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

第17章 终曲

作者:凯子

虽然表演已经结束,此刻我眼前的景象,却仍泛着聚光灯下虚幻不真的昏黑。

六月十日,清晨四点五十分。我点燃了一根菸,望着逐渐隐没的星空发呆。今天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虽说昨晚睡得早,但出奇地在四点左右便醒了。在床上混了快半小时,终於决定起来,我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在不惊醒薇的情况下,一个人走上“星空花园”想心事。

前天早上从中正纪念堂回来后,因为正好是端午节,我一直睡到当天晚上七点右右才被叫醒吃饭。昨天去上学时,彷佛仍旧睡眠不足,在学校昏昏沈地沈过了一个早上,直到下午和小光练习“天安门传奇”的段子时,才算神智清醒了些。我心想或许是那天连上两个节目,来回跑加上一再练习,才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吧?看样子社展之后,我是该好好休息一阵子了。

提起社展,小光昨天那种态度实在教人不放心。当天演讲社表演完后,他跑到北一女的阵地来找我,说赵炎(寒训时带过我们 老师)和他联络,表示社展可能要放我们鸽子不来;此外,这学期带社团的指导老师白原,当天也不能出席。我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心想他们两人约好要在社展上表演一段,现在广告都跟外校打过了,这下子可真教人措手不及。於是忙问原因,小光道赵炎要解决京华曲艺团临时安排的义演问题,而白原因为其亲人在天安门丧生,现今状况一直调适不过来,我暗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连忙叫过小达他们三个,五人坐成一圈商量对策,看看是否有补救馀地。

希特勒表示就算少这么一段,只要我们准备充份,事情也不会太糟。小光却道原本事情的确不糟,但七日我们几个重要干部全去北一女不在,情况已经有了变化。他说原来准备的六组段子,除我们五人外,尚有阿强及三位高二学长,就实力上原本不成问题;但大家一次上台排练也没有,凯子又没去一一问进度,昨天小光找四个学长一开会,才知道他们的情况很不稳,看样子真要上台可能有问题。

我皱眉道下午去北一女的确是突发状况,但若依照约定,七日放学后大家要留下来准备,就算没有排练过吧,自己的段子也该练完了,现在还不成是完全没道理的呀!小达却道这可不见得,你又不是不知道社团的问题,没有追进度,什么状况都会发生,就这一点上你确是疏忽了。

我道尽管如此,我们不是还有三组准备吗?四个学长所影响的只有三个段子,此时不妨投入准备队,一样可以解决问题嘛!再说,阿强和范胖的段子是我写的,我俩趁现在有空,相信也练得起来,只不过把阿强换成我而已,如此则有四段了。配上我们五人负责的三段,加上“天安门传奇”,我们还比原本计划多两段哩!何必耽心呢?

孰料此言一出,四人立刻同声反对,小达道那三组就因为实力更差,才会被排入预备的二军,一军尚有毛病,二军更没指望了;希特勒说这次是我们第一次社庆,就算只有一队,只要表演得好,便强过用二流实力硬充场面;小光表示原本你在和小达配对“谈流行”,最多再和自己上“天安门传奇”的情况下才出马担任主持人,现在加上范胖那一段,别说你自己太吃力,效果好不好也有问题,另外一人负责四角,外校也会觉得我们没人才;范胖一笑,也道此话“有对”,我俩欠走台默契,就你本事好,我可没办法一下子练成,我看你还是重新考虑考虑吧!

我一愣,当下不知如何应答。心想四人各有见地,所言句句有理,便点头道我错了,那现在怎么办?

小光张口慾言,想想又不说了。希特勒眼尖瞧见,对他道有话不妨说出来,趁大家都在,可以一同推详。小光迟疑了一下,说道既然情况不妙,社展不妨延期。既然是是第一年成果展,就不能在没有充份把握下贸然推出。我闻言立刻大声反对,表示实力不好,其实也是本社的实情,现下通知都出去了,后天的事今天取消,以后怎能做好公关?此议绝不可行!

