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

第38章 凋零的春晨

作者:凯子

我将永远离开,再也不回来了。 春初的清晨是一片润的静谧,黄褐色的毯子外,却是一股冷凝的冰凉。 毛玻璃朦胧地散射着日出的清亮,室内冷气的声音则颤抖着死寂的声响。俗艳的装潢在 日光中开始褪色,像是等待白日闹市的尘嚣,缓缓覆盖昨夜的耻辱及疯狂。 三月七日,早晨八点半,我满身疲倦地醒自高雄市希尔顿八楼的房间。 高雄和台北不同,虽然一样是车水马龙,但街头总有一种冷清的感觉。不到晚上七八 点,六和路左近就像停车场一样地死寂。 我跟薇坐在河边一家二十四小时的木瓜牛奶店吃早饭。店里除了我们,还有另一对穿着 卡其服的国中生。男生书包上满是修正液涂鸦及七龙珠徽章,女生则穿了一条改短的黑色百 褶裙。 薇像是没睡饱,默默地吃着土司,一句话也不说。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即感到些许 的晕眩。她穿着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我脚上则是一双四十五块的黄色塑胶拖鞋;衬着街头 的冷清,颇有一点礼拜天的感觉。 这几天我俩跑得很勤,在小港葬仪社与半屏山墓地管理委员会中来回了十数趟,终于把 玟的墓地订了下来。四十七万,不含施工、法事、管理及风水鉴定。要是全算上,大概可以 在乡下买块地,台南开间咖啡馆,或者在台北买个停车位。 顺子的哥哥一向负责月光和狗的帐,前天在电话里的声音,似乎颇有为难之处。好在昨 天诗圣四哥答应帮忙出十五,算是帮了大家一个大忙。 一切都搞定了。七天后开工,四十九天整完工,再隔一周下葬。堪舆师全程监工,并负 责找人念经。期间玟的遗体(已然火化)暂存于墓园的灵骨塔,等一切都弄好之后,再行 “进金”仪式。也就是说,一直要到五月初,玟才能入土为安。 不知道天国里的她,会拿一个什么样的态度来看这件事呢?她会眷恋这个世界吗?会愿 意留在尘世间,留在我们这些尚在挣扎中人的身边吗?或是毫不迟疑地,带着喜悦及荣耀的 心情,投入另一轮回下的新生呢? 我真的不懂。生死之事,自古以来没有人有权力知道。我们只能默默地看着逝者逝去, 默默地在心底沈淀对他们的回忆。像是每一个悄然反思的当下,终将成为脑海里遗忘的一 角。我的玟,我的诗圣,都将在我的心底远去。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了。可以说是难过悲伤吧,但那悲伤的感觉却是淡淡 的;或者说是遗憾吧,但找不到什么可以遗憾的具体事实。只像是心里的某一角被抽离了, 空空汤汤地,虚虚浮浮地,有种无所凭藉的感觉。 唯一真实的,或许只有那些完完全全地现实世界。不知为何,我现在想到的,竟是这几 天学校的课业、社团预定去基隆女中的公演,以及手上木瓜牛奶的帐单。眼前浮现的,也不 是那些跟诗圣或玟在一起的场景,而是小光、希特勒和老二。 “凯,你在想什么?”薇突然开口问我。 “唔……没什么,胡思乱想一番。” “所有的事都办完了,”她缓缓地说:“你有什么打算?想回台北吗?” 我摇摇头。 “那你想多留几天陪她?” “也不是……”我清了清脑中的杂绪,对她说:“我是想多留一阵子,但不知道要干 嘛。” “那我们就留下来,散散心,说说话,把感觉稳定了再回去,这样好吗?” “嗯。”我点点头,应了一声。 她看着我,我则出神了一阵子。良久后,开口对她说: “你什么时候要回去?” “加拿大?”她耸耸肩:“随时都可以回去。怎样?” “没有……”我摇摇头。 “说吧,没关系的。”她对我浅浅地一笑:“想说什么,就说出来。” “我有话,但是不想说。” “我懂的。”她点点头:“我也不想面对。” “薇……”我叹了口气,对她说:“我想,现在不应该是你我之间该怎么样,而是彼此 之间,都该……该……” “我知道,该去『怎么样』一番。”她接口。 “没错,你懂的。” “我懂的,”她说:“别去想这些事。该走的,自然会走,你要留也留不住。