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玩笑》

第11节

作者:李元胜

我骑上自行车就朝孙忆敏家去。

说来奇怪,我这时又多少有点渴望见到孙忆敏了。我的眼前总晃动着那个早晨出现在我房间里的神秘而美丽的背影。

我心情复杂地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还是在不久前,为了帮助孙忆敏搬东西,我和大卫来过这里。

“不是说有事吗?”孙忆敏开门后,有点意外,她的眼光有些朦胧,这使这个坚硬的女人看上去柔和多了。

“事办完了,反正下午晚点去无妨,我干脆就过来了。”

好像刚才她是在睡午觉,所以头发有点蓬乱,身上又穿着睡袍。这使我稍感不大自在,好像无意中进入了一个女人生活的内部。

我好象有点跨越了界限。

于是转过身去看墙上的画,是一幅水粉画,小桥、行人、柳树秩序井然,看不出什么毛病,当然也看不出什么优点。

我想我这点心思一定被孙忆敏知道了,她进了另一间房,一会儿便收拾得紧紧卷卷地出来了。

我仍在装模作样地欣赏画。

“读中学的时候,随便画的。”她向后甩了一下头发,平淡地说。

“哦,看不出来,我读中学的时候只会画猪八戒。”

孙忆敏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把有个衣服角顺手拉了拉。那个咄咄逼人的马列主义小姐不见了,我面前的是一个羞答答的城市小姐。我敢说,任何一个同学如果处在我的境地中都会大吃一惊──她在大学四年里的全部言行或许不过是一个认认真真的表演或玩笑而已。

这样一想,便更觉得她今天的矜持里有一种深不可测的东西。“这两天你在忙什么?”

“没事,给局里起草一份临时工管理制度的条例。”

“其他呢?”

“没什么其他。能不能给我倒杯水。”

孙忆敏起身的一睬间,我从她拖在身后的长发的动态中,一下子回到了那个早晨,那个超现实的画面又出现在我眼前──长发飘动,一个神秘的女子从我身边起身走向那放着些衣物的椅子。我突然发觉,在我的巨大的震惊中其实也有一丝喜悦,而当她一转身,我的这一丝喜悦立即被恐惧一扫而光。这种恐惧倒不是针对孙忆敏的,而是仅仅因为她是一个如此熟悉的人,因此她和我的四周的一切有着密切的联系,我有一种意外地在一个熟悉的人面前被曝光的感觉,同时又有一点对可能不得不承受一部分社会──我的同学们的责难的隐忧。当我现在对后者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后,它的压力反而消失了。我又能重新回到最初的第一感中,我遗憾自己在这第一感中实在停留得太短。

“发什么呆?”一杯水从侧面递过来。

“我在想,那天早晨……”

“现在终于回忆起来了吧。”

“对不起,还是没有。我想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说实话,你不要有太多的犯罪感,要知道,谁真要勉强我做什么我不愿意的事都是不可能的。”孙忆敏飞快地说,又朝后面猛甩一下头发。然后,她倚在窗边看着外面,好像把我给忘记了。

“问题是……”我想打破这沉默。

“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是被你的表白感动了,你告诉我,你的表白是不是真的。对不起,虽然我相信你,但我还是忍住要问你。”孙忆敏转过脸来,用她咄咄逼人的目光对准了我。

表白?我又糊涂了,我开始怀疑自己,说不定是否在喝醉后真有过一些信誓旦旦的表白呢。

“我只想听你回答一句:真的,还是假的。”

她的脸离我如此之近,我甚至能闻到上面的淡淡的脂粉的香气,在这团香气正中,一双眼睛正探照灯一样把光芒照射过来。我的经验一点也没骗自己,男同学们的共识也是千真万确,她的确是个少见的有侵略性的女人。

我想起我那个被分到边疆去的同学,难怪他会一步一步地退到水沟里面去。

我关于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对性问题十分随便的家伙的想法被彻底否定了,没有什么能影响她的判断。

“你不想回答?”

“抱歉,我真是想不起来,说过些什么了。你能否、能否重复一下……”

“那么肉麻的话我说不出口。”孙忆敏鄙视地说。她又缓和了语气,“我也不喜欢听那种话,你实在不想说算了,反正,我相信你就行了。”

“我相信你的人品。”她又补充了一句。

一切只不过是使我以某种速度成为她的战利品,这种状况使我暗自感到屈辱和愤怒。但我十分清楚,我这种情绪根本就无从发泄,因为眼下的情景中我没有任何有说服力的理由。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向同学们公开?”她换了一种语气,柔声说。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能听见我们各自的呼吸。

一张已经张开的网正向我罩下来,但是,这无论如何又是一张令人感到一点美好的网。我意外地发现自己的防线在崩溃,也许,我会莫名其妙地接受被孙忆敏一点一点推到我面前的事实。

“孙忆敏,你觉得我们俩真合适吗?”我悚然一惊,觉得该踏得刹车了。

“我想过了,没有绝对合适的。我们肯定也会有矛盾,也会吵架。但是生活本来就有这些内容。”

“不,孙忆敏,坦白的说,我觉得不合适。”我站了起来,心里又充满了逃跑的念头。

屋子里再一次安静下来,只听见壁上的闹钟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场大战即将开始,我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着。

她会怎么样,痛哭一场,正如那些所以受骗上当的女人一样;怒气冲冲地斥责;还是目瞪口呆,就像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打击摧毁了她全部的理智一样。我相信她以任何一种方式,都会表演得令人震惊。

但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孙忆敏只是平静地喝了一口水,微微皱着眉头看着我,什么话也不说。

我那天很晚才睡着,我一直盯着天花板,白天的事情还在上面奔涌,奇怪的是,我想的并不是下午刚结束的不快。

就像心中有一扇门意外地被谁一脚踢开了一样,一些寒冷的东西直朝里面钻。

是的,它们很寒冷,但是也很令人清醒。我发现这一年以来的所有甜蜜和伤感都变得那么空虚。在这个城市里,为了一个虚无的梦,我已忙碌了一个季节,竟虚度了如此多的光阴,以致于现在还是他妈一个可怜的小职员。

我想起老蒋驼起的背,又想起了老马的唠唠叨叨。

想起我母亲忙着糊纸盒,甚至没有时间去擦一下从鼻孔里流出来的清鼻涕。想起那工人们在等着厂长胡乱给他们统计工作量的紧张的神情。

天气并不热,我额上的汗却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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