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猾是一种冒险》

第二章

作者:梁晓声

如果已没人和你玩平等的游戏,那么你何不培养起自己和自己玩的习惯?——独自沉思便是绝对可以一个人“玩”的游戏。哪怕所思无聊,也不必嘲笑自己。

打麻将一打半宿就不无聊了吗?

装出悠闲的样子专去往人最多的地方凑热闹也挺无聊的啊……

狡猾是一种冒险。

现代的动物学家们经过分析得出结论——动物们不但有习性,而且有种类性格。野牛是种类性格非常高傲的动物,用形容人的词比喻它们可以说是“刚恒自用”。进攻死了的东西,是违反它的种类性格的。人常常可以做违反自己性格的事,而动物却不能。动物的种类性格,决定了它们的行为模式,或曰“行为原则”也未尝不可。改变之,起码需要百代以上的过程。在它们的种类性格尚未改变前,它们是死也不会违反“行为原则”的。而人正是狡猾地利用了它们呆板的种类性格。现代的动物学家们认为,野中之所以绝不践踏或抵触死尸,还因为它们的“心理卫生”习惯。它们极其厌恶死了的东西。视死了的东西为肮脏透顶的东西。惟恐那肮脏沾污了它们的蹄和角。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发挥武器的威力——发情期与同类争夺配偶的时候,和与狮子遭遇的时候。它的“回马枪”也可算作一种狡猾的。但它再狡猾,也料想不到,狡猾的人为了谋杀它,宁肯佯装成它视为肮脏透顶的“死尸”……

狡猾往往是弱类被生存环境逼迫出来的心计。而人却不同。人将狡猾的能力用以对付自己的同类,显然是在人比一切动物都强大了之后。当一切动物都不再可以严重地威胁人类生存的时候,一部分人类便直接构成了另一部分人类的敌人。

在一部分人对付另一部分人,成千上万的人对付成千上万的人的情况下,人类的狡猾就更狡猾了。于是心计变成了诡计。

智慧,乃是人类克服狡猾劣习的良方。智慧是一种力求避免冒险的思想方法。

一个人过于狡猾,在人际关系中,同样是一种冒险。其代价是,倘被公认为一个狡猾的人了,那么也就等于被公认为是一个卑劣的人一样了。谁要是被公认为是一个卑劣的人了,几乎一辈子都难以扭转人们对他或她的普遍看法。而且,只怕是没谁再愿与之交往了。这对一个人来说,可是多么大的一种冒险,多么大的一种代价啊!

一个人过于狡猾,就怎么样也不能成其为一个可爱可敬之人了。对于处在同一人文环境中的人,将注定了是危险的。对于有他或她存在的那一人文环境,将注定了是有害的。因为狡猾是一种无形的武器。因其无形,拥有这一武器的人,总是会为了达到这样或那样的目的,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之,直到为自己的狡猾付出惨重的代价。但那时,他人,周边的人文环境,已被伤害得很严重了。

一个人过于狡猾,无论他或她多么有学识,受过多么高的教育,身上总难免留有土著人的痕迹。也就是我们的祖先们未开化时的那些行为痕迹。现代人类即使对付动物们,也大抵不采取我们祖先们那种种又狡猾又冒险的古老方式方法。狡猾实在是人类种的性格的退化。使人类降低到仅仅比动物的智商高级一点点的阶段。比如吉尔伯特岛人用啃咬的方式猎杀章鱼,谁能说不狡猾得带有了动物性呢?

人啊,为了我们自己不承担狡猾的后果不为过分的狡猾付出代价,还是不要冒狡猾这一种险吧。试着做一个不那么狡猾的人,也许会感到活的并不差劲儿。

当然,若能做一个智慧之人,常以智慧之人的眼光看待生活,看待他人,看待名利纷争,看待人际磨擦,则就更值得学习了……

现代人受到困扰的方面是越来越多了,现代人需要散心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所以旅游业得以发展。旅游业证明着人类对自身的体恤。