希特勒嗯了一下,也道延期不妥,我们仍旧照上,只是缩减内容容,较之失信於人为佳。小光反对道台序已然寄给外校了,内容缩水,还不是一样失信。范胖也插口表示延期较好,虽然我们实力上的确不行,但反过来讲,这也是“转亏为盈”的良机。二军五个预备队全是高一,要是能趁这两天把他们磨到可以上台的水准,加上小光、凯子、阿强及自己,明年我们就有九个可以上台的人了。这么算一下,也是划得来的生意,想起来并不吃亏。

我摇手反对,说道罗马非一日可成,要是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上线”,此刻也不会在二军了。我们刚开始向外发展,四大任务有一半要靠外交关系,实力培养在此刻反而是次要问题。倘若头一次就放人家鸟,以后想改善那种扯烂污的第一印象,可就大大的不易了。

希特勒见我们各执一辞,打断大家道现在不是内哄的时候,转头问一直沈默的小达意下如何。小达哈哈一笑,环视四人的表情,慢慢地说∷

“老实讲你们考虑得都对,但是全忘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办这个社展。”他顿了顿,微笑着又道∷“说真的,这次社展是我的主意。我的目的有三个∷第一、和外校拓展关系;第二、建立我们自己的信心及定期活动。这个方面我觉得照现在的状况来讲是不成了。但也不失为大家检讨自己,以及改善以后社风的良机。再说,要是活动取消,我想以后大家也没心情补办了,所以还是要办下去。第三……”小达看了我一眼∷

“……我希望经由这次活动,让凯子学习如何当好一个社长。说实在今天发生这种事,也是我这一年来的失败,要是凯子跟我一样,没有在高一就有应变突发状况的经验,那么相信这样的事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所以,我个人认为活动是该办下去的,至於如何应付现在的难题,希望大家尊重凯子的意见。”

“说到头来,他还是主办人嘛!”小达笑道。

於是活动在五人有了共识的情况下决定照办。当天从中正纪念堂解散后,小达、希特勒、范胖和我又随着几个演讲社社员去阿祯宿舍聊了两个多小时。阿祯对我们的状况毫不知情,绝口不住地和我们连声道谢,并对四人今天的表现推崇备至。三个学长当时不约而同地将首功归给我,说道今天我们也不算帮上了什么忙,倒是凯子又主持写稿又上台表演,在排演练及演出时都提了许多意见,真是功臣一个什么的吹牛了半天。范胖还笑道,晚上表演起先效果普通,后来凯子在台上加词,把全场的气氛挑热了起来,最后又在结局时兴说了几句神来之笔的幽默结尾,把原本超过预期的激动场面拉回来,真是令人不得不佩服。只可惜自己放的音乐闹了个小穿帮,否则可说是十全十美了。

他这么一说,大家不禁都捧腹大笑。适才我们在六组同时演出时,设计了一段以“漂亮的中国人”这首歌做衬底的感人情节。当时场面已全然在控制之中,广场上所有人都被我们这段gāo cháo带动,许多人泣不成声,一度我们还以为今晚是绝对的“完全演出”了。想不到郑巧怡正要念出老邓的台词,音乐竟戛然而止,变成了台语的葯品广告∷“仙桃牌……”

大伙儿一愣,登时全呆了。我想起范胖曾说这首歌候德建写给学运,一时找不到那儿有卖,而要在广播中录的话,心想他一定是不小心连广告也录进去了,见郑巧怡不知如何是好,马上接过麦克风,在范胖急忙切断音源,台上台下都一片愕然的当口,用标准的“普通话”说道∷

“北京新华社讯∷**广场镇压行动结束后,中共中央对学运人士的追捕行动随即展开。但在有关方面秘密管道下,学运领袖如柴玲、吾尔开希等皆辗转逃脱。中共最高决策单位领导人邓小平得讯大怒,一度昏厥,后经送医急救后暂保清醒。

因有感於学运结局之悲惨,以及中共之不人道手段,主治医师决定以行动表示抗议,遂於今晨暗中将主席所服葯品混入台湾畅销产品『仙桃牌通rǔ丸』。因葯性不符,份量过重,主席当场休克,现正紧急治疗中。

“有关主治医生被捕后的情势,以及主席生命安全的消息,请随时注意本台后续报导。现在让我们把场面交回台北。青青!”

