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

第37章 替身之舞

作者:凯子

凌晨三点的荣总急诊室。

月光和狗的朋友们都到了,大家一言不发,坐在急诊室敞亮而惨白的大厅里,默默地等着值班医师的消息。

十分钟,只有十分钟,短暂而微不足道的十分钟,就可以决定仍在急救中的,诗圣的生死。

至於我们,原本无所不能,此刻却什么都不能做的我们,正围在担架床边,看着床上沾满血迹的被单,与覆盖於被单之下的,永远不会再度苏醒的玟。

出奇的,没有人像想像中一般地流着眼泪;同样地,也没有人有任何表情流露在外。彷佛知道这就是最后的判决,无论悲伤、难过、痛苦或遗憾,都已经没有任何用处。大家只是静静地,无声地围成一圈,坐在她的身边,像是帮她送行一般。

我们的大姊,我的情人,玟,已经在二十分钟前过世了。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啊!我心想,一个钟头前她还在月光和狗,还跟大家泡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谈天说地;只在顷刻之间,她就死了、过去了、永别了、挂点了……

这怎么可能呢?我心道,她一定是在开玩笑罢,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啊……那么坚强的、充满生命力的、永远跟命运搏斗的她,怎么可能就这样过去了呢?

我不禁猜想,她一定是知道我对薇的感情仍然无法割舍,又无法正面表示她对我的不满,於是才想到用这种办法来吸引我的注意力的。

对,一定是这样!我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她的馊主意。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常常不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有时候又会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生气,怪我不了解她。对!她一定又来了,搞一些带着傻气,又让人没办法生气的怪花样,直到我跟她婉言道歉,好言好语地询问她的心事,这才把情绪发抒出来。

没错,这一定又是她的主意……

那么,好了嘛,别再生气了。我知道是我不对,薇也不对,我们都不对,大家都对不起你……这样好不好?你不要再生气了,玟,我们不是好情人吗?一点小事,不要把大家都吓成这样好吗?

你看狗弟,他都被你吓傻了呢!瞧他进来到现在都没说话,这像是他那种罗唆鬼应有的德行吗?再看小嘟,他又在那里抖腿了,你不是最讨厌他这么做吗?赶快起来吓吓他,叫他别再搞出那副你觉得是下流胚子才有的样子了……

玟,别再这样了好不好?你赶快起来,再去把诗圣叫出来,别再玩这个恐怖的游戏,大家一起回去了好不好?我跟你保证,从今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对不起你了……从今以后,我跟薇把界限划清,我再也不在任何地方,不在任何行为甚至想法上对不起你了,好不好呢?你不是有我的宝宝了吗?我也不念书了,明天……不,就是今天晚上,我就把你带回家,跟我爸爸妈妈把话说清楚,然后马上找个黄道吉日结婚,你说好不好呢?

对,不要怀疑,结婚就是结婚啊!这你会不懂吗?就是我们找两个公证人,到教堂或法院办个手续,然后举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宴席,当众宣布我们是夫妻……好啊,办两次,台北一次,八斗子一次……你要办几次都行,我老子会出钱,你不必担心这个;你只要好好想想你要请多少人就可以了。

不然我们这样吧,分次举行,先请师长亲戚,再请同学朋友,你我不同的范围可以分开请。每次都搞得盛大风光,然后叫小雁弟兄来伴奏。长辈那一次大概不大可能,其他几次我们可以到一些别出心裁的地方办,像是什么山上海边,或者到pub舞厅都可以……只要你喜欢,我还可以动员说唱艺术社的社员说几段相声助兴。

再不然的话,我们再去一次太平山,我在山上给你放烟火,然后我们喝个烂醉,躲到帐篷里去胡搅加睡觉,还点根蜡烛,你说这是不是浪漫翻了呢?你说说看哪,我的主意好不好呢?

什么……孩子的事……你不要耽这种心啦!谁会知道这件事啊?你不是刚怀不久吗?隔几个月虽然大家都知道了,但谁会去算你是什么时候有的呢?别耽心这个,谁敢笑你,光我加上诗圣,就够给他好看了,你放心吧……

玟,你快起来了啦!这样一直躺下去也不是办法啊!还是快点起来比较好喔!等一下诗圣那边装不下去跑过来,你可是会很糗的喔!尤其是薇啦,她最会亏了,到时候我要是帮你说话打圆场,可不见得抵得过喔!你怕不怕啊?

