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

第18章 坠落的感觉

作者:凯子

六月十六日,一个艳阳高照,整个世界似乎都昏昏慾睡的礼拜五中午。我吃完便当,爬到窗户外,坐在太阳下吹风。

一二四教室在五楼,是行政大楼最凉快的一层。面对马路的窗外有一排防雨盖,给下面四楼教室挡雨遮太阳,约莫三张桌子拼起来的大小,正好可以让没有惧高症的人坐在上头。开学那天我被狗绢派去擦窗户,当时为了擦外侧的玻璃,曾战战兢兢地站出来,谁知道这方三面悬空的小天地,竟然便成为之后我在成功的一块“私人领土”。其实这一栋除了一楼,每间教室外都有这样的地方;但能像我一样不怕高又毫不耽心无扶手之处的人,整栋大楼,似乎一个也没有。是故,坐了快一年了,我只看过别班同学在教官突击检查时把a书往外搁,却从来没见到有人像我一样,爬出来坐着晒太阳。

坐着坐着,我忽然想起上星期六社展结束后的事。那天快累坏了,我洗完澡,被子一拉就躺了下去,迷糊间似乎听见电话声,不过没几响就停了,想必家里有人接了起来,於是我便沈沈睡去。

就在半梦半醒的时刻,我突然觉得有人在跟我说话。听声音好像是薇,却又不太确定。谈话内容我是完全记不得了,只知道最后我似乎不愿再讲,於是那个声音便逐渐消失。

次晨我打了个电话给薇,问道昨天晚上她有没有打电话来。她说没有,声音听起来似乎有心事。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肯说,只道下周有事,礼拜六再见面。我追问道你是否遇到了什么困难?她回答说没有,又道即使有困难,她自己解决不了的,我一定也解决不了,於是在奇怪的语气中收了线。

这两天我果然找不到她,晚上打电话过去,她家也都没人接。那种想着人家,每天都在答录机中留话,对方却音讯杳然的感觉实在不好。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天“放假”对我而言也颇有收获∷因为我可以藉这一段看不到她的时间,好好地静一静,仔细想想两人的感情问题。而且,最令人高兴的,是当我昨天晚上翻日记时,忽然发现近来我几乎完全没有提到小玫,日记显示自从她生日到今天,我好像全然把小玫忘了一般,而把昔日保留给小玫的专用名词“她”,彻彻底底地转移到薇的身上;并且,我惊讶地发现,自从四月二十四两人表白以来,凡是提到她时,我竟然皆称她为“薇”而不是“小薇”。或许一个“小”字无关痛痒,但我自知这代表她已然和我跨进了一大步。像希特勒吧,刚上高中时我称呼他为“刘学长”,但中新友谊之夜后,我就改称他为“学长”;小光,参加说唱艺术社前我叫他“小光”,开始去找傅老师后,便删去了“小”字;又比方老二,没带他去麦当劳前我都写“隔壁的”,之后改叫“老二”,而这学期以来,他更从“老二”跳至“老五”,升级了百分之两百五十。是故,可以确信的,薇和我已然有了很够看的感情了。也因为如此,今早我在麦当劳吃早饭时就下定决心∷从此之后,小玫就是过去了。等到明天见面,我要买一束鲜花,穿上那套“情人装”,带着薇去两人邂逅的麦当劳,一同像三月二日那天一般地哈一管;之后,我便要清楚而确定地、坚决地、不容置疑地告诉她——我爱她!六月十七日,将成为我们最值得回忆的日子。自此之后,即使我们都不活在世界上了,我都还会如今日一般地爱着她,陪着她,而不教她再苦苦地等了!

