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

第26章

作者:凯子

顺子把长岛冰茶送来时我和赵韵仙才刚开始聊了一会儿,他放下饮料,随即自顾自地离开。当时房间里十分安静,只有我们两个说话的声音,在冷气机嗡嗡的声响中振动。

赵韵仙不能算是个很健谈的人,聊了许久,好像也都是我在说话。她的谈话风度很好,从不打我的岔,而每当我接不下话时,她却也一定能够提个新的话题。她很少提到自己,每当说到她自己的时候,我总是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彷佛她说了很多,但却又像是什么都没说;话一讲完,我就想不起来她刚才讲的是什么。

她的坐姿很好看。怎么说呢?就好像是电影里漂亮的女主角那种样子∷有点特别摆了个姿势,却又不让人觉得作做的感觉。她的表情也给我同样的感受,好像戴了张面具,却又不会让我觉得她在客套。

最重要的,也是让我觉得最想继续跟她聊天的理由,就是她那双嫣红的嘴chún。她说话时表情都是淡淡的,嘴chún轻轻一动,字句就从里头传了出来,不会让你感到聒噪,也不会教你觉得矜持。彷佛张口慾言,却似慾言又止;好像才开口,却已把话说完。那双红chún既不是西方人崇拜的性感厚chún,也不是东方人喜爱的樱桃小口;却像婴儿的娇嫩,透散着慾滴的艳红。这种感受很轻,却又挥之不去;让我有一种既迷惘,又怅然若失的心情。

但是,虽然如此,那双红chún却吸引了我最多的注意力,从两人开始讲话的时后起,我的视线就一直停在那里。一直到她住口微笑,之后提出询问之前,我都忘了掩饰自己的专注。

想想也是奇怪,照理说,才认识不到半个小时,我应该觉得颇为生疏,没什么话跟她讲才对。但我却讲得十分快乐,有的没有的滔滔不绝,彷佛跟她是很熟的朋友一般,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事后回想,虽然完全记不得当时讲了什么,但那种聊得很畅快的感觉,却都像是刚发生过一般地鲜明。

“第一次嗑葯的感觉如何?”她微笑着问我。

“这个嘛……”我想了想∷“葯效刚发作时有点害怕,后来习惯了,感觉倒蛮好的。”

“怎么说蛮好的?”

“嗯……”我沈吟了片刻∷“不会讲。”

“试试看。”

“感觉上很刺激,却完全不会不舒服……”我形容道∷“看到很多很奇怪的东西,也听到一些声音……有种自己好像轻飘飘的,可是又飞不起来的感觉。”

“不会头晕吗?”

“诗圣说会,但是我没有,”我说∷“倒是蛮热的。”

“看得出来,”她笑道∷“你流了满头大汗。”

“那是在台上又唱又跳的关系,”我解释道∷“我说的热只是一种感觉,那时整个地方很亮,好像失火了一样;加上穿着紧身衣,所以会觉得热……”我顿了顿,又说∷

“实际上我知道自己其实根本一点也不热,心跳是有点快,但那时身上完全没有流汗,”我道∷“只是老觉得身上某个地方凉凉的,好像有人帮我打了一针冰水到血管里头一样,有种……”

“有种想发抖的感觉。”

“对!”我一怔∷“咦?你怎么知道?你也是这样吗?”

“我哪样?”

“就是你刚才说的呀!那种想发抖的……”

“我可没嗑过葯。”她眉心稍稍一皱,打断了我∷“我是听大雁那几个说的。”

“喔!”我一愣,连忙说∷“抱歉,我以为……”

“以为在这里混的人都嗑葯,”她接口问道∷“是不是?”

“唔……”我承认∷“是呀!”

“其实不是这样,”她笑道∷“只有真正需要的人才会去嗑葯。”

“哦?”我反问∷“怎么说?”

“这种东西很花钱,又没什么好处,除非心情太差,或是有什么心理上的需求,否则好好的谁会去试?”她解释,又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看了我一眼。

“不见得吧?”我有点不高兴,哼了一声。

“呵呵,我可没有说你喔!”她笑道∷“不高兴了呀?”

“不是。”我摇摇头∷“我想大家都有自己的理由,并不像你说的这么简单。”

“是吗?”她笑道∷“你说说看。”

“就是这么觉得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说说看嘛!”她怂恿道∷“你自己就有特别的理由,是吗?”

