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

第09章 飞驰

作者:凯子

四月四日。早上十点。

仁爱路圆环静静的,阳光刺眼地照在马路两旁矗立的办公大楼上。丝丝的暑气,让这个交通尖峰期刚过的时刻显得特别冷清。我坐在新学友书局三楼的“书香园”,这里的感觉颇像金桥的咖啡座∷古典乐,高雅的气氛,以及香气四溢的咖啡。隔着长窗,我望着太阳下一片死寂的圆环。唉!一连跷了两天课,实在有点心虚。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心野得要命,跷课的频率也高了起来。

看了看表∷十点二十五分。小薇迟到了。她昨晚打电话给我。约好今天一齐跷课来书香园喝咖啡。说实话这种邀请真的颇为奇怪,要人跷课只为了喝杯咖啡?我猜她定是有事找我。

等得不耐烦,打通电话催她。在自找没趣地听完答录机中不带情感的声音,晃啊晃地回座位时,我发现她已经到了,四平八稳地坐在我的位置上。真是神出鬼没。

“为什么迟到?”我问。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无袖的t恤,以及一条洗得白白的牛仔裤。长发轻松地披在肩膀上。看起来野野的。

“有事耽搁了一下,”她点了根菸∷“抱歉了。等一下咖啡钱我出好了。”

“那倒不必。”

“别客气。”

“你找我出来做什么?”我问。

“喝咖啡啊!我不是这么说的吗?”

“除了喝咖啡呢?”

“聊聊天吧。”

“就这样?”

“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反正都出来了。”

“你为什么穿制服?”她问。

“早上升旗教官会点名。”我说。

“你穿制服很丑。”

“随便你怎么说。”

“带件便服换不好吗?”

“太麻烦了。我没那么爱漂亮。”

“小心被抓。”

“被谁抓?”

“少年队。”

“条子会抓跷课?”

“看情况,”她说∷“有一次我穿制服去舞厅,就差点被逮。幸好跑得快。”

“你去舞厅?”

“那有什么大不了?”她一脸“看你这个土包子”的冷笑∷“好玩嘛!”

“亏你是北一女的。”

“北一女又怎样?第一志愿并不代表不可以去舞厅吧?”

“话是没错。可是在我印象中……”

“那种印象是骗人的。”

“好吧,反正我也搞不清楚。”我沈默了一阵。接着又问她∷“舞厅好玩吗?”

“还好。”

“你去舞厅都在做什么?”

“没什么,跳跳舞罢了。”

“和谁跳?”

“随便啊,看谁顺眼就找谁。”

“和不认识的人?”

“干嘛一定要认识?”她说∷“反正跳跳就认识了。”

“什么时候去?”

“晚上吧。”

“家长不管吗?”我问。

“我没家长。”

“什么?”

“我没家长,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你父母呢?”

“我爸爸在加拿大做生意,一年有一半时间在温哥华。”

“你妈呢?”

“她……”小薇迟疑了一下又说∷“她没在这里。”

“在加拿大?”

“不是。”

“那她在哪?”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算了,我只是随便问问,”看她的神情,似乎是有点难言之隐。想必是父母之间有什么争执,不是分居就是离婚。还是别问的好。我又问∷

“你晚上出去不会耽心吗?”

“耽心什么?”

“晚上危险啊!女孩子还是小心点好。”

“我不在乎,而且习惯了。”她说∷“只要别被临检的条子抓到就没事。”

“被抓过吗?”

“没有。每次条子来,把风的都会事先打pass。跑快点就没事。”

“还有人帮你把风啊?”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他们是舞厅的人。”她笑着说∷“条子是抓他们。”

“为什么?”

“因为舞厅中有些做小生意的。”

“什么叫『小生意』?”

“就是卖卖白粉啊,或是流莺什么的。”

“贩毒和嫖妓?”我吓了一跳。

“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好不好?”看到我的表情,她笑了出来∷“习惯就好。”

“这种事也能习惯啊?”

“看多了就习惯了嘛!”

“你在这种地方混……不太好吧?”

“你不会懂的……”她叹了口气∷“既然这种事有人做,就表示一定有人需要。这很合乎逻辑,不是吗?”

