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

第36章 静默的星沉

作者:凯子

那时我们还不是情人。

是一个已然泛起凉意的暮秋傍晚,一身黑衣的她和我站在顶楼,在满空烟火晕染的斑斓中轻声交谈。我们的话声既轻且沉,在举国欢腾的气氛中,成为一幅背光里的黑暗翦影。当天我们都有几分醉意,加上连日演出的疲惫,原本应该是坚强或冷漠的面具都在光影中逐渐融化,代之而起的,则是越来越无法抑止的,希望对对方吐露的难耐情绪。我们相互说着一堆没有头绪的字句,期望对方能够体会隐藏在字句中的,许久以来都不被了解,无由倾吐的心事。远方一声又一声传来烟火爆绽时的低音,我们在试探中,忐忑而迟疑地确认着对彼此的信任。

她问我,你觉得陌生人之间的性关系,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吗?

我笑着摇摇头,说道性关系也是关系,有关系的就不是陌生人。

她眯着眼,有点做作地笑道,你是在说我们么?

我也做作地耸耸肩,取笑道,也许吧,呵呵。

她又问,你喜欢这种关系吗?

我依然笑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转过头,望着漫天的火光,咬着下chún,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两人沈默了许久。最后,她问道∶

“还在想念她吧?”

我点点头,应了一声。

“放心,她会回来的。”她对我露出了一张鼓励的笑容∶“到时候,别让她再次离开了。”

“我不会的。”我说,在叹息声中挤出了一丝勉强的微笑。

我知道,她是有话想说的。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说话的声音,都在吐露这个讯息。此刻,当着烟火的光彩,当着烟花爆绽时的闷响,她用再度的沈默填补着思考的空隙,静待开口的时机。我知道她是有话想说的。

烟火一波又一波晃动着台北的天空,在入夜的寒气里,映照出天边一轮又一轮的绚丽光彩。那是一个已然泛起寒意的暮秋傍晚,我们一身黑衣,在沈默中静静等待着最好的时机。

凌晨两点。

夜空中满是星斗,神秘而悠远,繁多而壮丽,在静谧的秩序中各安其位,扩散於黑绒般的苍穹。

凉气晃似一张薄薄的包装纸,隔着温暖的火光,将我们隔离於森林的黑暗之外。感觉上,这里就是我们熟悉的家,月光和狗。

翠峰湖畔的森林里,围绕着营火,我们正高声地唱着歌。我们隔着火光,彼此在歌声凝视中对望。在红红地、暖暖地,辟剥连声的火光中,彼此交换着摇曳中和谐的笑容。

蓦地,一道疾逝的星火倏然闪过天际。小嘟眼尖瞧见,叫道∶

“流星!”

大家依言仰望,只见又是一颗划破苍穹。不久之后又是一颗,一颗接一颗,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光痕,像是烟火般地灿烂夺目。虽然亮度不及,奇幻眩丽却犹有过之。只见光幕逐渐扩散,疏落的沈星,转瞬便成了雨下般的珠帘。乍现於黑沈的夜空,刹那间又在氤深中褪隐消逝;似奔雷,如响箭,汹涌急劲,慾罢不能;然却寂静无声,飘然恍惚,若即若离,似实还虚。比梵谷还梵谷的色彩,比莫内还莫内的光影;飞鹏冥鲲,道貌天形,纵是撄宁女,亦不得不震慑在如此的幻景之中。

大家都没有看过流星雨,想不到场面竟会神奇至斯,一个个都张大了嘴,讶异地看着这幕不可思议的奇景。

以前听人说,若是对流星许愿,三年之间愿望必能成真;此刻面对着满天的流星,我在心中暗暗地许了三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是希望大家永远跟现在一样,如此和谐融洽。

第二个愿望,则是想要自己能尽快把生活步调修正成功,调回一个正常高中生应有的样子。

至於最后一个愿望,则是希望针对薇和玟之间,我能做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安排。我心想,假如这三件事都能够实现,那起码就现阶段而言,我的生活将真的是十分充实而满足的。

然而,世上的事是很难说的。就在流星雨飞坠而下的当口,有一些我看不到的事正在发生,正在隐伏间设下了重重陷阱,等我自己盲目地往下跳。

站在星空之下,震慑於奇景的我,万万料不到这些愿望,到头来竟然都没有实现。而且,可怕的是,所有的故事全都往相反的方向发展,我失去了玟、失去了薇、失去了月光和狗,更失去了自己。

