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

第13节

作者:梁晓声

我和韩书记的合影,也挂在我会客室的壁上了。悬挂在我和曲副书记的合影的前边。我早已学得考虑周到了,晚上给曲副书记打了次电话,请他谅解我的过分功利主义的做法。

曲副书记说:“哎,谈什么谅解不谅解的嘛!我还正要提醒你这么做呢!革命的功利主义,在什么时候都是无可指责的。如果你不这么做,我再去你那儿,见了会感到不安。韩书记再去你那儿,见了会产生不快的想法。那么对我,对韩书记,对你,而主要是对我们的事业,就都不好了!你是越来越成熟了,我很替你高兴呀!”

“我们的事业”五个字,使我备觉亲切。

我说曲副书记,谢谢您的夸奖。说您能这么想,太使我感动了。接着我问他,是否知道小吴要派给我当副主任的事儿?

曲副书记说他知道。说韩书记征求过他的意见。

“你当时同意了么?”

“那我能不同意么?”

我抱怨地说:“曲副书记,您又怎么能同意呢?那小子不纯粹是来削分我的权利的么!”

曲副书记循循善诱地说:“我的同志,不能这么想问题嘛!关键看你怎么和小吴相处么!你和他相处得来,他不也能渐渐变为你的心腹么?身边有一个心腹,难道不比孤家寡人好么?”

我说:“他那人城府太深,遇事态度暖昧,事后又善于揽功委过,我怎么能和他相处得来呢?”

曲副书记压低声音说:“同志,让我交给你个底儿吧!他正在追求我女儿。如果他真成了我女婿,你还拿他当外人么?……”

“真……的?……”

我一时不知自己究竟该喜还是该忧。

“这可是你我之间的一级机密哟!韩书记还完全蒙在鼓里半点儿不知道呢!如果他知道了,你想他还会将小吴派给你么?如果他派给你的是别人,那你这个主任以后才难当了呢!”

……

放下电话,我陷入了沉思。我开始意识到,我既在煞费苦心地将许多人编织在自己的网上,别人其实也在巧妙地将我编织在他们的网上。我一不留神,就可能变成别人的傀儡。正如别人一不留神,就可能被我利用一样。我和别人的最终的出发点都可归结为一个字,那就是——钱。有权的急着要以权易钱,有钱的急着要以钱贿权,再获得更多的钱。除了钱,似乎已再没有什么其它能使人感到安全的东西了。这也许就是商业时代的最主要的时代特征吧?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一些人喜欢这个时代一些人恐惧这个时代的原因吧?

我想,以后我将要用更多的精力处理我和别人、我的网和别人的网之间的复杂关系了。我是作家时,好不容易才在创作实践中弄懂了人物关系即故事情节的道理。现在我也总算在中国特色的经济规律中弄懂了——人物关系即意味着财源滚滚。正是这一中国特色,制造了高智商的人为低智商的人打工的现象比比皆是。说到底,我也是靠了人物关系,在这座城市里睥睨众人,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

市委方面正副两位书记先后视察“尾文办”使市府方面感到大为被动。几天后市长带着两位副市长也大驾光临。于是我又进行一次汇报。经多次汇报,内容我已背得滚瓜烂熟。

市长听后,也对我的实绩予以高度评价,并做了两点重要指示——第一,将“尾巴文化尾巴经济办公室”缩称缩写为“尾文办”不妥。也不好。因为只突出了事业的文化部分,隐掉了经济部分。而这个事业之所以是大事业,所带来的经济实绩是更令人鼓舞的嘛!

于是一位副市长自作聪明的地说:“那就改为‘尾经办’怎么样?”

市长立刻摇头予以否定,思考着说:“也不妥。也不好。那不同样隐掉了文化部分的意义么?不是就抹杀了尾巴文化带动尾巴经济的发展事实了么?而抹杀这一点,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市委方面,负责抓文化工作的同志也会有意见的嘛!我们做出什么决定,要照顾到其他同志的情绪嘛!”

另一位副市长说:“要不改为‘尾文尾经联合办公室’呢?”