“这很可怕。”

“我不认为,”她说∷“连孔子都承认食色性也,嫖嫖妓也没什么。”

“最近不是流行爱滋病吗?”

“你以为他们这么呆啊?”她说∷“这些人自然有特种方法去防治。”

“什么是『特种方法』?”

“那我就不知道了,”她熄了菸∷“你自己花钱去问她们好了。哈哈!”

“算了,我只对食有兴趣,色还嫌早了点。”我对她的观念真是不敢领教。不一会儿,我又问∷“那你对吸毒的看法呢?”

“要看你说哪一种。”

“有哪些?”

“多了!”她说∷“大概可以分成两类。一种是兴奋剂,另一种是迷幻葯。”

“差别在那?”

“兴奋剂就是一种能让你兴奋的葯。用过之后会让你精神很好,可以好几天不用睡觉。而且你会有一种好像是……可以比喻成好像马上就要去相亲一样的感觉。”

“那是什么感觉?”

“就是兴奋嘛!非常快乐的感觉你懂吧?”

“懂。那不是很好吗?”

“不!那种东西是压榨你的体力,对身体影响非常大。”

“那迷幻葯呢?”我继续问。

“那就差多了……”听我一问,她声音突然小了许多∷“吸迷幻葯的感觉……说实在还不错。”

“不错?”

“嗯……”

“是什么感觉!”

“我不会讲……你自己去试试看好了!”

我本来打算继续问下去的,她说她不再想提这个话题,於是我们便聊别的。她对我的生活颇感兴趣。事实上,我生活中除了社团之外,也没什么好玩的部分。不过提到社团,相声加上诗朗的生活,也算得上是多彩多姿。她不停地问一些琐碎的问题,让我讲得更起劲。感觉起来她对我的社团生活兴趣颇浓,尤其是有关那次台北学苑中新友谊之夜的表演,她把我们练习时的状况,上台的心情问个钜细靡遗。尤有甚者,我还一人扮两人,把段子背给她听。

讲着讲着已是正午。她提议出去走走。於是我们便结了帐离开。到了此刻我才看见她带了顶安全帽,原来她骑车。

“现在要去哪?”我问。

“去天母吃蒙古烤肉好了。”笑了笑,她戴上安全帽。长发被帽子盖去了大部分,只剩一小段搭在她的肩上。衬着白皙的皮肤,看起来颇有韵味。

她发动了车,骑到我前面。伸手一拍后座。

“来!我载你!”

中山北路车子出奇的少。小薇把这台“追风”骑得名符其实的追风,到了圆山附近她更加速到一百左右。迎面强风狠狠地刮来,将她的发梢吹得飘动不止。引擎稳定的震动和低沈的声音,让我有一种强劲的速度感,大道两旁的事物飞也似地向身后逸去,彷佛才看见的建筑转瞬之间就在后视镜中消失。我们风驰电掣地穿过一道又一道的红绿灯,超过一辆又一辆行动缓慢的车,在行道树及路灯电杆的目送下一路奔驰而去。

路上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后视镜中小薇的脸被安全帽遮着,看不见任何表情。本来想叫她骑慢点的,可是一来车声太大,加上她戴了安全帽可能听不见,也就罢了。我这辈子就没坐过这么快的摩托车,疾速让我颇没安全感。再加上追风车子又大又重,虽然她的技术似乎颇佳,还是让我十分耽心。不过,若我说出来,她一定又要笑我没胆子,想想还是别讲了。被她取笑实在是一件蛮没面子的事。就这么一会儿,我们已到了天母。

乌鲁木齐。

“就这?”我一边用手理一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一边问正蹲在地上锁车的小薇。

“没错,”小薇起身,拍拍被轮子弄脏的手说∷“天母最好的蒙古烤肉店。”

“乌鲁木齐不是在新疆吗?”

“别噜苏了!”她拉着我的手说∷“新疆也有蒙古人!”

