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

第19章 纷扰

作者:凯子

八月二日。一个烟尘漫天,脚步迟滞的周二中午。馆前路麦当劳三五成群站着一堆身穿便服的学生,在散乱停靠,占据大部份人行道的机车旁等待他们的狐群狗党。阳光热热黏黏地,街上吵吵闹闹地,依旧是那么令人烦躁不悦。

麦当劳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东西又没什么好吃,环境亦不见一点情调,偏偏有那么多无聊的学生爱往这儿挤∷约会的、洽公的、祭五脏庙的,补习跷课的,钓马子把妹妹的……一窝蜂地凑过来,当真教人烦透了。

还有那个死范胖,哪里不好约,跟北一演讲社、基女相声社开会也约在这里,有没有水准哪?吵翻天了,还开什么会?看样子他们那个什么说唱艺术社,真是越来越不长进了。

一堆熟面孔,散散乱乱地坐在墙角的位置上。女生依照不同的制服,坐得还算泾渭分明;至於说唱艺术社的人马,则穿着便服,三三两两地散坐其中。甚至连人也没到齐。此时只见范胖、阿丹、杨哥,还有小光的书包。他们社长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

相声社的社长叫陈小蕙,长得小小的,双颊像喝了酒一般红红地。她打了个呵欠,随即意识到嘴张太大不好看,连忙伸手遮着。和她说话的范胖似乎浑然不觉,依然笑嘻嘻地说着那些想必是很无聊的话题。

演讲社林苑芬和黄孝慈正专注地听着阿丹长篇大论的演讲,一时似乎不算无聊,比起基女那个红脸社长,似乎愉快得多。阿丹也算好本事,加入说唱艺术社才没有几天,该认识的人他都认识了,适应期可真是短啊!希望他适应相声的速度也是如此。

相声社另外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吕的留级学姊正和演讲社社长聊天,至於另一个上学期社展时有出席,好像叫何淑忆的,也微笑着和杨哥说着话。今天她来得最早,起先在里头找不到人,只得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直到陈小蕙出来接,她才发现里头已经坐了好多今天要见的人了。

至於杨哥,他和阿丹一样是一一九班的,也同样因为和王志强同班,才被他拉进说唱艺术社。好家伙,这次为了孤立凯子,姓王的可真费劲哪!不但先排除其他和凯子有旧的老社员参加,更自己带了两个什么都不懂的上场。这件事想必小达他们不知道,否则他这么胡搞,希特勒还不宰了他?姓王的没搞错吧?九月十六的活动,是上学期小达他们和凯子筹划的,要踢走什么人,也轮不到他作主啊!幸好小光他不敢招惹,在小光的提议下,他只好乖乖交出这次活动的主控权。目前整个主持及策划是范胖在管,听说等凯子回来,范胖就要跟他移交。

真是一团糟。

“凯子,你来啦?”小光捧着餐盘,喜道∷“真是好久不见啦!”

范胖拍拍他肩膀,笑道∷“把东西放下,赶快开会吧!”

“等等,”小光道∷“北一女还有一个郑雅雯……”

“她来了,”演讲社社长郑巧怡道∷“还在点餐,马上就会回来。”

“喔。”小光点点头,放下那一盘薯条可乐,随即坐了下来。

“我们还没讲完呢!”郑巧怡接回适才的话题,对我道∷“你还是认为整场表演,是一个整体的故事比较好?”

“嗯。”

“这样也许有困难,”陈小蕙道∷“段子写起来不容易,就像刚才我说的,你要大家各写各的段子,又想让这些段子整个是一个故事,太难了啦。”

“除非是一个人写。”范胖道。

“绝对不行!”郑巧怡和陈小蕙同声反对。两人随即相视微笑,陈小蕙道∷“我们三个社团的表演风格不同,无论谁写,味道都不对啦!”

“我的想法是,”我道∷“先订好故事大纲,大家再各自完成每一个段子。”

“这就可以。”郑巧怡道∷“反正写段子不是演讲社的专长,有一个方向,我们比较轻松。”

“这也有问题,”相声社的吕文玲说∷“谁来订故事大纲呢?”

