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

第39章 云中之路

作者:凯子

我在找一个目标,一个像爱因斯坦所说的,可以“推动地球的支点”。 四月七日。很冷阳光又很亮的上午。 这几年的天气很不稳定。记得去年此时已是春暖花开,一片静滞的夏日气氛,但时到今 日,台北竟然还像春初般地寒冷。使得在○南公车上缩成一团打瞌睡的我,不知不觉地又睡 过了站。 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绕了一圈抵达公馆,我看看表八点二十五分,就决定不去学校了。 说实话,从升上高二开始,由于生活都是半夜过,所以白天跷课的日子倒是比高一来得 少;虽然在学校的时间多半在打瞌睡,不过至少没像去年一样,成天找名义跟训导处请公 假。是故,像今天这样公车坐一坐决定跷课,我心中竟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丝莫名其妙的 “怀旧感”,觉得十分地新鲜而期待。 只是,我随即想到,现在没有薇了。其实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下了车,信步走在早晨的公馆。此时各校的点名时间已过,街上走来走去的不是大学生 就是上班族。想到身上穿的制服,我突然觉得有些惭愧;想起起当年跷课的场景,奇怪,那 时怎么一点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其实是会的,我心想。只是当时年纪比较小,对于跷课的不安,是表现在思考请公假的 藉口、忧虑齐教官的眼神、准备对付狗绢的刁难,以及思忖对点名员打点得是否周到这类的 问题,而非路人的眼神。话句话说,当年是觉得不安,现在则感到惭愧。 这是一种进步吧,我心想,顿时觉得舒缓了几分。真可笑,跷课就是为了出去爽,怎么 可以忐忑不安呢?再说,这又不是我的错,○南上都是成功的学生,那些小高一看到学长睡 着了不会叫一声吗?这种道德沦丧、传统泯灭的学校,何必那么在乎? 我一边跟自己说着狗屁不通的藉口,一边买了杯豆浆走到台大校园,坐在草地上边喝边 计画今天的行程。 台大,传说中的成功之路。来来去去的学生,想来都是当年班上顶尖的高手。我坐在椰 林大道的一角,看着他们匆匆的行色,突然想起了一件所有人都十分在乎,却又不约而同假 作遗忘的事联考。 上高中就是为了考大学,这句话大概没有什么人会反对吧。我想起高一新生训练时教务 主任的演讲,她说“成功高中或许是你国中时代的失败,但将会是你进台大之前最辉煌的成 功”。当年我的感觉是开玩笑,考上成功已经很偷笑了,我才不要念那个都是台独的台大 哩!此刻当着椰树高耸,地广路宽的台大,以及眼前这些或许正是台独份子的菁英,我突然 觉得,她的话似乎也有几分值得参考的地方。 是啊,该想想考大学的事了吧?我的高中生涯快过完三分之二了,怎么一点都还没有开 始担心的迹象呢? 别人都在怎么用功呢?像高一时代的小鸭鸭,整年都是全班第一,高二分班后那些原本 名不见经传的家伙,什么阿仰菜包之流的,也通通开始突飞猛进。亏阿仰之前还跟我跷课打 过撞球,而菜包的钢板,一向也是全班惊艳的焦点。 难道,这个就是传说中的“浪子回头”吗? 还有“摆道王”嘟嘟,当年当班长的时候也不过第七第八左右,今年分班后加入了十七 八个一一九班的高手,这家伙反而老是待在前五名。 更别说那几个新面孔了。比方小莉莉,面如冠玉,幽默风趣,但上学期期末考却神勇地 东征北伐,八科倒有三科满分;再说面包福,老见到他呼朋引伴地跑篮球场,前几天第一次 期中考竟然全班第三,当场被阿鲁巴地哎哎惨叫。 还有下贱李更令人生气:身兼“五大当社”其二的纠察队及演辩社,还能混到号称“高 二无敌班”的本班第十名,真是没道理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更别提他的出现,害小光近来 对社团的事都是爱理不理的,直让人气得七窍生烟。 但是,最可恨的其实不是别人,而是“我的”小光。