“是……”我稍稍迟疑了半晌,说道∷

“我希望找到一些认同感。”

“哦?”她笑着问∷“跟小雁他们?”

“嗯……”我想了想∷“其实也不尽然是跟他们。或许……是跟整个环境吧!”

“你是说月光和狗?”

“不是,”我又想了想∷“或许可以说是自己的生活。”

“我不懂。”

“我也不懂,”我说∷“只是觉得自己的生活有点失控,不知道在找什么。”

“所以才试迷幻葯?”

“或许,但这并不是全部的理由。”我说∷“其实我相信迷幻葯并不能帮我找到什么,只是,假如自己从来都不做一点改变,我想我到最后一定什么也找不到。”

“这就是你所谓的改变吗?”

“你是指……?”

“迷幻葯。”

“当然不是,”我解释∷“我是说自己使用迷幻葯之后的状况。”

“你蛮正常的嘛!”她笑道∷“看样子你似乎没什么收获。”

“不见得,以后才知道。”

“这么说,你还会继续用喽?”

“嗯,反正lsd不是化学葯物,不太会对身体产生副作用,别用太多就是了。”

“你倒是研究得很清楚。”她笑道。

“有备无患嘛!”我也笑道。

“不过,”她又道∷“我很好奇为什么非用这种方法不可。”

“因为试过之后发现感觉很特别,就像是找回心里某种遗忘了很久的回忆一样,觉得有感触,”我望着天花板,轻轻地说∷“我希望一直保留这种心情。”

“这是什么心情?”

“这个我就真的说不出来了。”

“好吧!”她点点头∷“那还有别的原因吗?”

“当然,我答应和玟一起戒毒,也算是帮她吧。”

“哦?对她这么好!”她看着我,不怀好意地问道∷“你们是情侣吗?”

“是呀!”我说∷“我还以为你知道。”

“为什么我该知道?”她神秘兮兮地笑道。

“你不是跟大家都很熟吗?”

“那要看你从什么角度看。”

“这话怎么讲?”

“难以解释,自己去感觉,久一点你就懂了。”她摇摇头,站起身来∷

“该出去了,桑尼他们在外头等着认识你呢!”

十一点十分。

麦当劳里头已经很热闹了,左右的位置都坐满了人,喧哗声也大了起来。我一面听着披头的“胡椒军曹寂寞之心俱乐部合唱团”专辑,一面看着旁边座位上正絮絮叨叨说着情话的国中生,心中一时觉得十分空虚。心想在这样的一个元旦早晨,当我的朋友们都还在家中闷头大睡,我们家里正在煮菜做饭的时候,我竟然瞒着自己的女朋友,在这么一个俗气的地方,早到将近两个钟头,等着和一个只见过几次面,说实话并不能算是朋友的美貌女子约会,想起来实在不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

国中生们头靠着头,说话声越来越轻,笑容越来越灿烂。我心想反正也不能一辈子这样在一起,真不懂他们此刻的快乐到底有什么意义。国中男生伸出手,摸着国中女生的头发;国中女生以手支颐,望着国中男生甜甜蜜蜜地微笑,似乎在告诉我∷事情绝对不像你想得那么糟,我们可是很幸福的喔……

“你们不懂的。”我心想。

“来!大家认识认识!”诗圣拉着我,指着一个比我高上一个头还多一些的帅哥说∷“这是桑尼,大雁的主唱贝斯手。”

高个子的桑尼笑了笑,和我握了手。

“这是鸡头,”诗圣指着一个光头戴耳环的家伙∷“大雁的键盘。”

“凯子,久仰。”他伸出戴了三四个戒指的手和我握了,手很粗糙,指头很长。

“这个叫龟毛,”诗圣介绍另一个大胡子。笑道∷“他的胡子是龟毛。至於那个扁扁的脑袋叫什么,你就自己猜,哈哈!”

龟毛瞪了诗圣一眼,也和我握了手。诗圣又向我介绍左首一个有点俗气的女人说∷“这是赛金花,她是红大阳的大姊头,人家很有办法,有事找她就没错,哈哈!”