这是我头一回吃蒙古烤肉。小薇像姐姐带弟弟一般地教我如何取肉,怎样配料;告诉我别拿太多,吃不完难看;最后,又在我看着烤肉厨子神乎其技地耍碗丢盘子而目瞪口呆之际,笑话我像乡下人土包子。

“好吃吧?”小薇问我。

“还可以,烤肉就是这个味道。”

“少来!看表情就知道你吃得爽!”她笑吟吟地说∷“一坐下来净顾着吃!还充面子呢!”

“我饿了嘛!”

“等一下你拿第二碗时就不饿了。”

“为什么?这一碗那够我吃?”

“因为下一碗我不帮你配佐料了。”

“那有差吗?”

“待会儿就知道了。”

“你是说我自己配的佐料会很难吃?”

“我可没说,”她摆出一个无辜的表情∷“这种东西没什么本事,你这么聪明一定没问题!哈哈!”

我不理她,看别的地方。说实在这家店的装璜也真奇妙,看起来像西餐厅,却用筷子吃东西,放的音乐俗不可耐,水准和天花板上的艺术品不成正比。尤其是墙上那幅水墨画,配上巴洛克式的壁纸一瞧,说有多不衬就有多不衬,端的是怪异无比。

“对了,”小薇把筷子放下∷“等一下回去的时候你来骑车好吗?”

“为什么?”

“我有点累,骑起来不安全。”

“那就骑慢点嘛!”

“这不是快慢的问题,车子重,你又不轻,骑起来不安全。”小薇掏出钥匙∷“给你!”

“我看……还是你骑好了。”

“为什么?”她看了我一眼。转瞬之间笑了起来∷“喔!我知道了!你不会骑车是不是?”

“嗯。”

“早说嘛!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她收起了钥匙∷“走吧!去拿第二碗!”

真被她料中了,我第二碗酱油放得太多,咸得无法入口。她笑吟吟地看着我的表情,幸灾乐祸地说∷“难吃吧?”

“还好。”

“别逞强了,”她说∷“早就知道有这种结果,我这碗没放佐料。把碗拿来!”说着便取过我的碗,和她那一份混合在一起,分成两份递回来∷“现在你吃吃看,是不是好多了?”

是好多了,真可恶!

之后我又吃了一碗。她拿了盘水果两个人共享。酒足饭饱时是下午两点,我俩各点了一根菸,懒懒地聊天。不一会儿话题便扯到小玫身上。她技巧地问了我许多本来不会说的问题。从头到尾地让我讲出所有我和小玫交往的过程。

在她的追问之下,我不禁又想起小玫临走的那一天……

下决心交了数学考卷,我飞奔到忠孝东路上,拦了一辆计程车,一路便向中正机场驶去。在路上我不停祈祷能够在偌大的机场中找到她,祈祷能在这永诀似地分离前能再向她说一句话。高速公路上间而有塞车出现,我又心焦又无奈地期盼快一点到机场。十点左右终於到了桃园。

从出境管理局,行李托寄处到每个航空公司的柜台。我知道她一定已经到了,因为柜台上的人员告诉我她们一家已托交了行李。不死心的我找到十一点半,自觉已经错过了,心灰意懒地坐在出境门前。无法自制的眼泪已在眼前徘徊,只等我的允许,就要夺眶而出。

就在视线渐渐模糊的当口,我看见了小玫。她和她家人从机场餐厅走了出来。她已不再难过,只有眉心尚存一丝对这块土地的眷恋,流露着些许的依依。她们一家四口说说笑笑地朝出境的方向走去。而小玫本人,并没有看到数尺之外的,正在凝视着她的我。

这一瞬,我迟疑了。是的,她就在眼前,她就真真实实地在我眼前。可是她是那么地没有忧愁,至少她心中现在并没有我的影子。我不应该在此刻出现的。在临上飞机的时刻,我绝不该再出现,令她更不舍,打破她此刻宁静的气氛。

可是,我怎么办?

我再不出现,以后就再也不能出现了。

我再不向她说一声爱她,以后再也说不成了。

怔在那儿,心中千转万转,就是没有任何力量支持我走上前去。我知道时间稍纵即逝,再不起身就没机会了。短短数秒心思转了千百回,上去?不上去?心中不停地决定又放弃。

但,就在这一刹,她们走入了出境的门,我已没有任何机会了。站在原地,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第09章 飞驰第[2]节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挪威森林》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