想着想着,我在暑气中有了睡意,耳边虽响着一点五分的下课钟声,我却迷迷糊糊地打起嗑睡来。这件事是挺危险的,坐在此处若是一个疏神,立时便会栽下去。成功教室挑高、五楼的高度够我跌个血肉模糊。但,当睡意开始袭来,我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打起盹的时候,脑海中所有的理智及警讯顿时不管用了;纵然我竭力想摇摇头,站起身爬回教室,此刻却连小指头都无法移动。

就这么过了许久,突然,有如惊雷一般,小光的声音在我正上方冒出∷

“凯子啊,你在这里吗?”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身子一震,顿时便清醒过来。但糟糕的还在后头,因为我发现,在这骤然的惊吓中,我左脚一步踏空,随即摔了出去。

“完了!”我心中大声呼喊,两手没命地乱抓。小光眼明手快,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然抓住了我的手。他忙道∷“凯子抓稳!”,立时用力往上拉。而我的另一支手,也在同时抓住了窗格。两人同时使劲,才阻住了我即将下坠的势道。

而,就在这一刻,在我尚未平衡的那一瞬,一股阴森森的感觉倏然涌起,彷佛如地狱传来的寒气一般起自身边。我发现四周再度暗了下来,就和前两天在北一女体育馆时一样,天地开始猛然颤动,随后便高速地旋转起来。

小光惊魂甫定,大声道快回来。我双手高举,左手拉着他,右手按着窗台,迅速地往上爬。

天地慢了下来,随即往反方面转动。

我踩上窗台,低头避过气窗的横杆,再直起身子时已然进入室内。

转势停了,四周却仍旧一片漆黑。

一个箭步踏上菜包的桌子,我跃进教室走道,随即站直身子,喘了口气。

漆黑之中,另外一种力量又开始浮现。就在适才我进来的那扇窗外,似乎有股莫名的力量正拉住我,拖着我往外头移动。这股力量很缓慢,却丝毫不容我抗拒,便似百货公司的电扶梯一般、慢慢地、稳定地、无声地牵引着我,一路朝固定方向渐渐移动,渐渐移动……

“凯子,没事吧?”

“唔……”

“你干嘛啦?为什么又往外头走?”

“……”

“掉了东西吗?”

“没有……”

“没事了!你清醒一下!”小光拉住我∷“咱们去哈一管,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刚走进哈草乐园便瞧见诗圣,小光笑着对他说起适才的惊险镜头。他不胜骇异地看了我一眼,随即笑道这小子被吓呆了。我没心听他胡说,讨了根菸,自行到隔壁间关起门来,一个人独自静静。

刚才往厕所走来的这一路上,我几乎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松软,那股把我往外吸的力量似乎完全不打算放过我,一直无声无息地将我朝教室中拉。要不是小光一直牵着我的手,很可能此刻我正在窗口作势下跳。当然,现下关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那股力量已然无法再拿我如何了;但我仍被那种全然身不由主,无法自控的感觉所镇慑着,久久无法平复。

我心想,趁着此时感受尚在,我必须把握时机好好想想,回忆一下上次这种感觉是怎么发生的。是故,虽然脑中一片迷惘,心脏剧跳不息,我仍然努力地回忆着,藉着那稍纵即逝的片刻回想……一片黑暗……无法自控……天旋地转……奇异的力量……

坠落的感觉?

等等!我知道了!顿时脑中灵光一闪,我想起来了!眼前一亮,浮起国二时的一个周末。那天也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我坐在教室外头走廊矮墙上。此外还有远远,小玫……

“没事了吧?”诗圣蹲在地上,望着打开门的我问道∷“吓破胆啦?”

“去你的。”我微微一笑,转头对小光说∷“都是你害的,差点要了我的命!下次有事别大吼大叫的。”

“抱歉呀!”小光抓了抓头∷“说实在我是好意,刚听到一件大事,就急着来跟你说。谁知道你……”

“别讲这个了。”我打断他∷“你说吧,什么事?”

“今天社团课要选举社长和干部,你知道吧?”

“知道,怎样?”我问道∷“反正都内定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原本我也是这么想,”小光道∷“可是中午我去找社员要资料的时候听见风声,有人好像想跟你抢社长。”

“真的?”我吃了一惊∷“谁?”

“王志强。”

“可是小达他们都……”

“别那么有把握!”小光道∷“内定固然没错,但你别忘了,我们还是要投票的。”

“可是有谁不知道希特勒他们的意思?”我反驳道∷“大家约好就提名我一个,这种投票不过是意思意思,形式上的民主罢了。哪会有什么问题?”

