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

第41章 孤独与热切的对话录

作者:凯子

我的幸福,我心想,到底在哪里呢? 四月二十一日。礼拜六。 中午放学之后,我跟阿丹约在他们班教室,准备一起去吃个饭,然后到国家剧院找窦组 长,商量我的“密计画”参加剧院明年度“实验剧展”的相关事宜。 我到二一九班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三个新的社员:谈士屏、栾经圣与黄华绸刚走出教室 门口。三人看到我,似乎很开心地齐声问好,我则对他们微微一笑,随即道: “怎样?又来跟江励学长讨教啊?” “对啊,”谈士屏道:“学长要我们常来,我们就会常来。” “江学长对我们指导了很多喔!”栾经圣道。 “他还说,如果我们表现得好,”黄华绸接口:“将来可能会有机会当社团干部。” 我闻言当即不悦,心想死阿丹大嘴巴,跟他们做这种带暗示性的鼓励要干嘛?三人从入 社至今不过一个多礼拜,什么表现都还没有,怎么能就此提及干部的事呢?于是道: “社团干部是选举产生。你们刚进来,没有什么人缘可言。要想当干部,首先要有特出 表现,之后看大家的意思。” 三人互望一眼,似乎其中一个说中了什么似的,露出一副“我就说吧,别高兴的太早” 的表情。黄华绸开口道: “我们知道,谢谢学长提醒。” “嗯,那先这样了。”我不想跟三人深谈,挥了挥手:“段子礼拜一要交,自己注意时 间,再见。” “学长再见!”三人齐声道。 我点点头,随即走进教室。 一进教室就看到身为值日生的阿丹在擦黑板,我笑吟吟地看着他掂起胖胖的身子努力工 作,对他说: “真辛苦。” “你来了啊?”他回头,对我说:“刚才……” “我知道,那三个三八来过。” “你碰到了?”他把板擦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粉笔灰:“别看人家三八,热心倒是真 的。”“哼,”我不以为然地说:“演辩社恶习,没功先求赏,才入社就要上台。” “那是我们叫他们上的啊!”阿丹不解。 “那他们不会客气一下啊?”我说:“昨天宣布找他们不用旧队伍,换成是我本来就会 有点紧张,这三个家伙倒是马上起身对社员说什么请指教啦,不客气啊之类的废话,我最讨 厌这种又痞子又死相的家伙。” “你不同,”阿丹笑道:“你是凯子,同行相忌,当然讨厌人家痞子。” “放屁。” “好好好,我放屁,”他笑道:“咱们这就走吧?” “你不打板擦啊?” “管他呢,礼拜六。”他耸了耸肩。 于是我俩就相偕离开,到成功后面的牛肉面摊吃了一顿后,便一起步行至中正纪念堂。 路上我对他说起了我的计画。基本上,国家剧院的“实验剧展”是一个鼓励业余表演艺 术的活动,针对有志参加的团体做甄选,选上的就可以接受剧院赞助,在剧院的实验剧场定 期公演。门票收入方面也提供红利;唯一的限制,就是不对大学生以下的社团,或非教育部 登记有案的剧团开放甄试。 然而,上学期有一天我在剧院看到实验剧展的广告,当时便一个人杀进去,自告奋勇地 推荐说唱艺术社,表示艺术不看年龄,应该让本社有机会试试看。对方那个赵小姐看我年纪 不大,胆子倒不小,当场就跟我谈了起来,随后更带我去见窦组长。经过两个多礼拜的来回 折冲,他们终于给了我一个机会,表示只要在九月二十号前将剧本、影音资料交给他们,那 他们便会破格给我一个机会参与弥封甄试。至于甄试结果,则硬碰硬地靠真本领决定了。 阿丹听完我的计画,当下不禁目瞪口呆,当场一来他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带种,二来也没 料到我会一直把这件事埋在心里,不跟他或小光提及。我则对他说,这件事的困难度本来就 大,去年九月十六在实践堂的演出固然还算成功,但期间的乱象却给了我很好的教训。若要 让一切事情顺利进行,便要遵循以下的三个法则。 第一、参与人选必须经过再三的协商与评估,不要让任何不是很投入的,或是完全抱持 “业余心态”的人参加。 