市长又立刻摇头予以否定,说太罗嗦了。他手指轻轻敲点着桌面,沉思默想。我和两位副市长屏息敛气地注视着他,都不敢再开口打断他的思路。

市长的手指终于不敲点桌面了,果断地说:“我看就这么决定了吧——改为‘文经集团公司’吧!可以简称或缩写为‘文经集团’。当初叫‘办’,有当初的考虑。现在还叫‘办’,就显得小气了。而且有官商的意味。这不利于我们的事业的发展。不利于反向型经营。改为‘文经集团’后,前面要加上一个英文字母‘v’。同志们,这么一改,是不是内容体现得就全面了?也不罗嗦?……”

于是我和两位副市长都连连点头说改得好!

列位,我可不是逢场作戏。起码这一次不是逢场作戏。

“v·文经集团”——改得好就是改得好嘛!市长的头脑那就是比两位副市长的头脑智商高一些嘛!

我请求市长书写“文经集团”四字。他爽快而且颇为高兴地同意了。于是我用电话命人送来纸、笔、墨。我亲自为市长研墨。两位副市长一个按着纸,另一个照相。市长是练过书法的。用正楷写的“文经集团”四字,字字刚劲有力。

我亲自干,卷起收好。并向市长保证,一定请最好的工匠制成立体的。又试探地问市长,举行易名典礼那一天,市长能不能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亲自剪彩?

市长也爽快而且颇为高兴地答应了。

市长所做的第二点重要指示乃是……尽快将尾巴股票推上股票市场,争取为我市疲软的股票市场注人强劲的活力……

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我陪一位副市长上厕所,他在厕所里滴嗒了两滴尿后对我说——股票上市时,可否考虑让市长亲自带个头,以增强全市股民对尾巴股票的信赖度,形成一种人人争相购买的良好的股市行情?

我连说当然要这么考虑当然要这么考虑!我猜这才是他上厕所偏拉扯着我的真正目的。

他又说他那辆“奥迪”,是前任市长的前任坐过的,快十年了,早该淘汰了。问我能否帮忙换辆新的?

我愣了愣,说那您就买辆新的吧。到时告诉我支票往哪儿开就是了。

他说,买了以后那辆旧“奥迪”可以归“文经集团”。

我当时点点头。自己也硬滴哒了两滴尿,和他一块儿离开厕所后,又告诉他我们“文经集团”不要他那辆旧“奥迪”了!我送他一辆新车,还要他一辆旧车干嘛呢?倒好像不是送车,是换车似的。

第二天全市媒介又是一通宣传。“尾文办”既已易称为“v·文经集团”,将要上市的股票当然也就叫作“v股”了。没看报的市民一开始闹不大明白,以为是外国打入中国股市的股票,吃不准深浅,也就不怎么关注。于是又推出了电视广告。广告词曰:“要想钱包鼓,准备炒v股!v股v股,就是尾巴股!”可是市民们怀疑,不叫“尾巴股”而叫“v股”了,可能幕后有什么经济背景。有什么经济阴谋。于是动员市长在电视中就“尾巴股”改叫“v股”之问题,接受记者采访,信誓旦旦地保证,绝无陷井,绝无阴谋。不过就是“尾文办”易名,股票随之改一种上市的叫法罢了。又组织了两次股票行家们的座谈会,暗嘱人人侃谈“v股”的上升大趋势。座谈会不但在电视中实况转播,纪要还在本市各报头版发表。至使几天内全市大小银行长队如龙,调查结果表明,全市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市民,愿将存款从银行取光,攥在手里,但等“v股”上市,争相购之。银行行长和储蓄所所长们惶惶如热锅上的蚂蚁,而我的心态当然相反,整天高兴得闭不拢嘴。行长们和所长们,纷纷亲自到我“v·文经集团”求见,刺探“v股”何日上市,希望达成私下里的购股交易。

我摆起架子答复,如果是他们私人购股,那好说!私人感情什么时候都允许起点儿作用嘛,但若以公家的名义和我“v·文经集团”交易,那就万万的不可以了。中央三令五申,银行不得以储民的储蓄款参与炒股嘛!他们都说对中央的三令五申,也要灵活理解,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说白了,就是要我“v·文经集团”救救银行!于是一笔笔巨款,以提前预购“v股”的方式,源源不断地划人到我“v·文经集团”的账号上。

