳色情舞,假如真是这样,总有一天移民厅会抓住她。一旦抓住立即遣送回国。”

麦太太的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好像芬已被抓着了一样。

我默不作声,从感觉上来说,她刚才虽然说的是芬,但也好像说的是我。

“实际上我很希望你们俩能有个好的前景,我也在竭力帮她,也帮你,但你们也得把我当个朋友,别什么都不告诉我。”

“当然。”我诚恳地望着她。

“你真的愿意跟我说实话?”

“难道我会说谎话吗?你的那件咖啡色长裙我的确从未见过。”

她迅速扫了我一眼,说道:“我现在不是跟你说裙子的事。你告诉我,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我吃了一惊,顿时心颤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我爸……”我说道,全身一下热燥燥的。

她又抬起眼睛紧紧盯住我,但脸色比较温和。我镇定下来,缓慢而轻柔地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麦太太。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我只是问你爸爸的名字。私炎好像说叫高林?北京外贸局的?是不是?”

我低下头去,心想他们有没有证据说我的爸爸不是外贸局的高林,他们有没有通过电话去证实?假如他们已经证实了,我该怎么办?

“实际上我早就在怀疑你。在飞机上我就感到隐隐的不安,你知道吗?那天我说你的眼睛与众不同,是因为里面有一股杀气。你坐着别动,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赶你走,只要你相信我,把你的实际情况告诉我,我不会对你怎么样,而且你也是给我房租的。”

她又微微笑了一下,但是有一种东西在她眼里一闪,像鲤鱼在水面上打个滚又沉到下面去了,我清楚地知道那是一种轻蔑与鄙夷。我的心被刺痛了一下,脸又一次红了,便问:“我所告诉你的能否就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行。”

“你答应吗?”

“答应。”

我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窗外,那儿的树枝轻轻拂弄着玻璃,乌鸦也咕咕地鸣叫着。

“其实我也不愿装模作样,我想痛痛快快把所有的事告诉你。你还记得在飞机上我是扎着一块丝巾的吗?”

“记得,你说你是跟沙特阿拉伯的人学的。”

“我是北方蒙古人,姓乌兰,我的父亲是那个省的省委书记,我的爷爷在中央,常年住在中南海里面。我这次出来是偷偷跑出来的,家里谁也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起码得让你的母亲知道。”

我刚要回答,眼泪忽然扑闪着下来了。我告诉她,我有一个男朋友,他和我一样也是个记者。我爸爸竭力反对,我妈妈还打了我,恨铁不成钢,我哥哥说我不懂事。家里没一个理解我,既然这样我还要对他们说什么呢?

麦太太低下头去,灯光使她的脸一片苍白,这使我无法判断她到底在想什么。她沉吟了片刻,说道:“那你先前撤的谎漏洞太多了,实际上从你紧张的神态上一眼就能看出。你说你爸爸叫高林,是北京外贸局的,我们一打听,根本不存在这个人。所以撒这种谎千万不能把名字告诉别人。这次你有勇气把你父亲的名字告诉我吗?”

我又看到了她脸上充满嘲讽意味的神色,我决心把她斗败。于是我说:“我姓乌兰,我们那个省领导里也只有一个是姓乌兰的。”

她没有说话。一会,我抹了眼泪,问:“那我的爸爸还能帮你什么忙吗?”

“这次看来帮不了了,下次吧,看看那地方有没有什么项目要做。”

她的眼神变得慈祥了。

“昨天,柳道待你怎么样?”

“他那儿的人确实很多。”

“你也知道,我把他介绍给你是费了一番心思的,我不是让你做他的女朋友,他大得甚至能做你的爷爷了。”

我盯着她,那细密的皱纹里好像藏着无穷的奥秘。

“他也许能帮你办签证。他在新加坡有钱有势,他只要想帮,他就会帮,帮得上。但是不要和他发生男女之间的事情,尽管他是单身。”

说完之后,麦太太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这时她站起身,来到我身后,突然用手拽住我的头发,我惊恐地叫了一声,全身哆嗦起来。就在这时,她的声音像是一阵密密的细雨浇透我全身。

“剪掉。这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掩盖了一个女人身上最宝贵也是吸引人的品质,那就是清纯。你要以清纯不谙世事的模样去和男人打交道。不过你动不动脸红说明有这方面的素质。再说,你脸上最好别涂粉,什么也不要画,要让别人看出你是真的不丑。在我看来,你和芬各有特色,你一点也不比她逊色,虽然我现在每天化妆,这是因为我老了,我再没有娇嫩的肌肤,我在你这个年纪,连口红都不涂,除了在舞台上演出。你知道吗,关键是自信,千万别跟受了气的小寡妇似的,当然这也招男人喜欢,可是他们不会尊重你,有了尊重才有更深的爱慕,这样你就有保障,同样也会有金钱,当然因为你的出身,你不一定会稀罕这个。但是对于男人还要有心眼,要不易察觉地想出一些招来吸引他们,你明白吗?好啦,乌兰海伦,跟我到我的房间里,我把我的一些不穿的衣服送给你。”