赛金花坐着没动,朝我点了个头。狗弟刚才说这个女人在红太阳包娼,玟当时的老板就是她的姐妹。我心想你不和我握手那是最好,当下点头回敬,什么也没说。

大伙儿分别坐了下来。不知有意无意地,正好大雁坐一边,小雁坐另一边,诗圣和赵韵仙则坐在长桌子的两端。此时是四点三十五分,舞厅另外请的“可可”乐团正在表演,舞池中挤得水泄不通;灯火很暗,四下很乱,我眼前也是雾茫茫地。

大雁他们今晚是专程来看我们表演的,瞧这几个家伙的德行,大概没一个是好东西。桑尼说话很大声,看起来十分臭屁;鸡头打扮诡异,十九不是易与之辈;赛金花浓妆艳抹,身上香气四溢,令人不敢亲近;龟毛脾气挺大,被诗圣挖苦两句,老半天都板着张扑克脸。这四个家伙这么一坐下,马上教我甚感不适,真是一堆怪人。

狗弟和鸡头似乎颇有交情,两人叽哩咕噜,你老兄我小弟地扯个没完;小嘟和龟毛则甚有过节,一见面就互相嘲笑挖苦;诗圣和桑尼两人都是一副大哥德行,讲起话来彷佛黑帮谈判,谨慎得一塌糊涂;塞金花则无人搭理,朝着讲话中的赵韵仙和我直瞧;看得我浑身不对劲,直以为这老鸨要来找我拉生意。

“下次该你们来红太阳了,”桑尼对诗圣道∷“带货来,记得吧?”

“你除了嗑葯还知道什么?”诗圣笑道∷“记得,记得,白的三包,粉的一份。”

“你再跟我装傻呀!”桑尼说∷“上次摸八圈……”

“喔喔喔……”诗圣笑道∷“我忘了,粉的五包。”

“我看你多带点,省得下次比输,还要再拖好久。”

“比什么比输?”

“我们跟小雁的比赛呀!”桑尼笑道∷“今晚看凯子的表演,你们的台柱似乎也不过如此而已。看样子你们非输不可。”

“哈哈!不见得吧?”诗圣反chún相讥∷“你的英文进步了多少呀?现在念『哈罗』还是『伙挪』哪?”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桑尼哼了一声。

“那我问鸡头好啦!”诗圣笑道,转头插进鸡头跟狗弟的谈话,问道∷“喂!桑尼英文进步一点了没有哇?”

“这个嘛……嘿嘿,”鸡头看了看桑尼,笑道∷“现在好了一点,打招呼的时候听起来比较像『滑诺』了!哈哈!”

众人哈哈大笑,桑尼狠狠地瞪着鸡头,一副“你给我小心点”的表情。赵韵仙眯着眼睛,似乎颇为得意般地看着桑尼,嫣红的嘴角上浮现一丝快意的微笑。

十一点二十五分。

小国中生搂着腰走了,我换了个姿势,把随身听里头的录音带也换了一面。心想不知道他们待会儿会去哪里?是上mtv看片?是去ktv唱歌?是在忠孝东路上闲荡?还是找家有电脑刷卡的旅馆,两人自己玩自己的?

最近常听人家说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开放,起先姑妄听之,还不是很有感觉;近来在月光和狗混久一点,才发现此话确是实情。我们那里有几个国中女生每天晚上都来,起初以为她们只是来逛逛,后来听狗弟讲,才晓得原来她们是一票自愿下海的雏妓。老实说我对这件事挺不能理解的,虽说这种勾当进帐不少,但仔细想想,却实在不能了解她们这么做的理由。要说被卖到妓院也就算了,横竖那是被迫的,虽然可怜,还情有可原;但月光和狗里面那几个明明就是自愿的,难道非干这种行业,才能满足她们的需求吗?

有一次我实在按捺不住,找了她们其中一个和我还算认识的女孩聊聊。结果,我惊讶地发现,她竟然真的只是为了满足一点经济上的需求才来干这个。当时她脸上那份“这有什么了不起?”的神气,至今还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影响所及,近来看到走在路上的国中女生,我都不由自主地有点不舒服……

场面没过多久便开始失控,诗圣和桑尼一言不和吵了起来。原本今天大雁来月光和狗就不怀好意,小嘟和龟毛一开始指摘对方的鼓技,大家登时算起旧帐。

“所以,”诗圣怒道∷“你这家伙就是在说,是我把你们逼走的了?”

“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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