玟,你说话啊!你怕不怕啊?你不要一直这样,我告诉你……我干脆跟你招了吧,你不怕,我可是真的很怕的,你绝对不能这样子一直躺下去,我们还有好多东西、好多地方都没有吃过玩过……你现在躺着没关系,算是休息或闹脾气都可以,但是你答应我,千万别就这样下去,别一直躺个没完喔……

玟,你答应我啊……

值班医生走了出来,十分戏剧性地露出了一个“很遗憾”的表情,对我们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小嘟和薇两个人终於控制不住,“哇!”地一声,同时放声大哭了起来。

不可遏抑的绝望震撼着我们,像是砸落地面,瞬间粉碎的玻璃杯一般,刹那间粉碎了我们最后的期望。

他,强悍痛快的诗圣,还是没撑过去。

玟已经死了。

诗圣,跟着玟的脚步,也死了。

玟跟诗圣,就此与大家死别。

短短的时间里,他们两个没有留下一句话,就跟我们告别了。

约莫二十分钟后,两个警察来到了医院,和我们索取有关死者的资料,说是要带着肇事的司机和死者家属到医院做笔录,以鉴定肇事责任,顺便领回两人的遗物及机车。

诗圣里在南部,玟则根本没有家人可言,经过与警员的协商,薇和我留下来处理两人的后事,森怪等人则代表两人的亲属,至警局办理善后事宜。

跑来一个护士,要求我俩缴付适才急救的费用。费用倒不贵,一千多块就打发了。只是我排队缴费却排了将近二十分钟。

又来了几个身穿蓝色制服的荣总员工,说是要将两人移至太平间暂放。我跟薇於是跟着救护车,陪着他们的遗体直到太平间。

太平间里横七八竖地都是盖着白布的担架,拥挤的程度让人感到心惊。两人原本分别被安置於不同的“厅”,后来在我跟薇的一致坚持下,才勉强挤出了一块空位,将两人放在一起。

随后,一个看起来还没睡醒的荣总葬仪部办事员找上了我们,在太平间旁边的灵堂设了两个临时牌位。薇嫌他们字写得不好,主动借用他们的毛笔,用她娟秀挺拔的字迹缮写好两人的名字。

随后我俩代表其他三个去警局的朋友,点起了香,沈重而悲伤地祭拜着他们。

薇又哭了,我还在忍着。

不一会儿,薇表示要替他们买点鲜花素果,以及一条菸。我看看表,八点已过,店家应该也都开了,於是便陪着她一起走出去。

日光随着早晨的气息,无声地映入了荣总的庭园。又是一个晚起的礼拜日早晨,四周静静地,窗外只偶然传出几声鸟鸣。阳明山的山脚下,天母的市街还在熟睡之中。

我们默默地走出了荣总的大门,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两人在天母东路上缓缓地走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才提着许多的花果冥纸,走回了太平间。

花果上贡已毕,随即焚烧冥纸。太平间后头是一个旧旧的,颇历年所的金银炉,我们两人走到炉边,拿出冥纸,彼此都不说一句话地折了起来。

炉边风很大,吹得沙尘四散,我俩都把眼睛眯了起来。转眼间折完冥纸,两人祝祷一番,随即点燃了火,将纸钱元宝一张张、一枚枚地投入了火焰之中。

草纸很快地烧化了,在鼓动鸣响的大风之中,将墨黑散乱的灰烬吹得满天翔舞。

像是两人的生命一般,转化成我们所不懂的形式,存在於我们看不懂的空间。就这么飘着、飞着,远远地抛离了昔日的悲欢离合,飘啊飘地,向更高的天空飘飞。

这么飘啊飘地,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一会儿,小嘟森怪回来了。脸上的表情似乎很沈重,看起来又颇为气愤。

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两人都只是摇摇头,表示狗弟回现场拿机车,肇事的卡车司机已经交保,其他什么都没有说。

再祭过一次灵位已是十点左右,薇在森怪的陪同下回家休息,我则坚持去学校。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学校。只是,我觉得通知学校似乎是一件该做的事。

