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

第21章 无冕王

作者:凯子

自从薇离开后,一切事情都容易得多了。

以前的我是一个蛮好讲话的人,倘若的确不是故意捣乱,我通常对他人的失误很能体谅,顶多不加理睬,大家一起倒霉便了。这两天也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何苦找自己麻烦?横竖我一向对人好,并不见得就保证人家也会如此;你原谅别人的错误,那你便得挑起后果,最后事情彷佛自己搞坏了的一般。我这是是何苦呢?

再说,我不太高兴地发现,其实我也不像自己想像中的那般宽大。倘若真是如此仁厚,那我为何不在可以挽救的时间里及时原谅薇及诗圣呢?此刻一切都挂了,我才发现自己未免太笨了,竟然将那些耐心和容忍,都花在像阿强之类净扯烂污的浑球身上,而牺牲掉对自己这么重要的一段感情。想想看,还真是不值得。

是故,我决定再也不管你们怎么想了。我只做我爱做的事,对於让我不爽的,我再也不会随便算了不去追究;欠我的——像阿强a走的社长——就得还我,无论什么表面和平面子人情,我都管他个鸟,不再加以理会了。

你说我太自私了?我承认总行吧?人不自私天诛地灭,反正我再也不管你们怎么想了。

九月二日。新公园露天表演台。

“好,就练到这儿,”我道∷“大家辛苦了。”

“啊!终於可以休息啦!”阿丹伸个懒腰,拍我一把,笑道∷“今天怎么啦?这么严格?”

我没理他,迳自往阿强走去,劈头就道∷“文宣弄好没有?今天都九月二日了。”

他摇摇头∷“还差一点。”

“差多少?”我追问。

“一点就是了。”

“少打马虎眼,一点是多少?”我不留丝毫馀地,又道∷“时间也只剩一点,我没空跟你绕圈子说话,快讲!”

他似乎有难言之隐,偷偷拉我到一栋大树下,低声道∷“凯子,时间实在是太少了……”

“这不是理由。”我不让他说下去,正色道∷“你的进度如何?”

“不太好……”他闪闪躲躲地道∷“可能有问题……”

我一把拉住他∷“印刷厂找了没?文宣设计了没?要多少钱?要多久才能印好?你别吞吞吐吐的,四个问题,该你了!”说着把手松开。他心知躲不掉,索性板起脸孔,恶狠狠地道∷

“好啦!你凶个屁啊!印刷厂还没找!”

“设计呢?”

“没有。”

“经费和时间?”我冷笑道∷“当然不知道了对吧?”

“你知道就好!”

“那敢情好,”我道∷“我们约好的事,你总还没忘吧?”

“你……”他瞪着我∷“你要怎样?”

“我说过了,废了你。”我冷冷地道∷“之后开除社籍。就是这么简单。”

“你敢?”

“当然!”我哈哈一笑,转头叫道∷“小光,叫说唱艺术社的人集合一下!”

阿强一惊,只见范胖、杨哥、阿丹三人跟着小光走了过来。小光道∷“干嘛?”

“上次我们说过,九日二日他要是还交不出节目单,我们就请他走人,对不对?”我问道。他们看了阿强一眼,眼神中满是“目睹灾难现场”般惨不忍睹的神情。沈默半晌,小光终於开口∷“没错,有这回事。”说着问阿强道∷“你那边如何?”

“不必问了,”我道∷“什么都没有!没有印刷厂,没有设计稿。”

“这……”阿丹皱了皱眉∷“阿强,这就是你不对了。”

阿强哼了哼,问杨哥道∷“你怎么说?”

杨哥双手一摊,耸了耸肩。范胖忍不住了,大声道∷“阿强,你到底在搞什么啊?下礼拜六就上台了,本来今天你就该把东西带来,你竟然什么都没去弄……你打算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了,我来弄。”我道∷“至於他,就依照原议开除社籍,回家吃自己的。”

阿强面孔扭曲,痛苦地道∷“凯子……你够狠……我现在就走?”