上次期中考出来,竟然拼到第十 二,直到目前我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然而,在所有人当中,唯有我,还一直停留在倒数前十名。 为什么?为什么别人都在进步的时候,我还坐在这里?刹那间我惊愕地发现身边不是成 功二○三教室,当下猛地跳了起来。为什么他们都在进步的同时,我却还坐在离成功十几站 之遥的台大校园?我在这里有用吗?坐在台大,就能进台大吗? 突然之间,心里涌现了许许多多的慌乱及疑问,我不能阻止翻涌的情绪,也不能回答所 有指控中的质疑。忙乱地跑到公车站前,看着站牌上清清楚楚的四个大字,我知道,如果以 后要在这站下车,我就必须立刻从这站离去。 但是……我明白,我回不去。 ○南一直没来,我激动的情绪随着拂身的冷风逐渐凝化销溶。我知道,即使现在上了公 车,我也不会在成功下车。一二节是军训课,现在回去刚好碰到老齐,他在全班面前不会对 我假以辞色,而接下去的两节工艺课,也绝不会让我心中感到任何的弥补或安慰。一个失去 行伍的战士,不会在重归建制的当口便即振奋;失去的斗志,也不可能在尚未面临生死关头 的春晨激发昂扬。 我知道,当我在睡梦中错过站牌时,我已经错过我的机会了。我需要一个刺激,亦需要 一些东西填满我此刻空荡的生命。问题已经不在联考了,没有人生方向,谈联考是荒谬的。 即令今天我考上台大吧,我的生活还是一样的,没有目地,没有标的,是一个虚假的生活。 我要念什么系?我要干什么维生?我的人生,要追求或想望的是什么?没有一个问题我能够 回答。 风仍在凛冽中呼啸着吹,日光却不合时宜地清亮刺眼。我把冰凉的双手插进裤袋,一个 人瑟缩成一团地离开了站牌。 这是个慌乱的一天。从台大离开后,我就一直在台北市鬼混。以前看街道路人都会感到 无比乐趣的我,此刻却徨徨然不知所以,像个游魂似地满街乱窜。我去看了一场沈闷的电 影,在麦当劳坐了不到十五分钟;我想到基隆看看海,却在火车才到五堵时就换车折返,回 到中正纪念堂里被风吹得满心焦躁。 都不对!我对自己说,这些都不是我想去的地方。我在找一个目标,一个像爱因斯坦所 说的,可以“推动地球的支点”。我要去的地方,是一个让我觉得有归属感的,让我感到被 宽容、被原谅的地方。我要找一个团体,属于我的……应该说我属于其中的团体,让我把自 己的问题倾泻于其中,像江河归于湖海,瞬间被吞噬而不见踪影的地方。 我所需要的,是一群我能悠游其中而安然自得的朋友。我不要再继续过一个人的生活 了!我要简简单单、平平和和、自自然然过我该过的生活。我要变成我应扮演的角色,属于 我该属于的团体,拥有我值得拥有的身分与眼光。 我想当回进成功之前,那个自然轻松的、无忧无虑的董子凯。不想再继续一个人离群索 居了。漂泊的浪漫,我终于了解其中的辛苦,我不是四海为家的那一型,我要的,只是不再 孤独。 下午三点十分,安静的北一女校门。 好久没过来这一带鬼混了,我心想,最后一次来北一女校门口,是去年十二月底等周致 云下课的那一天。“当年还是八○年代……”我这么想着,不禁苦笑了起来,不过三个月前 的事,这样讲起来,彷佛过了一纪之久。 我不知道来北一女干什么,这里并不是心中想找的地方,我清清楚楚地明白。只是,我 觉得,此刻自己需要的并不是一个确实的,像说唱艺术社一样的团体;也不是像老二或希特 勒那般,零零星星的、一个一个的朋友。当然更不是一个像中正纪念堂一样的地方,或是像 披头及相声之类的音乐艺术。我所要的,只是一种感觉,一种遗忘了已久的,我能敞然其中 的感觉。 所以,我来北一女,直觉告诉我,这是该来的地方。 然而光来逛逛也是没用的,我明白除非有什么确实的主题,否则到门口晃两圈,只会招 致更多的失落。所以我替自己找了一个还不错的理由找周致云那个跟我认识了一季,却只聊 过几次的高一学妹。 找她要干嘛呢?我也不知道,不过理由是人编出来的。刚才我回到麦当劳,拿出一叠上 学期训育组长私下给我的,盖好学校关防与训导处印章的公文签,写了一份“本校二○三班 说唱艺术社社长董子凯因办理社团公务,准予公假离校至贵校,请贵校行政人员予以相关协 助,谨此查照台北市第一女子高级中学训导处钧鉴”的公文,便从她们学校大门大摇大摆地 走了进去。 