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

第16节

作者:梁晓声

市委书记倒背着手,在我和市长面前急速地踱来踱去,像一只挨过了喂食钟点的笼子里的虎。

他的身影晃得我眼乱心烦,我不禁大喝:“你他妈别那样!给我老老实实地坐下!……”

他一愣,驻足在我眼前,瞪了我片刻,不知为什么,竟乖孩子似的,猫悄地退向一只沙发,缓缓地无声地坐下了。

我望着他,以他跟市长说话那种训斥的口吻说:“市委书记同志,你给我听明白了——我笑,乃是因为,从‘凶尾帮’们的话中,我反复咀嚼出了一点点爱国主义的意味儿!只要他们还有一点点爱国之心,我们就可以充分加以利用。而这正是我们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的一线宝贵的希望!……”

市委书记腾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大喊大叫:“胡扯!胡扯!他们有什么爱国主义可言?咹?咹?”

我一拍沙发扶手,又喝道:“混账!坐下!”

他瞪着我呆了片刻,坐下了,安静了。

我感到这个小小的伪公仆,这个庸常的末流政客身上,有一种贱。那是一种必须在某些特殊的时候,某些特殊的情况之下,以舍得一身剐的,敢于犯上的勇气和胆量进行一次冒犯才“镇压”得住的贱。我想,那一种贱,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我这号人,以及别的许多人们惯出来的。在我,是用权钱交易惯他们的。在别的许多人,是用唯命是从,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惯他们的。

我瞥见市长以夸张的嘴脸吐出了长长的一缕烟。显然的,我敢于对市委书记犯上使他心里快感。

我指着市委书记不客气地说:“如果他们没有爱国主义可言,那么你有么?你的儿女们都办妥了绿卡,难道你自己还不清楚么?谁替他们办妥的?我!我为什么要替他们办?因为你求我!你都不愿意你自己的儿女们以后生活在中国了,你还妄谈什么爱国主义!”

他狡辩地嘟哝:“可我的儿女们目前不是还在国内,还在咱们这座城市里,为‘改革开放’贡献着他们自己的才能么?”

我不禁又拍了一下沙发扶手:“那是因为对他们来说,在中国,在咱们这座城市,挣大笔大笔的钱比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容易,都简单!那是因为你现在还在位,他们还能利用你手中的权利!他们从银行贷出了多少钱,别人不知底细,我还不知底细么?我不知底细,你自己还不知底细么?那一笔又一笔巨额贷款都哪儿去了?都被他们洗成外汇弄到国外去了!银行催债,谁替他们还的?我!我从‘v·文经集团’拨出一笔又一笔巨款替他们堵的窟窿!”

我又伸直手臂朝他一指:“你给我听明白了,那一笔笔账单我都保存着呢!”——我向他俯过身去,几乎是脸凑脸地对他说:“我现在还拿你当市委书记看,那是由我们共同的利益所决定的。可哪一天你若使我忍无可忍了,惹我翻脸了……”

我将手中的烟盒使劲一攥,攥扁了,扔在地上。

市长这时打圆场,调解地说:“算啦算啦,这扯到哪儿去了呢?合理的腐败,哪位当领导的能不多少沾点儿边呢?咱们的市委书记同志,还是位好领导干部嘛!没有他的支持,‘v·文经集团’能发展壮大得这么迅速?尾巴系列行业,能成为我市的支柱行业么?”

我将目光转向市长,冷笑道:“你别装好人儿。你那些贪赃枉法的破事儿,我今天就不往外兜了。给你留点儿情面。现在,我们来谈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的正题!”

于是他们都同时向我俯身,近距离注视我,都装出极其虔诚的样子,仿佛不论我有何主张,对他们都意味着是指示,他们都会言听计从。那一时刻,我心理上非常优胜,觉得我和他们之间的从属关系转变了,我成了一位大权在握的人物似的。

我往后一仰,头靠在沙发上,以启蒙者的口吻说:“据我看来,我们这座城市的经济形势是这样的——尾巴经济的发展势头,虽方兴未艾,但已显出种种虚假繁荣的迹象。泡沫一灭,水落石出,一个大的,也许还是很漫长的经济萧条时代,就将张牙舞爪地扑过来。那时,我们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包括你,你,和我自己在内,都将受到它的严重威胁。我是尾巴经济的始作俑者,对这一点我的分析和估计绝不会错。你们二位对这一点有什么疑义么?”