我想这样 也好,除去了所有情绪式的依恋,让大家再安静中回忆,是现在最好的做法。” “所以……” “所以就别想那么多了,”她对我会心地一笑:“小凯子和小薇薇一起去郊游。玩完了 各自回家,有空打打电话写写信,这样就足够了。” “嗯,”我点点头,牵住了她的手:“薇,出去走走,我们在路上聊一聊。” 南台湾的晴空既高又远,初春的空气既清又凉。我们租了一台摩托车,在高雄市到处游 逛。 我们骑得不快,无目的的漫游原本就不需要速度的帮助;风是和煦的,或者与我们的心 绪并不相配。但这都不妨碍此刻的漫游,不影响此刻的穿梭与进程。 其实,我们都是想挣脱的,但并不明白所要挣脱的是无可逃避的现实,抑或是面对自己 不堪一击的脆弱心灵。这是很矛盾的:我们需要喘息,需要一点对这几天滞闷心情的解脱; 但是这是有罪恶感的,我们无法回答那些关乎临丧勿喜的自我指控。 我们不是庄周,踞箕鼓盆,作乐而歌,我们没有那种境界。然而此刻我却开始觉得释然 了。不知为何,迎着拂面的风,当着不急不缓的速度,我发现一切都不再是那么混乱了。这 种感觉,就像正在清涤自己,净化自己一般。 我还是难过如昔,但是,很突然地,我发现自己接受了。 是的,我开始接受了。玟和诗圣,我发现自己已经能够正面地想起他们,让他们的影像 从我脑海中浮现了。生生死死,我参不透,也不想参;我要做的只是去接纳这件事,正如接 纳自己上学期的成绩单一般:很苦涩,但很清晰地知道那是必然的。 此刻我知道他们是不会再苏醒过来的了。这不是谁的玩笑,死亡是严肃的过程,不容作 为工具或目的。死亡就是死亡,死亡就像诗圣出殡时脸上的油彩,那是一种形式,你不熟悉 也不喜欢,但是你接受它就是那个样子。这让我联想到国剧脸谱,那不是你我的形象,但它 代表什么却很清楚。关公就是红脸,曹操就是白脸。死亡的形象也是如此,死就是死,我们 虽然不懂为什么要作成那种奇怪的样子,但它是可以被接受、被理解的。 我知道,我已经接受了。 正午的时候我们来到了左营。这里有一个我小时候住过几年的眷村,诗圣出殡那天晚上 我跟薇来过一次,但是三更半夜什么也瞧不清楚;所以趁着今天人在高雄,再回来凭吊一 番。 那个眷村名叫“胜利新村”,面对莲池潭,是左近十几个海军眷村中唯一的陆军眷村。 门口有个大大的拱门,村子左右分别是一座土山与左营国小,尽头是一个公立的“复兴幼稚 园”。 村子里头还住着二十几户,但时至正午,静悄悄地一个人也看不见。沿土山山脚边有一 条小小的水沟,里头的水流清澈而涓细,反射着骄炙的阳光闪闪发亮。天气热得好像夏天, 四周没有风,时间彷佛缓缓停顿了一般。 我们把车停在拱门下。薇问道: “机车放在这里好吗?” “放心,我知道这里,十分安全。”我说,于是牵起她的手,跟她一起走进这个地方。 柏油路上隐隐地闪动着浮光,南台湾的春天真是舒服。路上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薇也没 有惊动我的沈默。 良久,我才说了话。 “这里很宽敞,也很安静,”我说:“跟小时候的印象一样。” “嗯。” “很奇怪,我似乎十分容易怀旧。” “没错,你是。”她附和。 “其实我很不喜欢长大,”我对她说:“有时候常常怀念小时候的自己。” “当时的你,比现在快乐吗?”她问。 “比最近,那是没错。” “若是比这两年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说。 “小时候你有朋友吗?”她问。 “即使有,也只能称为玩伴。” “好,那你当时有玩伴吗?” “在这里时有,在基隆的时候没有。” “是因为这里是眷村?”她问:“还是因为基隆那边没有小朋友邻居?” “都是,”我想了想:“不过,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住基隆时年纪太小。” “嗯,”她笑着说:“不错嘛,你的印象可以追溯地那么远。” “是啊,可能是以前的我比较单纯,生命中没有多少事要去想。好像从上了国中开始我 就变了一个人。” “在这里的玩伴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她问。 “一共就那么几个,”我数起来:“一个叫宋修国,比我大一点吧,很会玩;一个叫张 锦锦,是个女生,颇有大姊的味道;还有一个住我隔壁的叫阮惠玟,有点内向,但是我跟她 最好。” “名字倒记得清楚。”她笑道。 “家里邻居嘛,大人有时候会提到他们的近况。” “你们在一起都玩些什么呢?” “眷村小孩子跟外面玩得差不多,来来去去那一套。” “我小时候住加拿大,”她解释:“那一套我没有概念。” “我们会玩一些东西,”我点点头:“像是打弹珠、拍橡皮筋、跳跳格子之类的。还 有,如果家里给钱,还会去附近抽东西的店里抽东西,或买一种用保丽龙做的拼装飞机来 玩。” “还有呢?”她兴趣盎然地问。 “还有很多啊,”我说:“光是橡皮筋就可以变出很多花样,像做成弹弓打鸟、连起来 跳花绳;我们也会抓老鼠、蜗牛及蜻蜓。” “哦?”她笑着问:“蜻蜓怎么抓?” “就是……”我伸出手指头挥了挥,觉得有点难解释,便对她说道:“这样吧,如果找 得到蜻蜓,我就抓一只给你看。不过不知道现在这个季节有没有。” 她立时表示赞成,于是我便带着她走到水沟附近,捡了一根树枝插在水沟里。不一会 儿,便飞来了一只蜻蜓。 淡蓝色的尾巴,宝蓝色的身躯,优雅地停在树枝上。这种蜻蜓,正是小时候宋修国跟我 都哈得要死的“蓝武士”。 我跟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缓缓地走向那只蜻蜓,在不惊动它的状况下,伸出手指头 接近它,直到距离约隔三十公分左右。 蜻蜓早就发现我了,我知道。但是只要我的动作够慢,它就不会受惊飞走。 我又等了一会儿,开始慢慢地拿伸出的手指头在空中虚划圆形,蜻蜓微微一动,但没有 离开。 我缓缓地划,逐渐将速度加快,它先是振动了一下翅膀,随即跟着我的韵律摇动。我的 速度越来越快,但蜻蜓的动作却越来越小,一人一蜻蜓就这样互动着。 许久之后,它终于不再运动。我当即迅速伸手,抓住它的两翅,提着走回薇的身边。 “呐,这是你的蜻蜓。”我笑着把蜻蜓交给她。 薇的表情很兴奋,伸出手来,有点迟疑地将蜻蜓轻轻接过。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它。 半晌之后,她转过头来,对我说: “好厉害,你真的会捉。” “当然,”我笑道:“以前我跟宋修国是此道专家。” “你刚才那样转,是为了把蜻蜓弄昏吗?”她问。 “没错,蜻蜓两个大复眼,看东西都看成几百个。我给它几百只手指头在眼前转,它不 昏才奇怪。” “那现在怎么办?”她提起蜻蜓。 “放了吧,”我说:“除非你想跟我们那时候一样,做蜻蜓标本当作业。” 薇叹了口气,放开了轻握的手。蜻蜓在空中打旋一阵,随即迅速地消失在正午的阳光之 中。 我带她走到村子后面的广场,在广场旁边一家印象中的小面摊坐了下来。让我吃惊的不 是面摊竟然如此昏暗或窄小,反而是里头的那位老伯。 那么多年了,他竟然还在这里。 我们点了两碗米粉汤,以及一桌子的小菜。当然,也跟他要了一小碟那种我觉得是人间 美味的粉红色甜辣酱。 记得小时候,我每次来都会在米粉汤里头加一大堆这种粉红色甜辣酱,当时老伯声音很 大,每次都隔着老远就跟我说: “少加一点!味儿都没啦!” 不知为何,我觉得有点对不起那个老伯,不点齐他所有的小菜,我心里就觉得不舒服。 而当我看到他年迈的背影,缓缓地放下手上的收音机前去下锅时,我却又更觉得过意不去 了。 我走到摊子旁边跟他拿甜辣酱。老伯很客气,笑着表示不必我自己取,他会送过来。我 则趁对话的时刻,仔仔细细地看了他数秒。 这才发现,以前只觉得他老,现在才知道他的脸上有皱纹。 吃饱喝足后我俩走到幼稚园旁边,薇开口问我什么是“抽东西的店”,我想想解释不 清,于是便带她一访究竟。 我带她去的地方有一个名称叫做“迷宫”,那家店就跟你我印象中所有卖米粮的杂货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第38章 凋零的春晨第[2]节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挪威森林》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