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微笑》

第04节

作者:李佩甫

夜里,刘小水的枕头湿了两次。

她想,人是可以杀人的。有时候,好人也会杀人。公公就有过杀人的念头,他是想杀死他自己。公公曾经有过强烈的“国营工人”的自豪感。那时候,他总喜欢说:“球,我是国营。”“我怕啥?我是国营。”“我能报销,我是国营。”后来,当医葯费不能报销,他的病又迟迟不见好转的时候,他就再也不说他是“国营”了。他常常一天一天地躺在床上,两眼望着房顶,眼里射出猫一样的光亮,一句话也不说。不久,公公就开始要安眠葯了。他总是不停地要安眠葯,一天两片。一天两片……可是,她发现公公要的葯一片也没有吃。他愉偷地把所有的安眠葯全部积攒起来了。直到有一天,当她给公公拆洗褥子的时候,她才发现了那个藏在褥子下的葯瓶,那个葯瓶里整整装了一百二十粒“速可眠”!她悄悄地拿走了那个葯瓶……

后来,公公一直在找那瓶葯,她知道公公在找那瓶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公公住的房间里就会传出猫样的扒拉声,那是公公在床边上、褥子下扒拉着找那瓶葯。公公只有一只手能动,所以那声音听起来很别扭。男人曾去问过两次,男人说:“爸,你干啥呢?”公公不说,公公一句话也不说。

可是,可是,怎么说呢?她也算是动过杀人念头的。两个月前,为了一件衣服……她,她鬼使神差地又把那瓶安眠葯找出来了!那天下班后,她想买一只发夹,就绕到市场街去了。街上有很多卖衣服的小摊。她走得很快,没敢在那些小摊上多停,到处都是五光十色的,她不敢多停。可她还是被一个卖衣服的姑娘拉住了。她的目光仅是在卖衣服的架子上瞥了一眼。那件衣服的确好看,她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就被那卖服装的小姑娘拉住了,那姑娘很会做生意,她拉住她说:“大姐,你看看,这件衣服特别适合你穿,你试试吧?”她偷眼看一下价格,那上边醒目地标着,1600。此刻,她就像小偷被人当场捉住了一佯,一下子脸就红了,连声说:“不不不……”那姑娘仍然不放她走,姑娘说:“大姐,你是不是嫌贵?这件衣服的确很适合你穿。要不这样吧,我赔钱卖给你,一千!行不行?”她像是被烫住了似的,又连声说:“不不,我不要不要……”那姑娘还是拽着她说:“大姐,我是真心想给你,八百行不行?八百!”她低下头喃喃他说:“我、我、我、不不不……”那姑娘急眼了,说:“这样吧,大姐,你穿上试试,如果不合适,我一分钱不要,白送给你!这件衣服真是太适合你了!四百,四百行了吧?”这一刻,她的脸火烧火燎的,她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她扭过脸去,慌慌他说:“不要不要不要……”那姑娘气了,说:“大姐,我是看你穿上好看,真心想给你。你说多少钱,你说个价,你随便给,这、行、了、吧?!”最后一句,那姑娘是咬着牙,一字一顿说出来的,那说就像刀子一样!!就在这时,她猛地转过脸去,她掉泪了,她眼里的泪一下子全涌出来,她用力地甩掉那姑娘,哭着跑了,她走一路哭了一路……就是那天,就在那天,她竟然悄悄地把那瓶安眠葯重新放在了公公的床头上!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第二天,她一天都精神恍惚。下班回来,她直接就进了公公房间,心里怦怦乱跳,直到看见那瓶葯的时候,她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在床头上,她一眼就看见了那瓶葯,那瓶葯仍然在床头上放着……

就在这时,公公突然睁开眼来,漠然地说:“我看病借的钱,我自己还。”

那一刻,她觉得脸上很热,火辣辣的!

尔后公公就瘫着半边身子去卖汽水……

是啊,她为什么要那样呢?现在她明白了,她是害怕。公公害怕过,男人也是害怕。夜里,做梦的时候,她梦见了一棵树,树上有很多蚂蚁,她还梦见自己也变成了一只蚂蚁。他们都成了趴在树上的蚂蚁。很小很小的蚂蚁。树动了,他们感觉到树在动,树摇晃着,树一直在动。开初,他们都一直以为他们是在树上长着呢,他们跟树是一个整体,很牢固,可是。到了后来才发现,其实他们是一个一个的,很散很小的一个。跟树并没有直接关系。他们并不是树……她记得男人下班回来的那天晚上,曾心神不安地在她身边走来走去。男人是个老实人。男人闷闷他说:“主任说,让去玩玩。”第一次说的时候她并没在意,男人在她身边扭了一圈,又说:“主任让去玩玩。”当时她正在厨房做饭,她转过脸来,望着男人,说:“是不是想让送礼呢?”男人说:“主任只说,去玩玩吧。”她没有再说什么。吃过饭,男人又说:“车间里又要搞优化组合了……”她望了男人一眼,说:“得多少钱?”男人说:“他只说,去玩玩吧。”男人又喏喏他说,主任说了,他跟大伙不够团结。他说:“我是不是去团结团结人家?”她不耐烦他说:“去吧。想去你去吧。得多少钱?”男人说:“我也不知道。”于是她从男人交给她的工资里拿出了三十块钱,默默地递给了男人,她又说:“你早点回来。”可男人一去不回。男人是为团结而去,可男人的结局很糟糕。男人胆小,人家一问,男人把主任们的事情全都屙出来了,屙得很净。男人说他只一回,他的确只一回。于是,他们就说男人很老实。于是,主任们先后都放出来了,只有男人没出来。结局是很不团结。

妈的!

刘小水从床上爬起来,只听“扑嗒”一下,那面发的小圆镜子从衣兜里掉了出来,她捡起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照着看了一会儿,心里说:笑啊,你笑啊,你怎么不笑?笑吧,露三分之一牙。

那瓶葯一直在公公的床头上放着。她把葯拿出来之后,不知为什么,公公却突然变卦了,他不再需要那瓶葯了。可那瓶葯却成了压在她心上的一个秤舵。多少天来,她一直想把那瓶葯取出来。奇怪的是,凡是公公不在的时候,那瓶葯也不在。公公一在,那瓶葯就在。每天下班回来,她都先去看那瓶葯,她害怕看见那瓶葯,又害怕看不见那瓶葯。

这会儿,她一直谛听着公公房里的动静。她是想趁公公睡熟的时候,把那瓶葯取出来。只要取出那瓶葯,她就不再欠公公什么了。

夜深了。她悄悄地下了床,俏悄地来到了公公的房里。刚一站定,就听见了公公的咳嗽声。黑暗中,公公躺在床上,两眼发出猫一样的亮光,她望着公公,公公也望着她。终于,公公说:“国福该回来了吧?”

她说:“爸,不是给你说了么,国福出差了。”

公公说:“也该回来了。”

她说:“快了吧。大概快了。”

公公咳嗽了两声,又说:“不是说不超过十五天么?我听人说拘留不超过十五天……”

她望着公公,不知道该说什么。国福的事,她没有告诉公公,可公公还是知道了……

公公说:“你去睡吧。”

她说:“爸……”

公公说:“知道。去睡吧。”

黑暗中,她看见了那个葯瓶,那个葯瓶就在公公的床头上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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