于中国而言,所谓“名牌”正在多起来。一旦“名牌”了,便价格飞扬。另一种“名牌”却越来越少了——在同等质量的前提之下,价廉物美的名牌。

所以,为了暴利,商标大战的硝烟烽火,远甚于质量优劣的激烈竞争。所谓“名牌”过剩之日,便是“名牌”柬之高阁,成了商店里的摆设和仓库里的积货之时了。待“名牌”不得不急待处理,“名牌”也就掉价得很了。

在一个充满贪慾的时代,骗人有时是极其简单的,不受诱惑不被骗不上当,反而需要更高的理性了……

对于某一个人而言,有些时候,仅仅有钱就够了。

对于某一个民族而言,许多时候,仅仅有钱是不够的。

对于某一国家而言,一切时候,钱都不过是这样一种东西——你可以说它很主要,你可以说它太主要,你可以说它非常非常重要,但你永远都不能说,永远都不能真的认为,它是惟一重要的东西。

放眼隔洋望去,物质发达国家的许多人们,包括他们的许多富人,并非都满面样和与安泰,并不都像吃饱了饮足了睡够了无忧无虑了的猩猩。“世纪末心态”这个词是他们概括出来的,便是一个明证。相对于我们,他们是地球上先富起来了的一部分人类。这一部分人类似乎仍被什么所困扰着。似乎仍陷于某种忧郁之中。似乎心存着种种的惶惑……

那仍困扰着他们使他们忧郁使他们惶惑的是什么呢?为什么我们正羡慕着他们的这一个时代,他们却访佛觉得是处在“世纪末”?

那便是对我们人类自身的惶惑。我们人类的心灵之中某种宝贵东西的沙化现象混灭现象正固扰着我们。

那宝贵的东西便是人类对自己同类的爱心,便是人们对自己同胞的爱心。爱心混灭的人类、只能是这地球上一切动物中最为凶恶可怕的动物。

我们不可能指望中国暴发了的那些个所谓富豪去爱我们穷困的同胞们。这种指望是迂腐的。暴富者无爱心。这几乎是一条规律。他们作出的样子,那也必定搀杂了太多的其他目的。他们首先要保留住的,是他们的金钱和财富。他们要在爱和善方面进化,并从这两方面对待我们的普遍之同胞,将注定了要比我们期待的时间长久得多。甚至只能指望他们的下一代。上一辈为富不仁,下一代或下下一代,才进化为有良知的富人,这也几乎是一条规律。

人在地上更觉得作为一个人的重要。一旦升入万米以上的高空,升人云层,当地上的一切在你眼前不复存在了,你不禁会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渺小得如同一粒宇宙的尘埃。于是。倘若你曾以为自己是一个掌握权势者,一个具有某方面才华者、一个奠定了某种社会地位者而亦骄亦种过的话,那么你就不但会感到自己的渺小,甚至会感到自己的卑俗。

当代人日渐地区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满世界寻找美丽,一种满世界建筑繁华。

人类的普遍心理恰恰是在满足了对繁华的向往之后才开始寻求和建设美丽的。

游览故宫,更使人感到的是王权的威仪。参观巴黎的皇家宫闱,给人留下难忘印象的,却是艺术的光辉。中国的历史,是王权的历史。法兰西的历史上,记载过极辉煌的举鼎艺术的世纪。

有一个法国家庭,为父母者都是有身份的人,惟一的儿子却成了“朋客”。父母苦口婆心,想尽…切方式,无法教育过来。最后父母有一天对儿子说:“既然你认为是‘朋窖’那么好,爸爸妈妈也陪你当‘朋客’!”于是双双辞退了工作,也改装成儿子那种衣不遮体的样子,也剃了奇形怪状的发式。跟随儿子到处流浪、乞讨。久而久之,儿子终于忍受不了,哀求父母:“爸爸妈妈你们别这样了嘛!”父母问:“做‘朋客’不是很好吗?我们已习惯了这样生活,要和你共同这样生活下去!”儿子说:“你们这样失去了一个人应有的自尊,太令我伤心难过了!”父母说:“我们就你一个孩子,你怎么没想到我们是多么替你感到伤心难过啊?与荣惧荣,与损俱损。你要是继续做‘朋客’,我们一家三口永远都做‘朋客’好啦!”

久而久之,儿子终于回心转意。

真堪称西方为父母者之“黑色幽默”一例也!