市长英雄所见略同地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对,完全正确啊!一想到这一点,我夜里常常为老百姓愁得睡不着觉!”

我心说,你要是为老百姓愁才怪了呢!你愁是因你的灰色积累还不够多,还不足以使你具有处变不惊的安全感。

市委书记说:“是啊是啊,我也整天替老百姓忧患着呐!可咱们的当务之急是……”

我竖起手掌制止了他的话。

我说:“不错。如何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固然是当务之急。但那也不能孤立地来谈。你、你、还有我,咱们三位,各自从尾巴经济的泡沫中分享到了多少利益,那是心照不宣的事儿。你们二位的利益是一斤对八两。我分享到的利益比你们多些,但也多不到哪儿去……”

他们对视了一眼。我从他们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看出,他们又哪里会相信我比他们“多不到哪儿去”呢?

他们不相信,证明他们虽然无能,但毕竟还不是傻瓜。只要还不是傻瓜就好。还不是傻瓜就可以被收买和利用。就能继续合作到一块儿去。这年头,凡聪明人,都好收买,都好利用。只要收买成功了就能充分利用之。越聪明的人,越好收买,越好利用。因为越聪明的人,对钱的伟大和深刻的能量认识得越全面,也就越难以抵御钱的魅力的诱惑。而傻瓜如果傻到根本不知钱为何物,你反倒拿他毫无办法了。

我燃着一支烟,吞吐两口,从表情到语调,尽量推心置腹地说:“我们从尾巴经济的泡沫中分享到的那点儿利益,如果兑换成美元的话,也不过就各自几百万是吧?几百万美元,就够我们的晚年,以及我们的儿女,我们儿女的儿女们以后过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了么?”

市长说:“是啊是啊,几百万美元,那才哪儿到哪儿啊!将来咱们要是到美国去定居,总不能住贫民窟吧?可在美国的某些大城市里,买一幢像样的房子就得一二百万啊!……”

列位,你们听一位市长说这种话,你们的思想感受将会是很复杂的。可惜你们并没有机会当面听到他们说这种话。没听到过好,听到了,你原本很爱国的,你的爱国心肯定就会被他们的丧气话严重腐蚀了。我这个人原本就是很爱国的,自从和他们一次次大搞权钱交易的勾当,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么爱国了。我的心已经变得只为一个字激动了。那个字便是钱字。真的,其实不是我使他们变得不可救葯了。而是他们使我变得不可救葯了。

市委书记接着市长的话说:“那我们可怎么办呢?那我们可怎么办呢?你有何高见你就开门见山吧!”

这会儿,“当务之急”对他而言似乎已经不是如何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了,而是如何拯救自己了。

我又吞吐了两口烟,将一切表情全都从脸上打扫干净,单刀直人地说:“坏事,有时候的确是可以变成好事的。汹尾帮绑架了花旗参枝子小姐,这对我们三个人来说,当然是一件坏事。倘花旗参枝子小姐性命不保,我们三位谁都逃脱不了干系。但绑架还只不过是此事件的开始嘛!现在我有一个较成熟了的计划,不但能万无一失地营救出花旗参枝子小姐,还能使我们三位各有一笔数目极其可观的人项,而且是外汇。将按我们的要求,万无一失地存人瑞士银行。”

他们对视一眼,又向我俯身,都作洗耳恭听之状。

我低了声音说:“第一,你们二位联名,以官员名义,致电花旗参枝子小姐的家人,据实相告,她已经在我们这座城市遭绑架了。第二,电中申明,责任并不在我方,而在花旗参枝子小姐自己。因为她自己有意隐瞒了她的特殊身份,是以普通旅游团成员的身份来到我们这座城市的。事后从未要求,甚至从未暗示我们须对她的人身安全施行一级保卫。如果她预先要求,哪怕仅仅是暗示,我们完全可以对其实行一级保卫的。那么绑架事件不可能得逞。第三,她自己不应在公开场合轻率地暴露她的真实身份。尤其在没有人身保卫的情况之下不应该那样。所以说责任在她自己。第四,绑架既已成为事实,那么只有暂时满足‘凶尾帮’的要求为上策——速向瑞士银行存人一亿美元,并速派人将密码存据交给我们。具体地说,是交给我……”