第二、参与的人必须记住自己的角色任务,管他高二高三或明天是期末考,只要表演需 要,就必须牺牲一切配合完成。 第三点,也是我把计画放了这么久的最大原因,就是剧本的撰写问题。这个活动不比一 般表演,不但要包含本社长期以来的训练结果,更要有足够的艺术内涵。而且,考虑到目前 社会风气,虽然哗众取宠不一定有效,但是任何艺文活动,似乎不哗众取宠一定没人理。是 故,光是抬出本社的相声法宝是没用的,再说,那也会让人有一种“那一夜感”。是故,我 的希望,是在以相声为背景的角度上,写一出真正的剧本,而不是一个个独立段子组成的, 所谓的“相声杂八凑”。 此外,我也表示基于最近半年,社团各项表演的练习稿大部分出自他的创作,我希望他 能抽个空,跟我一起计画整个剧本的策划与写作工作。 “还记得去年我原本提出的企划案吗?”我问道。 “新世代相声创作记?” “没错。”我说:“这次我的想法,就是以那个剧本出发,继续扩充内涵。” “你计画用那个稿子已经一年多了,”他笑道:“现在的规模应该不同了许多吧?” “就深度与广度,”我点点头说:“没错。可是都只在笔记本上而已,要等你的意见加 入,大家一起写。” “所以,”阿丹似乎十分高兴,对我说:“你告诉我整个计画,就是确定要我参加了, 对吗?” “对,我想了很久,觉得你可以。”我点点头。 “呵呵,所以你确定,”他笑道:“我一定会跟你说的那样,读书考试都不顾?” “那随你啊,”我摆出一个不以为意的样子,对他笑道:“我又没有损失,到时候记得 买票进场,别走后门。” “嘿嘿,”他一笑:“咱们走着瞧。” 就这么说着,我俩已经走到中正纪念堂。我望着下午沈静安详的广场,心中不由自主地 想起了致儿。 下午太阳很大,冷归冷,但是并不难受。阳光照在四周的白色砖瓦上,显得明净又澄 澈。 礼拜六下午大家都不在,我俩顺着外墙走进剧院。我带阿丹从一条上次跟致儿结拜时发 现的捷径直接走到实验剧场,两人站在舞台当中,一起看着四周的环境,在令人严肃的寂静 里,感受着那种站在舞台上的感觉。隐约之中,彷佛还能闻到那天的檀香烟雾,神而悠然 地,环绕在暗沈的舞台四周。 “凯子,”阿丹开口:“站在这里,那种感觉就是不同。” “的确。”我道。 “我想问你一件事。”他说。 “尽管问。” “我想知道,从高一开始,你在说唱艺术社及诗朗队上过那么多次舞台,”他问道: “你的感想是什么?” “感想?” “或者说收获也可以。” “嗯……”我想了想:“为什么想到问这个?” “我是在想,有时候我们大家都在逼自己做很多事,”他缓缓地说:“但是我相信,这 些事里,一定有我们要找的东西,否则我们做一做就会烦了。” “这我同意。” “你能说,社团那些事你做得很开心吗?”他问。 我摇摇头,心里浮起了当时一头栽入中新友谊之夜与“海祭”,之后小玫顿然消失时的 震撼;又想起了去年在中正纪念堂跟北一演讲社在“海峡两岸心连心”大会上的表演,不禁 叹了口气,对他说: “不,那很累。” “我一直觉得你做那些事的时候很快乐。”他说。 “嗯……怎么说呢,当时是很投入,但是……”我想了想:“之后就会发现,我要的不 在主持或参与,即使不做那些事,也可以找到一些东西。” “所以,你想说,当时你做的,并不纯粹是为艺术。” “我想说的是,”我叹了口气:“艺术,这个名词听起来很诱人。但在我而言,每个那 样的瞬间都只是一种冲动,或者说……像酒醉一样的兴奋而已。” “你有失落感吗?” “有。” “失落了什么呢?” “我不知道。或许……”我想了想:“或许因为这不是我此刻人生正追求的目标,所以 老有一种这次表演结束后,明天照样必须背起书包,赶七点公车去上学……” “或跷课。”他微笑。 “对,或跷课……”我也笑了起来:“所以,没有办法把心力全数投入。当真正投入之 后,就会发现自己忽略了其他也同样重要的东西,到头来一样失落。” “像什么?”他问。 “像是小玫……”我脱口而出,随即意识过来,当下不动声色地改口道:“……像是没 有注意到功课之类的。” “那么,”他说:“这次的计画……” “等等,”我打断他:“让我说完。” “好,你说。” “我想说的是,”我缓缓地道:“我要去追求一些单纯的事,当成我的人生目标。