正副两位书记三位市长的视察,大大提高了我集团的知名度。剩下的几位副书记和几位副市长,都让秘书打来电话,表示前来视察的愿望。有的一天打来数次电话,愿望表示得十分急迫。仿佛到我“v·文经集团”来与不来,是一次极端重要的表态似的!我当然没法儿拒绝。不能不给予人家一次表态的机会哇!但是后来者,已经受不到前两次那么高规格的礼遇了。我已经没兴趣亲自接待了。虽说“革命不分先后”,但先后毕竟还是要有区别的啊!老苗负责接待了一次。新提拔的办公室主任负责接待了一次。我只到他们临走时才露露面儿,和他们合一张影。我还是需要我和他们的合影的。

列位,咱们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叫作“擒贼先擒王”么?搬到拉拢、贿赂、腐蚀干部,拖干部上你的贼船方面来说,也不失为一条经验中的经验。名言中的名言。拉拢、贿赂、腐蚀了一百名小官小“公仆”,莫如一开始就拉拢、贿赂、腐蚀成功一名大官大“公仆”。列位若不信,回顾回顾,分析分析,举凡发生在中国的经济大案要案,哪一桩哪一件,幕后不隐匿着大官大“公仆”绰约的身影?道理是如此的简单明白,你若成功地将一位局长拖上了你的贼船,他手下的处长科长们,不跟着局长大人的感觉走才怪了呢!你若能像我一样,将些个市长副市长、市委书记副书记统统的一勺烩了,那么整个一座城市的共产党的衙门,差不多就意味着全都是你的服务机构服务部门了!

现在,我是将市长副市长、市委书记市委副书记们,统统都镶在精美的相框里,悬挂在我会客室的四壁上了。我和曲副书记的合影,已经从左至右按在党内和政府内的官职,向后移到第五个位置了。秘书长和两位副秘书长,也想来视察,被老苗不客气地挡驾了。老苗在电话里对他们说:“哎呀,实在对不起了!我们接待不过来了啊!我们总裁(“尾文办”易称“v·文经集团”,我的身份当然也就由主任而总裁了)最近太忙呀!也不能什么人想来视察就来视察一番啊!就是来了,也不值得再见报了对不对?没有什么新闻价值了嘛!就是我们总裁能腾出点儿时间陪你们合张影儿,我们的会议室也没地方悬挂了,真的!不骗你们……”

老苗说时,我从旁直想笑。捂着嘴才没笑出声儿……

至于本市的些个司局长啦,要见我一面,那得预约。四面墙上的大照片,使他们一进到我的会客室,都不禁地肃然起来。以小比大,如果本市是一个国家,那么那一幅幅大照片,就等于向一切进入到我的会客室的人宣告——我是和国家元首们关系非同一般的人物!当然喽,在外国,谁和国家元首们照了张相有什么了不起呢!凭一张和国家元首的合影,银行家不会就主动贷款给你。税务官查你账时也绝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一旦偷漏税而证据确凿地被指控,司法官们更不会因为你和许多官员合过影就从轻判你。但咱们不是就中国说中国么?在咱们中国,像我会客室里悬挂的那一幅幅大照片,便意味着是我的广告。便意味着是我的护身符。便意味着是我的“通行证”。现而今中国有些人叫作“捞手”。他们倒不直接“捞”钱。他们一般缺少“捞”大钱所必备的某些背景和条件。他们“捞”人。专“捞”那些因为“捞”钱而锒铛入狱或即将锒铛入狱的人。善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使那些人最终逃避法律的制裁,或最终使法律对那些人的判处变成了形式上的,象征性的。他们是些带有黑社会色彩的人。起码是些跟黑社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人。他们通过“捞”人而间接地“捞”钱。想当年我们作协有位同仁的小舅子因强姦少女而被逮捕,拐弯抹角地找到了“捞手”,花了一大笔钱,于是仅仅一个月后便以“健康欠佳,不适服刑”的完全合乎法律程序的理由取保就医,实际上逍遥法外。气得那遭强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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