我不知她从哪儿弄出那么多旧款,我断定都不是她柜子里的名牌服装。有的都洗得发白了,有的在某些地方有了小破损。她怎能这样对待一个省委书记的女儿呢?但为了不扫她的兴,我随意挑了一件,然后回到我自己的房间里,把门关上,细细检查自己刚才的谈话。好像没有失误。不过这个谎撒得太大了,我不免又有些后怕。

在洗漱间里我对着镜子审视着自己。也许麦太太的话是对的。于是我找来剪刀像切割青草一样,马上我的长发就变成了短发,镜中的形象真的充满了稚气。我望着那闪烁发亮的眼睛,想象着柳道像呵护一个孩子一样对我充满了温存与疼爱。我想象我自己病了,病得厉害,躺在他大客厅的沙发上,说着胡话,而他一直看着我,小心地把奶糖剥到我嘴里。在那默默而平和的表情后面,我闻着他身上似曾相识的气味,眼泪一颗颗落下来。那似曾相识的气味?我墓地呆住了,我为什么觉得他是似曾相识?不知怎么,我觉得这整个洗漱间开始在转,在那闪着水光的玻璃镜中我清晰地看到了一条宽阔的大河,河边上我的父亲向我追来,我惊慌得来不及哭泣只拼命地奔跑,像一只飞行的无依无靠的鸟类感觉着危在旦夕的惶恐与疼痛……我不敢回头,只不断地向前跑着,跑着。

2

夜里我在沙发上辗转反侧——怎样圆我自己的谎?想着麦太太露骨的讥讽的神色全身便要颤然一惊。如果她又一次拆穿了我,我该怎么办?望着窗外远处的灯光,我忽然想到应该让我的父亲给我写一封信。

亲爱的女儿,我已有一个月没能见到你了,我和你母亲是那么担心,直到你昨天打来电话我们才知道你到了新加坡,夜里我和你母亲彻夜难眠,我们想不通的就是你为何要偷偷地跑出去受这份苦,失去了在报社里的工作,又没有带足够的钱,你为什么要这样啊,哪怕你说一声,只要你下定了决心要去那个地方,即使我不想让别人帮你,我也会让你带上足够的钱,你那么任性。过去你也是这样任性,但从来都是在我的眼皮底下,走到哪,也没有人会欺负作,现在你到了那里,我有什么办法帮助你呢?你有没有受男人的骗?想到这些,我是真的伤心。不是爸爸说你,这几年你给我范的事太多了,你也知道爸爸是不可轻易出面的。只希望你好自为之,你要多少钱,来信把你的地址详细告诉我,千万别乱花。既然是你自己选择的路,我和你母亲真心希望你能成功。女儿,虽然你过去是在北京,离家很远,但从来没有觉得你离开了家,这下你真的离开了,你千万不能毁掉你自己啊。如果你有个不测,爸爸即使拥有再大的权力也无法高兴起来。

宝贝,亲你。

挚爱你的爸爸我一遍一遍读着信,细心地查看有没有什么漏洞。可是后来,当我再读时,眼泪就滚落下来了。我忘情地假想着温情的父爱,越想越觉得委屈便索性哭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麦太太一起床走进客厅,看到我就说:“啊,短发真使你变年轻又变漂亮了。”

我望着窗外,满脸不高兴地对她说:“实际上我对我爸爸一点感情也没有,从小他就在国外做参赞,等他回来了,我也进了大学。他一点也不了解我。”

麦太太惊讶地盯着我,问怎么了。

我把手中的信纸朝她扬了扬。

“一大早就收到他的信,他总是担心我在自我毁灭。”我看到茶几旁有个废纸桶,说,“真想把信放过去,这样是不是有些大逆不道啊?”

说着我真的把信丢进去了。

麦太太一下笑了。她说:“赶快捡起来,你又不是小孩子。”

我又把信捡回来。

“可他说的话我还真不爱听。”

沉吟了一下,我还是把信丢进了废纸桶。这样等我走后,麦太太肯定会捡起来偷偷地看。

3

下了课,我就到卫生间对着镜子从容不迫地化起妆来,我已开始和别的女同学一样再不躲到某个角落里偷偷地画。

不过说是化妆,其实只是在短发上打上摩丝,使自己看起来湿漉漉的,再用清水洗了脸。我真的按麦太太的意思连口红都不涂一涂。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心中充满了信心。我觉得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漂亮过,窗外的夕阳也似乎从没有像此刻这样透明。女伴们一个接一个地进来搽香水,扑粉,整个氛围也变得友善而妩媚。

我没有再在那里停留,我不想碰见芬和taxi,不要告诉她们我正在和哪个人交往。就像有一瓶味道醇厚的酒,我要偷偷地独个饮。

奔驰静静停泊着,我慌张和激动起来。我走过去。这时,我又一眼看到旧款沃尔沃悄悄驶过来。那驾驶座上隐约露出私炎的面容。

我径直走向奔驰。柳道马上从车里出来,这一下,我看见他的车里面还坐着几个姑娘。我脸上的笑马上凝固起来。

我记得他约我时脸上充满了温存和柔情,我以为这些只属于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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