“不见得,”小光连连摇手∷“你回想看看,小达以往有没有正式和大家说过一次,表示要你当下届社长?”

我想了想∷“好像没有。”

“这就对了,”小光道∷“阿强可能算准这一点,私下去拉高一社员的票。你在这里高高兴兴地等着坐上宝座,那小子搞不好正在布局准备,等社团课的时候暗算你一把!”小光顿了顿∷

“这招不可不防。”

“那……”我迟疑半晌∷“依你说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小光双手一摊∷“你看着办吧!”

“喂,你想点主意行不行?”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呀!”小光道∷“是吴哥他们说的,听说阿强跑得很勤。”

“希特勒他们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小光想了想∷

“否则他一定会来跟你说。”

“你有什么主意吗?”我又问了一遍。

小光吟哦了片刻,再度摇了摇头。

当下一片沈默。突然,诗圣开口道∷“你们两个很奇怪,这件事又还没发生,光在这里伤脑筋有个屁用?依我看,干脆把那个王什么强抓出来,警告他两句不就得了?”

“什么?”小光和我同时一怔。只听诗圣又道∷“我建议你们别噜苏了,去找那小子把话说清楚。要是他承认就算了,顶多叫他到时候安份点就是;假如他妈的睁眼说瞎话,那就放两句狠话吓吓他,说到时候如果他摆你们道,那大家走着瞧!这不就结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小光笑道∷“只怕凯子不愿意和他破脸。”

“你那么没种吗?”诗圣转头问我∷“连这件小事都不敢?”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我解释道∷“以后大家还要一起合作一年,倘若他并没有怎样,莽莽撞撞过去教训一顿似乎也不妥。”

“妥你个屁!”诗圣道∷“要是他没搞鬼,小光就不会莫名其妙听到那么多谣言了!”

“说得也是。”小光附和道。

“去啦!别拖了!”诗圣一拉小光∷“你也陪着去,看那小子怎么说。”

小光点头一笑,拉住我道∷“咱们走!问个清楚去!”

果然,当下午第一节下课(也就是选举前七十分钟)我们去一一九班找阿强时,他连话都没听完就矢口否认。当时小光问他是否有意要竞选社长,他故作惊奇地道完全没有,表示既然小达决定了,他还能有什么意见?小光咬住那个“能”字,问道他是否心中仍有此意,只是碍於小达的意见,故“放弃”竞选?他察觉到我俩来意不善,强笑道原本是有想过,但小达指定凯子继任,想必有他高胆远瞩之处,故此刻他是衷心支持凯子的。

小光瞄了他一眼,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先讨论一番,决定下届干部席次的分配如何?阿强一怔,立刻拒绝,说道除社长有内定外,其他干部应该开放自由竞选,我们在此“分赃”似乎不妥。小光知道他在推托,说道本社刚创,向来没有这种民主传统,小达也表示过头几届不妨独裁点,故我们先分配干部,也说不上有什么不对;再说,开放竞选可能造成恶性竞争,在小国寡民的说唱艺术社而言,我们仅有的家底可经不起内斗。凯子人缘好,难得大家都服他,由他作主比较好沟通。此外,我们又没说过要采多头分工的领导方式,就算选举完再要凯子指定干部,搞什么内阁制,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阿强毫不考虑,小光解释一句,他就摇一摇头。弄到后来小光火了,开门见山问道你一昧推托,是否另有诡计?难不成想打发我们,以便名正言顺地半路杀出,糊里糊涂地把社长“a”走?阿强似乎被他说中心事,恼羞成怒道你说话客气点,无凭无据乱扣人帽子,别以为我王某人好欺负。小光一声冷笑,反口一句“你在搞的我们全知道了,还想装?”对他又道∷

“我们把话说明白,再怎样说唱艺术社也是小达他们弄的,现在大家说好要凯子接社长,若你想半途搞鬼,不但全无义气,更是丝毫不把学长们放在眼里。我知道你很不爽,但是论表现,论人脉,老兄都和凯子差远了。你要是够看,小达也不会要凯子接班。所以,要是你有事不做,到头来还想把社长干走,我可是不会跟你干休的,自己小心点。”

阿强表情阴沈,含怒不语,老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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