进校门的时候已经是第四节上课了。我没有穿制服,一个人像是幽灵般地走到了训导处门口,习惯性地嘟哝了一声报告,便迳自地走向老齐的位置。

教官看到我时吃了老大一惊,或许因我一晚没睡,看起来有些狼狈。我在众位教官组长的面前把他拉出来,对他说了这件事。

他的表情越来越沈重,眉心皱成一团。我则缓缓地说着事情,没有一点情绪。只听他急忙地询问着所有的细节,我知道的就跟他说,不知道的,也无可奈何。

教官的眼眶湿了,出奇地让我看到了硬汉也似的他,从来不掉,也不该掉的泪。

这一瞬间,我才终於开始感到了撕裂般的痛楚,当场放声大哭了起来。

二月二十八日,礼拜三正午的济南路教室。

学校外传来闹事群众的声音,一声声口号和叫骂,伴随者示威队伍缓缓行进在凉飕飕的空气之中。“死难者无罪”、“还我公理”、“刽子手下台”、“政府公开道歉”的声音中,还穿插着震天介响,不知为何而放的灵歌。

我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听口气像是在为二二八平反,顺便趁机闹大家个灰头土脸。其实人都死了那么多年,死者尚且入土为安,不知活人还吵个什么劲?

还有,立法院正门在中山南路,这些人把济南路围起来不知是什么原因。世上真的有太多事是无法理解的,我心想,拿出了随身听,试图隔离起那些鬼哭般的葬歌祭文。

还是一样乱糟糟的吃饭时间。大家被窗外的游行搞得晕头转向,每个人看起来都十分怪异∶小光把脚搁在桌子上,整个人靠向椅背故示闲暇;芭乐抱着颗篮球吃午饭,似乎待会儿就要去一展身手。土拨鼠和鸟蛋照例嘲笑推打,而黄肥臭屁两个诗朗队的干部,则密密窝成一块细语绵绵,似乎正商量着如何帮演辩社推出的“学生代表联谊会”候选人拉票布桩。

几个说唱艺术社的学弟通过训导处赖小姐拨音找社长,“报告,报告,请二○三班董子凯同学,立刻到训导处报到”,这已经是第三回广播了。

希特勒跑了来,连问我为什么不去主持上个礼拜就预定好的,今天中午的社团会议。他还说,由於近来我刚带社团上过七、八次校内校外各级公演,声势搞得老大,此刻代联会会长选举在即,我们一定要趁机投入选战,藉仪队、成青社那组候选人之力对抗演辩社,顺便扩大本社在社团间的地位。

我摇摇头,不理会他的建议。他急了,拉张椅子坐下来对我分析利害。我默默地听他说完,随即指出社长是我,我有权决定社团走向。对於这种斗争,我并不赞成的意见。

他劝了我半天,最后终於叹了口气,说道∶

“小凯,我一向说不过你。但是你要知道……”

“我知道,四大任务。”

“你既然知道,就不可以放弃任何机会。”他强调。

“我没有放弃任何机会。只是,这不能算是个机会。”我说。

“你想想,现在已经是下学期了,你当社长半年,四大任务还没完成一半。叫我怎么不……”

“我了解你的意思。”我打断他∶“但是,我也有我的问题。这半年来你别看我老是睡眠不足,社团正事可没丢过一件。魏老师我是不是留住了?基女相声社我有没有继续来往?她们省赛的段子是不是我们出的?北一演讲社我有没有做公关?上次演讲社参加北一社团联展,是谁出面帮忙的?还有……”

“还有仪队、篮球队队庆,国乐及口琴社社庆的公演……”他接口。

“以及乐声扬。”我说。

“真的?”他眼睛一亮∶“你争取到主持了?”

“不是主持,是出一个节目。”

“那……”他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你是怎么打败演辩社的干扰的?”

“靠仪队拉管乐社,”我笑道∶“加上口琴及国乐社的推动。只要今年演辩蔡没当选,就一定没问题。”

“要是他当选了呢?”

“所以我才中立啊!”我说∶“国管两社他动不起,办乐声扬又少不了纠察队,即使他当选,只要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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