真的,万万料想不到。

烟火停了一阵,随即又爆绽在墨黑的夜空之中。

不是情人的我们开始谈起了对方和自己,在字句中逐渐从回避和试探里相互摆脱,彼此靠近,彼此交融,彼此在发觉和探索中找到与对方的相似之处。彼此之间,努力朝对方的方向趋近。

她问起了我成长的历史,也通过对我回答的素材加以综合,试图找出藏在她眼中我的形象之后的,是个什么样的性格与思维。我一点都没有抗拒的意图,只要她问得出来的,我就一定会说给她听。

她的问题不是很有系统,正如她的个性一般,十分随性,又有些刻意的大而化之。但也正因为这样,虽然我没有反问她相同或类似的问题,但她的个性却也逐渐在我心中组织出了一个架构。尤有甚者,她遇到什么事会格外有兴趣,以及什么事她会自然而然地排斥,正好也都泄露着她的心事、倾向,以及她一直试图隐瞒的——她的过去,

她的观念十分开放,或者说包容力强也行。有一些我花了偌大心力,历经无数事件才培养出来的想法,她竟然不加思索地就能够自然而然地接纳。反之,有一些比较传统的,或者稍微刻板一些的信念,她却一点也无法认同。严重起来,她甚至在一个可能是为了尊重我的前提下,用眼神而非举止地表示嗤之以鼻。

当时的我并不了解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也好奇并猜测着接下去的对话会走入什么样的模式。我很想问她,假设如她所说——她不相信人和人之间有所谓的真心——那我们这些被她称为朋友的人,在她眼中是怎么被定位的呢?我想问她,倘若她不能在心理上肯定那些我们所坚信的,一直持续努力追求或保持的信念,类似一个毫无杂质的友谊,一些或者有如“善端”的、本性上的、原初性的美德及善意,又譬如一段我自以为曾一再得到,又一再失去,彼此不相同又不相混属的爱或热情,倘若她连这些事物的价值都无法确立,那她是靠什么维持到现在的呢?

她和我的对话在这一节烟火最亮的时刻中忽然中断了数秒,她背对着一轮又一轮的光幕,凝视着我的双眼,刹那间透视了我的疑惑。在此同时,她那坚强而冷漠的眼神开始蓦然消褪;代之而起的,则是一股我无法立刻看透的深刻与惘然。

我顿时知道,我已获得了她的信任了。

最后一声爆炸,天际闪出一波无法逼视的强光。残影下,再度出现神秘黝黑的夜空。

许多事的发生都不是突然的,在发生之前,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徵兆。不过,即使这些徵兆在事前就被发现,也不一定代表我们有能力去阻止它。因为,徵兆的本身,就是这些事情已经发生了的证据。倘若这些事情能够被阻止,那么连徵兆也不会出现。不是吗?

二月二十四日,凌晨三点四十分的月光和狗。

从太平山回来已经是一个礼拜前的事了。今晚是我们回来后的第三次“上班”。

跟往常一样,在表演完之后,大家坐在准备室酒聊天。或许是今晚表演太累,抑或天气湿闷烦躁,大家都有一种沈沈的感觉,彼此像是传染疾病一般抽菸抽个没完。

除了森怪和薇,我们一共六个吸菸人口把准备室搞得烟雾弥漫;加上惨白黯淡的日光灯,浓浓烈列的伏特加,零落散置的乐器杯盘,以及迷幻葯残馀的晕眩,我眼中的大家好像七○年代的嬉皮聚会一般,显得十分滞闷与不真实。

说也奇怪,今晚大家谈论的话题也有点异於平日,除了一定会提到的,薇在加拿大的生活之外,竟然一直环绕着一些令人越聊越发毛,像什么幽浮、灵魂、第六感或是死亡哲学之类,越讲越超现实的主题。一开始是狗弟说他的吉他是有生命的开的头,当时他拿着薇送他的新欢,直问他那把被称为是“老婆”或“宠物”的红色旧爱说些“有没有吃醋啊?”“我有小老婆了喔!”之流的蠢话,谁知道当他装模作样地把他的旧爱拿给我,表示“从今以后你就跟凯子过日子”的当口,那把吉他竟然在我信手一拨下连断两弦,当场就把大家吓得半死。这种事在玩团的人里是个忌讳,狗弟这么醉言醉语一番,那几个迷信的家伙都相信这是一个恶兆。更何况,刚才狗弟把吉他交给我的时候,早就把弦都松开了。