“不!”我长笑一阵∷“上完段子再滚。否则就自己去跟基女她们讲,说你办事不力,已经被炒鱿鱼了!哈哈!”说着掉头就走,把他僵在那儿。

九月四日。

今早一上学,我便抢先一步到训导处,跟训育组陈组长登记了这学期说唱艺术社的干部名单,并申请从今天起直至九月十六日止共三十八小时的公假。陈组长微微一愣,随即对赖小姐笑道这小子还真勤快,刚开学没两天,社团活动就排得这么紧了。

赖小姐是训导处干事,个子小小的,平常帮我们消公假的事都是她在管。她闻言一怔,问道你们社长不是王志强吗?我笑道他上学期违反章程硬抢社长,已经在大家的监督下交出指挥棒了。赖小姐道你当社长也好,动作比小达还快,想必可以当好社长。当下签了公假单。

中午吃完饭我又去训导处,请老齐帮我签了一张外出证,之后便迳自出校找印刷厂。下午天气晴朗,阳光暖暖地撒在静悄悄的路上;我心想这可好了,身为社长可以自由安排公假,以后跷课可方便得多。当下看着小光给我的地址,找到离成功不远的一家印刷公司。

这家印刷厂在地下室,外面连个招牌也没有;我满腹狐疑地走下去,直到闻到一堆纸张的气味才确定就是这儿。只见里头三五张办公桌零散搁着,其中一张上坐着一位中年男子,留短髭,有点胖胖的。见到我走下来,他面露微笑,说道∷

“同学你好。有什么事吗?”

“你好,我是成功高中说唱艺术社社长,”我道∷“要印表演的节目单。”

“是,请坐。”他拉了把椅子让我坐下,说道∷“原稿设计好了吗?”

“好了,”我拿出一叠文件,抽出昨天小忆陪我一起弄好的节目单∷“就是这个。”

他接过瞧了瞧∷“就印这样?单张双面?”

“是。”

“纸质呢?”

“我希望用铜版纸。”

“哪一种铜版纸?”他问。我皱了皱眉∷“这我可就不懂了,有很多种吗?”

“当然啦!”他一笑,从零乱的桌上取出一本纸样翻给我看∷“你瞧,光是铜版纸就有这么多种,每一种的磅数又可以选择,有光面的、有去光的……”他边说边翻∷“……进口的、国产的、有花纹的……一大堆呢!你要用哪一种?”

“哪种便宜?”我问道。

“基本上磅数越低,”他解释∷“也就是越薄的纸越便宜。不过太轻的纸看起来比较没有质感。此外,国产的便宜,没有花纹的也便宜。还有,假如你要去光,就一定很贵。”

“什么是去光?”我又问。

“你看这张纸,”他指着纸样的一个选项∷“是不是会反光?这是铜版纸一定会有的情形。要是你怕印刷品会反光,那就要去光,不过这个动作很花钱。”他想了一想∷“看你的预算,不过只印一张,我觉得不必太考究。”

“我也这么想。”我道∷“对了,纸张的颜色可不可以选?”

“不能。”他道∷“铜版纸就是这种白色,你要是想上色,可得另外加钱。”

“那油墨可以选颜色吗?”

“这倒可以。”他又拿出一本色样∷“这些颜色是现成的,比较便宜;假如你要选特别色,那不但油墨要算,工钱也得加,划不来。”

我一笑∷“你倒是挺替我打算的嘛!”

“学校生意接多了,”他温然一笑∷“我知道你们学生的情况。”

“那多谢了,”我道∷“不过我还是要上底色,印刷油墨用这个。”说着一指色样本上的一种深棕。他问道∷“纸色呢?”我反问∷“也是特别色加钱?”他点头称是,於是我又在色样本上找了一种米黄。

“你要印几份?”

“一千五百份。”

“这么少?”他眉头一皱,我连忙道∷“这样不行吗?”

“行是行啦,不过数量少,成本相对比较高。”

“那没差。”我松了口气∷“反正多了也没用。”

“好吧!”他又是一笑∷“纸质呢?”