西方的人际准则因为是礼貌的,所以并不导致,人人都失去了朋友。因为是有距离的,所以“反友为敌”的现象不多。

人的心灵之靡看来在相对敞开的同时也应该是相对关闭的。大多数人努力而严肃地维护着自己心灵的独立性。人人如此,形成社会公德,形成交友准则,不但维护了自己心灵的独立性,同时也维护了他人心灵的独立性。人人的心灵深处都有隐私或隐情。人人的心灵深处都必然需要珍藏某种隐私或隐情。珍藏而不示人,表明着一种自重。以诚相待而不长驱直人,亦表明着一种修养。

有人将自己的心灵当成“公共场所”,也希望他人将自己的心灵当成“公共场所”。这之间就派生出第三种心态的人——一方面将自己的心灵严密封闭起来,另一方面像贼似的时时企图溜人别人的心灵,要发现点什么。中国有句话——“以心换心”,体现在一般人际交往之中,则被曲解为以自己的隐私换他人的隐私,以自己的隐情换他人的隐情。而中国又有句话——“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不好了的时候,换了出去换了进来的,便成了肆意作践或者肆意践踏的双方的“抵押品”。有几多中国人临死的时候,心灵中仍为自己保存着一点什么并且不曾被践踏过?

一种历史造成一种文化。一种文化造成一种文明。一种文明造成一种民族。一种民族造成一部分人类。一部分人类总要寻找到更能表现他们自己安慰他们自己的艺术,包括文学。

一不留神,你生活的周围,就会有一两个你熟悉的人说变就变成深圳人了。

亲情加上友情,据我想来,便该是所谓家乡观念或曰家乡情结的最主要的内涵了吧?

作家的创作激情,有时是要靠文学的氛围去激励和鞭策的……

单有文化的历史,而没有经济发展的腾飞伴舞,无论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乃至一座城市而言,其实是可悲的。单有经济发展的腾飞,而没有文化的陪衬,无论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乃至一座城市而畜,也同样是可悲的。“大款”们的钱不能自行地变成文化,这是他们自身的悲哀。

“能人”的意思,在北方,意味着社会关系多,别人办不成的事,“能人”出马,马到成功,一办就成。比“能人”低一个档次的人,北方称之为“社会哥儿”,大概相当南方的什么什么“仔儿”。“社会哥儿”是能人的外围社会关系,他们与“能人”相互依存。“能人”办事有时是要靠调动起他们的积极性,才能把别人办不成的事办成。他们很乐于帮“能人”忙活,鞍前马后,在所不辞。为的是自己通过为“能人”帮忙的机会,显示社会存在价值,编织更广泛的社会关系网,进而跃上一个社会档次,由“社会哥儿”而“能人”,比“能人”高一个档次的人,北方称之为“能爷”。一位“能爷”,往往统领着许多“能人”。

他们非是由于“一不小心”成了名人,而是很合乎必然逻辑地成了名人。所以他们的知名度不会被公众轻易从头脑中抹去。

人贵有自知之明。

名人尤其贵有自知之明。

但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某些名人及所谓名人,其实是很缺乏自知之明的。有时简直到了太缺乏自知之明的地步。

一切名人都如同三维绘画,甚至五维绘画。你表面看到的也许根本不是那绘画的真本。真本隐藏在表面的色彩、线条和图案的后面。那真本需要首先将目光散视开来再凝视起来,需要将绘画贴近了移远了再贴近了才能看到。表面的赏心悦目的风景的后面,兴许豁然凸现的是别的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

我们了解一位著名的普通人或普通的名人的可靠方式,大抵还是读一读他们记载自己成长经历和对世事人生发表自己感想、感受以及种种感慨的书。大抵在这一点上,“文如其人”这句话还是有一定道理有一定根据的。在这一点上,文人可以借其小说粉饰自己包装包藏自己。但是散文、随笔、杂感这些文章,却堪称文人们自己的心灵的镜子。好比给你一把斧子一把锯,你拿了可以摆出某种惟妙惟肖的架式冒充木匠,但是你一旦拿起刨子,拿起凿子,被人以研究的目光注视着刨一个平面凿几个孔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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