众人沈默了好一阵子,气氛才在薇把“新欢”的六根琴弦全部取下,并将“旧爱”换上新弦,让狗弟拿它演奏了几首歌之后逐渐恢复轻松。之后也不知道是从谁开始的,大家轮流说了一堆有的没有的,既荒谬又可笑的灵异故事。其中小嘟的故事最扯,那个什么艳鬼帮他打手枪的故事,变成了大家突然狂笑到抽筋的题材;而诗圣的北宜公路翻车记,又让安安全全团聚一堂的大家不寒而栗,吓得彷佛亲身经历一般。

狗弟说了一个他自己在念海专时观星发现飞碟的故事,随后又被森怪以“那是阿仙唬你的,大家早就听过了”的漏气搞得满脸通红;而森怪自己,则严严肃肃、正经八百地讲了一段生命与死亡同一的印度哲学,把大家一个个搞得满头雾水,目光呆滞。

玟不太舒服,什么都没说;我不信鬼神,也没表示意见。薇则转述了一段她在加拿大听到的,有关一幢邻近社区鬼屋的故事。不过,她最后还是认为那是好事之徒附会的。

当时大家都被一连串“鬼话”弄得毛毛地,加上越来越滞闷的空气,全都觉得不大舒服。没过多久玟突然恶心起来,薇和我同时起身上前。那一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我觉得有些不知所措,最后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薇带着她,离开了准备室。

他们出去之后,我发现大家都在看我。

我心下奇怪,一时找不到话说。又隔了半晌,才开了口∶

“你们干嘛?怎么都看着我?”

没有人答话,狗弟和小嘟不约而同地敛了眼神。诗圣眉头一皱,开口问道∶

“喂,你怎么不陪她去?”

“有薇在啊,”我说∶“一个去就行了。”

“我是问,你为什么让阿薇去,不是自己去?”

“这有差吗?”我狐疑道∶“薇是女生,比较方便。而且,我去的话,也有点……有点尴尬。”

“你在尴尬什么?”诗圣追问。

“我……”

“诗圣,你干嘛逼他?”森怪插口∶“他心中明白就好了。”

诗圣看了森怪一眼,对他摇了摇头。

森怪看看他,又看看我,开口道∶“凯子,待会儿再跟你继续说好了。”

我低下了头,心中有点不是滋味的感觉。

诗圣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他是在告诉我,现在玟是我的女朋友,即使今天薇在场,我也无法否认这个事实。我知道他已看穿了我的心事,他知道我适才的为难∶倘若我去,薇触景伤情,一定会有几分难过;然而,倘若我不去,玟同样也会觉得难过。这就是刚才我迟疑的理由。

但是,在我还来不及作出反应的时候,薇已经把她带离了。从好的地方想,这不但可以避开一些必要的尴尬,相信薇也会利用两人独处的时机,将那些不好的气氛化解掉。不过,想得糟一点,刚才我的迟疑,却已经造成某种程度的伤害了。玟和薇都是十分敏感的女孩,我要是毫不迟疑,顶多只是让一方感到几许不适;此刻我的表现,却造成两个人同时受到伤害。玟将觉得我还是爱着薇,薇会体认到她还是失去了我。

然而,可叹的,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诗圣放了我一马,叹了口气,缓缓地坐下。森怪看我一眼,也摇了摇头。他们两个不同的反应,让我知道我错了。不是错在爱上玟,不是错在离开薇;我所错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夹在他们的中间。

这里根本就不该有我的存在的。没有我,他们还是月光和狗,天上依然有流星;有了我,却造成了无数的纷扰与感伤。打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出现的,不该出现在薇、出现在玟之前,不该出现或存在,於他们紧密团结,互爱互敬的月光和狗之中。

这里的我是多馀的,我突然发觉。

她对我说起了她的过去。那段在回忆中已然远离,支离破碎,充满伤痛和无奈的过去。从八斗子沈缓明亮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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