“大家讨论嘛!”小光嚼着汉堡、咕哝着插口∷“实在没结论,凯子也有腹案没拿出来,别担心。”

我瞪了他一眼,恼他的多嘴;小光故作没瞧见,嚼得嘎嘎直响,津津有味。演讲社黄孝慈笑道∷“原来他有主意,难怪这么坚持。凯子啊,说来听听吧?”

我叹了口气,心想不说也不成了。原本希望先让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一番,等到大伙儿实在技穷了,再一举提出,这样我的大纲就必然被采用。否则三社人多口杂,加上各有对社团风格的门户之见,一定搞不出什么好东西。

这次的活动是上学期就计划好了的,小达他们希望说唱艺术社跟演讲社合作,在校外办一个独立性质的公演。当时我被内定为社长,几乎所有主意都是我提的∷整个活动必须自行拉广告负担费用,段子也必须自撰,藉以训练社员的创作与行政能力,更可让学校见识到我们的本事,使以后“四大任务”之第一项——打败演辩社——的目标较易达成。

想不到,社长选举时阿强半路暗算,兵不血刃地把位置坐走,而在我七月份因为心情不好而缺席的情况下,他竟然自作主张地邀请相声社加入。虽然人多好办事,但基女她们自主性太强,加上两社表演风格的不同,致使七月份的流程一直滞碍难行;正好我们有两个屁也不懂的新人,北一女她们又对阿强的办事风格颇有微辞,以致开了五次会,到今天段子还没个着落。

今天是暑假以来我头一次出席,事前我先打听过前几次的情况。当我知道以往开会从来都没有全员到齐,工作分配毫无进展,段子仍旧付之阙如的情况时,就决定不能再赌气而置身事外了。於是出面召集,二话不说地将事情揽在自己头上,在跟小光范胖商量后夺回负责权,以负责人的身份联络,终於召开今天第一次的零缺席活动会议。

适才我趁阿强没到,单刀直入地说明了当时和小达他们商量好的计划;分配工作,段子由相声社和我们负责,馀人皆负责拉广告印刊物及处理场务,又硬性规定了剩下四十四天的工作进度。当阿强姗姗来迟时,他已经失去主导发言的权力。并且,在大家一致决议下,我和范胖被推选为整个活动的总负责人∷范胖处理行政工作,完成硬体上的规划;我负责编剧导演,指挥软体上的进度。总算让事情有了点眉目。

阿强坐下来时我们正在谈段子的问题,他满脸不悦地听着我们关於段子是整个故事或数个小段的讨论。我才懒得理他,自行推动计划中的“新世代相声创作记”,希望以此为大纲,使这次的表演成为一出以相声为表现方式的舞台剧。

“新世代相声创作记”的故事大略是讲几个初窥相声门径的高中生,试图以自己的想法,排除那些包含了长袍折扇以及北京土语的传统包袱,而建构一种符合他们所谓“新世代选择”的“新世代相声”。而在尝试失败,丢脸出丑后,才知道所谓改革是建筑在现有基础上的,试图凭空妄想,不先花苦功在既有传统,其创造出来的东西至多也只是个空心菜,绣花枕头的草包产品罢了。

这个构想是上学期社展中想到的。当时我看到基女相声社的表演,就其在汉霖太过古板,却又不算“正统”的训练下,所发出那种既别扭、又做作的风格,立刻就有了“传统现代调和”的思考。在近两个月的思量后,便产生了这个大纲。

不但如此,我更在故事主轴外试图模糊这个大纲所述的时代背景及现实性,以许多虚构的机构及历史,以回忆及倒叙的手法,架出一个没有根基的背景,致使观众产生某种失据的、荒谬的、无凭无依的失落感,而使大纲所慾表徵“传统是现代基石”的概念油然浮现,呼之慾出。

我想了一想,正思忖这么一个复杂的故事,要如何让在场的十二位了解。阿强忽然开口∷

“我反对整个表演是一个故事,”他阴沈沈地道∷“凯子,你不要乱出馊主意。”

我一怔,心头火起∷“你讲话注意修辞,什么叫馊主意?”

“时间没剩多少,大家各自准备段子都来不及,”他道∷“哪有空闲一起撰稿?”

“他连内容都还没讲哩!”陈小蕙道。

“不用讲了,不行。”阿强道∷“时间不够,谁叫他前几次不来?”

“你来了,”我反chún相讥∷“办成了什么事?”