或许 事情本身复杂,但是,我们可以一次做一件,而且目标是说得出来的,这叫做单纯。” “我不懂。” “举例来说,像是联考,”我解释道:“有人要补习,有人随便看一下就很强;或许有 很多技巧及方法,或许需要花很多时间苦思苦学;但是联考就是联考,目标明确,每年七月 一号到三号,文理医农或跨组,都只是联考这个概念。” “所以,”他说:“这次你想不顾一切地争取机会,而且并不打算用说唱艺术社的名 义,就是想找个单纯的,完全的艺术。” “对,”我对他一笑:“不过,到头来还是放不开,说唱艺术社的名义,我还是会顾 及,甚至还是主要目标之一。” “因为你是社长?” “不,谁管社长不社长,”我摇摇头:“因为希特勒。” “哦?他还在管事吗?” “跟他管不管事无关,”我幽幽地说:“我欠他的。” “这话怎么说?” “算了,下回有空再讲。”我看看表,对他道:“现在是三点五十,我们花点时间看看 四周,就在这里讨论一下那些烦人的舞台、灯光之类的事,等下回家分头研究可能性。” “好,”他点点头:“待会儿你有事吗?” “嗯,有人生日,我要赶去。” 我说。随即跟他一起继续观察四周的状况,研究舞台,以及所有的布景事项。 出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我见时间不早,连忙跑到大中至正门口拦了辆计程车,约 莫五点十五左右,就到了我跟森怪约好见面的地点,天母的温莎小镇。 森怪似乎等了很久,当我在庭院的露天咖啡座找到他时,他正望着桌子上的咖啡杯呆呆 出神。我大声唤了两次,他才回过神来。 “在想什么?”我笑着问他。 “没什么,纯发呆。” “阿仙呢?”我左右看了看。 “她还没到,可能是塞车吧。” “真是情人嘴里好说话,”我笑道:“从阳明山上下到这里,只怕不要二十分钟。” “今天是周末耶,”他解释:“赶上花季,当然会塞车。” “随便你,我又不在乎,”我笑道:“你的生日,你的马子迟到,关我屁事?算你活该 倒楣。” “对了,”他岔开话题:“狗弟小嘟都不来。” “为什么?”我一愣。只听他说: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没有庆祝的心情吧。” “是吗?”我摇摇头:“搞不好是不想看到我。” “你错了,”森怪忙道:“这两个家伙已经没在怪你了,狗弟昨天晚上还要我跟你说, 他对那些最近对你说过的话感到抱歉。” “那不要紧的,”我叹了口气:“我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 “我知道你的。”森怪笑了笑: “别管他们了,最近你过得好吗?” “正常……”我想了想:“嗯,就是正常。” “你还会觉得难过吗?” “不了,难过的感觉很淡,可以说没有了。” “奇怪,我也是这样。”他说。 “应该的,”我叹道:“一直想,其实没有多大用处。你应该跟狗弟他们开导一下。” “那没用。”森怪道:“该讲的,我都讲了。但是……” “但是怎样?” “算了,没事。” “说啊!干嘛神秘兮兮的?” “唉,”他无可奈何地说:“你知道狗弟的,他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留在一个像小 雁这样的团里。现在大姊过世,小雁解散,他的难过是双重的。” “那小嘟呢?” “他那个人你知道的,看起来一个大块头,事实上依赖性跟小孩子一样重。他现在的感 觉,不是死了两个朋友,是那种……家破人亡的感觉。” “嗯。”我应了一声,随即说:“我懂。因为……” “因为二姊,我知道。”他接口。 “谢谢。” “所以我才说算了嘛!”他拍拍我的肩膀:“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懂……”我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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