“交给你?”——市长沉吟起来。

“对。因为从现在起,我的身份是‘花仙子行动’总指挥。也就是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的行动的代号。”

“那么,谁承认你是营救行动总指挥呢?”

市委书记注视着我的眼睛眯了起来。

“首先是您啊!您必须承认,您只能承认,您现在就得承认。因为只有我才有大智大勇担任总指挥。大约也只有我才肯率人出生人死地去营救。‘凶尾帮’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凶尾帮’不是索要五亿美元么?”

“那是他们开的价位。他们将一美元也得不到!我们不过是打着他们的旗号,实际上那一亿美元将都属于……”

“属于你?”

“不。我没那么贪。属于我们三人。五亿美元太多了。一旦使花旗参枝子小姐的家人感到为难,感到有压力,事情的结果也许就会走向反面。那么我们也将一美元都得不到了!一亿美元对于资产相当于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大银行家实在算不了什么。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拨人瑞士银行的……”

“可,为什么密码存据一定要交给你呢?”

“那么交给谁呢?交给你么市长?那么我和市委书记将担心你独吞。交给你么市委书记?那么我和市长也会产生同样的担心。无论交给你们两位中的哪一位,我都不会真的去出生人死。万一我将花旗参枝子小姐营救了,而你们合谋了将我那一份儿也吞了呢?我肯于冒生命的危险去出生人死,为的可不是体现什么英雄本色!所以,既然将要出生人死的是我,那么价值一亿美元的东西也只有交在我手里才公平。”

“你……你色不是成了变相的雇佣者了么?这不好吧同志?此事关乎中日关系,关乎国家形象,关乎国际影响,还是要从大局着眼才对吧?不要金钱观念那么重嘛同志!……”

市委书记在向我提出了一个个疑问之后,又如以往似的,诲人不倦地唱起高调来。

“是啊是啊!金钱观念这么重的确不好。很不好。那我们不是和‘凶尾帮’也没什么区别了么?刚才我和市委书记同志还主动表示要介绍你入党来着!……”

市长也赶紧鹦鹉学舌地附和起市委书记的话来。

我沉下脸,冷冷地说:“党我愿意人。但钱的问题上我也绝不含胡。鱼与熊掌,我都要。非逼我在二者之间作出选择的话,那我要钱。党对我这号人不可能养一辈子。但钱能养我一辈子。还能养我的子孙后代!”

“可……可你怎么能使我们……不担心你自己独吞呢?……”

市长犹犹豫豫地问完这一句话,脸红得什么似的。

绕了半天圈子,原来这才是他最想问,也最希望获得到一份保证的话。毕竟是公仆,尽管伪,可心里贪惦着钱的时候,还是要比我这号人有点儿廉耻。否则何至于脸红呢?我这号人是彻底的不堪救葯了。我一被他们腐蚀,就比他们更贪十倍了。我的脸皮已经变得比城墙拐角处还厚了。

我干笑了两声之后说:“信任啊同志们!你们只要充分地信任我,就不会对我存什么担心了么!我以我高贵的人格发誓,你们各自那一份儿应该是多少,我一分也不会少分给你们的。”

“那我们各自那一份儿究竟多少呢?”

他们几乎同时这么问。问得我一愣。因为我只不过企图最后利用他们一次,得手后出境,从此隐姓埋名去过富人生活。

我试探地反问:“你们各自一千万,怎么样?”

他们相互看看,身子都往沙发上仰去。我从他们脸上看出了类似于被侮辱被伤害的表情。我同时也感到自己被侮辱被伤害了——显然,我之高贵的人格,他们是不打算表示欣赏的了。

“各自一千一,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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