“你是社长还是我是社长?”他怒道。

“事情现在是我主导,你早就被开除了。”我冷笑道∷“还有,你是怎么当上社长的?”

“好了啦!”郑巧怡连忙打圆场∷“大家好好说话嘛,火气干嘛那么大呢?”

“对嘛!”陈小蕙道∷“凯子你先说,我们再来看看时间够不够。”说着对阿强道∷

“你半路打岔,太没礼貌了!”

阿强哼了一声,瞪了我一眼,不再说话。

当下我不再理会他的德行,向大家详细解释“新世代相声创作记”了一番。陈小蕙一言不发地听完,然后望了她们另外两位社员一眼,意示询问。

两人尚未表态,郑巧怡和林苑芬已经鼓掌表示赞成。林苑芬说这个剧本像舞台剧,她们比较在行;郑巧怡则道构想很特别,不妨试试看。

陈小蕙皱眉道,她们的表演方式比较传统(闻言我偷偷一笑),这么新潮的剧本,似乎不太容易表演得好。吕文玲也是这么说,她道这个剧本大致不错,但她们相声社可能演不来。

小光道凯子的想法只是大略脚本,我们可以再作修正,加上故事中亦有传统方式的场景,相声社不妨多在该处多加着墨。演讲社的黄孝慈则持反对意见,说道剧本太深,段子可能写不出想要的效果。

阿丹表示他刚入社团,这个剧本难虽难,却不失为一个让大家尽快进入情况的法门;范胖则提出反对,指出短时间无法练成。

演讲社的郑雅雯摇头,表示她完全不懂我的想法;杨哥看了阿强一眼,也表示他反对。至於相声社的何淑忆,则一直面露微笑,一言不发。

於是我们还是按照原议,大家各自分组,回去找或写段子。我有点难过,心想这么精采的主意你们都不用,真是太没有自信了。却也不再多提,当下分配了三校混合的上台编组。又和范胖商议,决定了谁物色场地,谁负责灯光音效,谁又负责拉广告,以及制作节目单及入场券。旋即安排完毕,约莫六点半时分,便在约好周五再次集合后散伙。

回程我和何淑忆同路,两人都在火车站前搭车,於是便在站牌旁聊了一会儿。她家在敦化北路,平常在基隆女中旁租房子住。她鼓励我了一番,说道主意真的不错,要我别失望。我没多说什么,只是谢谢她的好意。

两人聊着聊着,竟然都忘了搭车。不一会儿我想起这回事,忙提醒她该回去了。她似乎早就发觉了,也不多说,只见一班二六二停站,笑着说声再见,便上了车。

好古怪的笑容,我心想。

从小我就觉得自己有双重人格。一方面我喜欢表现,喜欢站在聚光灯下投注无穷的努力。每每在大庭广众,当着人前的场合,我就会觉得浑身带劲,充满斗志而毫不迟疑。这种性格溶在我身体的每一角,当面对舞台,或甚至只是由眼神中透散的光芒时,我就是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在那个时候,我就不是我了。

但,当我独自一人,或仅只是身处比较陌生的场合的当口,我则是一个自闭而羞怯的人。我害怕任何人注意到我,而我却感到,所有人都在注意我,在周遭隐藏着他们黑暗的影子,而在一双双包围的目光中,显示着他们的嘲讽及威胁。这份感受深埋在心底,每当它像一阵寒意般浮现时,我也不是我了。

但,近来我变了。当我站在舞台上,试图在光华中表现,在他们的注视下获得安慰时,我却感到十分孤独。他们不再给我疯狂的掌声,只剩下不该出现的嘲讽及威胁。反过来说,当我在黑暗中独处时,却感到自己是的确存在的,是一个真实的人。我不再怕身后有什么人在看了,反正,他们也不想再看了。

我只剩一个疑惑∷这就是我吗?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坐在舞厅的一角,望着空荡的舞台,我这么问着自己。

狗弟端着一杯红红绿绿的东西,从吧台的方向走来。他是薇的主奏吉他手,一头染黄的长发直泄过腰,长得清秀挺拔,一表人才。除了喝酒,没有别的毛病;但除了上台唱歌或睡觉,他从来不会离开酒。

森怪站在他旁边,也朝这里走来。他是薇的键盘,剔小平头,只在前额和后颈各留一撮长约十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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