此时正是下午第六节下课十分,我算准的,学校里乱七八糟地都是学生。我穿过宽大的 操场,走向明德楼的高一教室。 刚踏上明德楼台阶时我心中突然浮起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我发现自己对这种莫名其妙的 举动,以及在正常上课时间穿着制服走在她们学校内的行为,竟然一点都没有任何忸怩或不 安的感觉。彷佛走在成功里一般,不自禁地愣了半晌。 但我并没有停下脚步,迳自往三楼那间我曾经去表演过相声的教室前行。不一会儿,我 就站在她们班的门口。 料想中的一阵女孩子莺声燕语过后,有人帮我找到了她。 “咦?”她看样子吃了一惊:“你怎么会在这边?”“来找你,”我说:“约你放学后 去金桥坐坐,喝杯咖啡。” “就这样?” “就这样。” “你是怎么进校门的?”她奇怪地问。 “学校公文,”我说:“用社团的名义。” “你们学校真是天堂,”她笑道:“这样就会给你开公文啊?还是你真的有社团的事在 办?” “一半一半。”我随口道:“你还没说呢,有空吗?” “我今天要补习……” “那就算了,”我心中暗暗叹气:“看下次有机会吧。”说完就打算离开。不料她又 说: “不过……今天只有模拟考试,不是很重要。” 我转过头来,看到她微笑中的捉黠表情。也笑了起来。 “有话一次说完好不好?” “你听话别那么急好不好?”她学我的声音说。 于是我俩就约好放学后在金桥见面。我一个人穿过下午静滞的总统府,沿重庆南路宽广 的大街走到金桥,点了一杯咖啡,坐在我熟悉的座位上等她。 金桥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舒缓而优雅的气氛,经过了整天的慌乱,我发现这才是属 于我,我该来的地方。 二楼外文书部来了一个新的柜台小姐,姓姜,长得清秀娇小,十分讨人喜欢。我才上到 二楼,咖啡部的李姊就拉着我跟她彼此认识。只听李姊对我说: “来来来,小董,认识一下,这是我们新的『金桥之花』!”说着又对姜小姐说: “这是小董,从来不正常上课的老主顾,我跟你说过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傻笑了半晌,对方倒是很大方,主动地跟我打了声招呼。只听李姊 又对我说: “你看,你最近都没来,我们新来了这样的美女你都不知道!我还跟她讲过,每天下午 如果不是很挤,一定要尽量帮你保留那张椅子的呢!” “呀,真不好意思,”我笑道:“最近有点忙。” “你高中生有什么事会忙成这样啊?”李姊笑道:“一定又是在交新的女朋友啦!也不 带来看看。” “没有没有,别乱猜,”我忙道:“我最近真的有些事。” “说得也是,”李姊观察了我一番:“其实你也不过才……两个多月不见人影,怎么瘦 成这样?” “没事没事,”我随口说道:“家里的事而已。谢谢。” “呀,要保重啊!”李姊说。 她知道我不想聊,便把话题扯开,不再问下去。我微微一笑,心想年长的人果然比较世 故,知道我毕竟是个顾客而已,熟归熟,却不会一直穷问下去。当下跟两人扯了几句,就回 到座位上头。 四点四十五分,周致云出现在二楼楼梯口。李姊看她找我来的,不禁对我微微一笑,我 耸耸肩,心想有理说不清,便只跟她眨眨眼。转眼周致云已经拉过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嗨,没有等很久吧?”她说:“对不起啊,今天老师找我,出来晚了一点。” “不会。”我对她笑笑。 “现在呢?”她问:“我们要去哪里走走,还是就坐在这里?” “坐在这里好了,”我说:“其实今天找你没有什么事,只是想聊聊罢了。” “好啊,”她说:“补班习九点半下课,那时候回去就可以。” “家里还是管得那么严啊?” “你才知道,”她叹了口气:“我妈最讨厌了,每次有男生打电话来,她就一直问问 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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