“别忙,我还要印别的。”说着我又拿出入场卷的设计稿及广告页。

两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以中磅数国产铜版纸印a⒊大小的对折节目单,a⒋大小的广告页各一千五百份,纸上色,用普通色油墨印内容,此外又选用米黄云彩纸印入场卷。如此刚好符合我们的预算,一万元整。

其实我昨天已经分别要小光和小忆找过印刷厂了,根据他们的说法,一万块绝无可能辨到我所提的要求。当时横竖我也不懂,没法跟他们争辩,此刻事情如此容易解决,我反而吃了一惊。不过当下我也没多说,只和他续谈印刷时间的问题。

“九月十二?”他双眼睁得老大∷“只有一个星期?太赶了啦!”

“没办法。”我苦笑一番∷“只有这么点时间。”

“为什么不早点来?”他问。

此话一说,当下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阿强的事嘛,以乎太丢脸了;不说嘛,又好像是我不知轻重。一时我哑口无言,心中不可扼制地感到十分委屈。之后随即一片静默,无话可说。

我突然想到,这件事为什么该是我弄?既然那个头号人渣阿强要抢社长,最后却又为什么要我负担起这个烂摊子?

我为什么要为说唱艺术社付出这么多?明明可以派出去的事,我干什么这么辛辛苦苦地又设计节目单又跑印刷厂?连广告出了问题,我都跨刀帮范胖在亲戚服务的单位拉到一万五!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这件事是我的意愿吗?九月活动是小达的主意,为什么我必须在这里完成他的志愿;而他留给我的,却只不过是一个要人没人,要钱没钱的小社团?

我这是为什么呢?小光说基女她们对我们社团十分不满,言下之意似乎怪责我指挥无方。我多无辜啊!阿强把时间和气氛都弄坏了,我一力补救成今天的样子,为什么没有人想到要鼓励鼓励我呢?

没错,昨天小忆是有鼓励过我,但你听听她说的∷“凯子你放心,我相信你有那个能力的。”说起来还真令人悲伤,她为什么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能力呢?反过来讲,就算有又怎样?这并不是一个别人都可以快乐,唯独我一个人应该扛着压力和孤独的理由吧?

有没有一个人像我一样对社团付出过这么多心血呢?没有!有没有人因为弄社团而丢了马子的呢?也没有!我一个人又拉广告又上表演又主持又写稿的,大家却在九月十六一起分享这个成果!难道他们不该鼓励鼓励我吗?

难道我错了吗?用心投入社务,一向以建立社团远大前程,牺牲精力时间及自己生活的我,难道做得不对吗?每次排练就看到小光和相声社混作一堆,阿丹和林苑芬笑谈不止,或是范胖被黄孝慈亏得满脸傻笑……我不禁疑惑了——为什么你们都不理我呢?难道你们都忘了,要不是我筹划於前,克难於后,你们会有今天的快乐吗?

我要求一句关心我的话莫非太奢侈了吗?我希望属於一个接纳我的团体是个过份的要求吗?为什么小光有花样年华,诗圣有五湖兄弟,老二有三人团体,而我却只有在此接洽社务的份?为什么我诚意待人,只施不受,却只能换得小玫出国,小薇离去,希特勒窝进高三,准备他的大学之道的命?为什么此刻我身遭重创,就没有人拍我一把,给我一点“朋友的帮助”呢?

莫非,我真的错了吗?

老板见我半天不说话,劝道∷“很烦吧,小兄弟?”

我回过神,连忙强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一下子……”

他微微一笑,打断了我∷“是不是该做事的人不负责,你这个小社长才自己来啊?嗯?”

“是啊。”我叹了口气。

“别放在心上,”他笑道∷“你年纪还轻,本来就要碰到许多挫折的,不然怎么会进步呢?哈哈!”说着望了望狭窄的地下室∷“你看看我,年纪都一大把了,还只能在这个见不得人的地方,开着这么一间阴死阳活的一人公司。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我随口反问。他不胜感叹地道∷“前两年母亲生病,花掉我半生的积蓄。当时跟我合伙的那几个看我成天喝老酒,一副成不了气候的样子,就带着我所有的客人走了。母亲去世后我一毛钱也没有,债主上门只好一逃了之,偌大一间外贸公司,连个鬼影子也不剩了。”他顿了顿,喝口茶后又说∷

“后来开了两年计程车,总算没老婆没小鬼,才积下这点资本,在这个破烂地方接你们学生的小生意,七搞八搞活了下来。想想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妈的……”说着他微微一笑∷“对不起,一时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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