此话一说,台下登时騒动起来,随即传出一阵阵的疯狂大笑。青青趁着笑声未弱的空档想了想,便平顺地把话头接回,让如释重负的郑巧怡安全过关。最后,作为跨夜活动的最后压轴,我们在全场热烈的掌声中鞠躬下台,结束了今晚的表演。

我们笑着谈论早上的事,虽然当时快八点了,大伙儿却完全不觉得疲累。小达和希特勒两人还对演讲社诸女一搭一唱地演双簧,直到后来把自己搞得太累,希特勒撑不住而在阿祯床上睡着,教我们糗得要死的时候,大家才依依不舍地散了伙。

菸熄了,在我陷入回忆的时刻中化成地上卷曲的一条灰色毛虫。我俯身在桌上又拿起一根点上,望着灰蒙蒙的天色,思考后来的行动。

当天吃过晚饭后,我打电话找到赵炎老师,他向我说明了事情经过。我听完后心想既然说唱艺术社可以因**事有突发状况(指中正纪念堂表演),那么京华曲艺团又为何不能举行临时义演呢?故也不再多说,便放弃原本以苦肉计强迫他出席社展的打算了。

接下来,我打电话给应参加表演的十二位社员,约好大家於九日早晨在二楼会议室开紧急会议;然后又一一致电十日应出席或已通知过的外校友社,盖略确定了当天参展的人员数目。

等这些事搞完,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了。回房收了收书包,我又打了当晚最后一通电话给薇,跟她约好晚上见个面。之后,一如惯例,当家长都睡着时,她又出现我家楼下。

天在微风中红了起来,街上传出些许的车声。我把菸熄了,起身走到“星空花园”的栏杆边,抬头仰望着顷刻即至的日出。

不知为向,当我第一眼看到站在路灯下,抱着安全帽,长发迎风,一身表演装的薇时,我突然很想掉眼泪。那时她穿着黑色皮衣,加上一件缀着些许铁片的小背心,我知道今晚她一定是要上班的。但,现在都十二点半了,要是她会去,此刻应该已经站在舞台上。我下意识地知道,她绝对是在刚才那通电话中听出我有些不对,才不告诉我她有班,而爽快地决定陪我的。

适才把社展的事安排完后我松了口气,回房想好好睡一觉,至於社内会议的事,我自忖隔天早上在公车上再想也不迟,於是拿出一卷披头“一个辛苦日子的夜晚”,希望在喜爱的音乐中睡去。孰料,“一个辛苦日子的夜晚”的前奏刚响起,我眼前突然浮起上学期考数学,我五分钟就交卷,正慾赶至机场时,诗圣那鼓励着我的眼神。我吃了一惊,觉得有些事情不对了,当时立刻又坐了起来。

什么事不对?每当我心中有一股像刚才那种有如乌云般地,令自己紧张的异感产生时,必定是潜意识在提醒自己什么事。而一连系上“一个辛苦日子的夜晚”,我便把事情抽了出来∷一定和薇有关。

上次这首歌给我留下印象,是在中新友谊之夜前,那时我忙两个活动,以致忘了小玫在想什么,之后遂有她随即离去,教我措手不及的结果。最近我又忙了起来,同样地,也是说唱艺术社及诗朗队;而较之当时,此刻不但还加上演讲社,尚需负责上次我完全不必操心的行政活动。而对於薇,我好像尚未跟她搞定,即使两人已经……

不行,我起身收书包,今晚不能休息,要睡就去她那儿睡!

日出了,亮影遍洒,台北市笼罩在一片瑰丽迷炫的红雾之中,而微微地透着朝气及生机。

我望着从远方静静升起,在人们熟睡中不知不觉降临的红日,不自禁地感到十分满足。我是个懒人,平素虽然不赖床,但较之和薇在一起的这一季,我十五年的生命里好像从来没有看过日出一般。此刻,当着映满“星空花园”的金光,我自觉十分幸运,好似这一生所追求的,已然永远被自己掌握住了一般。

当天晚上两人坐在“星空花园”聊得很晚,我好像一个笨娃娃一般,整夜都傻笑个不停。我知道薇不但没有觉得我忽略了她,更因当天我去北一女找她感到十分感动。此外,对我因社展不稳而耽心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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